程谨川闭上眼,雨声助眠,困意本应来得轻而易举,可他就是睡不着。着眼睛等了很久,睁开眼时雨声仍未停止。
整颗心总是落不回实处,像是还有什么事没完成一样。
他甚至能听见时间一秒一秒在耳边流逝的声音。
半清醒的状态下,程谨川似乎察觉到雨势变小了些,却隐约觉得还没达到自己心里的预期。
正这么想着,雨水落在湖面的敲打声骤然变重了。
程谨川睁开双眼,发觉那不是雨声,而是敲门声。
只轻轻地响了几下,随后就平静了下来。程谨川皱起眉,心想自己是不是至少该回应一声。
可还没等他做出判断,门把手就缓缓向下压了压,然后门缝间透出了一丝微光。
即使看不清来者的脸,但那身形轮廓实在太熟悉,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贺祯在清辉苑住的这几天,晚上都是回客房睡,也从来没有来程谨川的房间找过他,因此今天显得有些反常。
对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床边,然后稍稍俯下身,望着程谨川的双眼。
程谨川抬起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
这么晚还要回来。
“下雨了,”贺祯的声音很低,也因此显得格外温柔,“我来看看小川的窗户有没有关上。”
嘴上这么说着,行动却丝毫没有检查窗户的意思。他在黑暗中翻身上了床,然后很慢地抱住了程谨川。
程谨川什么也没说,只是恍惚觉得,贺祯一来,雨声就不显得那样乱了,反而生出一种清凉之意。
可那清凉却化作了实体,一滴一滴地落在了自己的颈间。
寂静的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凉意也越来越清晰,明明是可以承受的温度,却愈发觉得刺骨。
“屋顶在漏雨。”程谨川的思绪有些放空。
对方的呼吸随之一滞,然后就有柔软温暖的触感取代了一滴又一滴的冰凉,是吻印在了脖颈。
“不是漏雨。”贺祯轻笑着,故作轻松的语气隐去了真实的情绪,声音却显得有些沙哑,“是我在想你。”
见了面也会觉得想念吗?
想念的是人,还是失去已久的亲密关系?
倦意袭来,却并非让人觉得不适与疲乏,是一种卸下纠结、心绪平和的状态。程谨川闭上眼,耳侧传来对方有规律的轻缓呼吸,足够近的距离带来了安全感,所以再大的雨声也不会扰人清梦。
贺祯抬手,拂开对方有些挡眼的凌乱发丝,最后轻抚着程谨川的侧颊,在他额前亲了亲:“宝宝晚安,我会一直陪着你。”
程谨川没有说话,但贺祯明白,对方默许他的靠近,就算是半个回应。
第74章 艳阳
贺祯一睁眼,看见穿戴整齐、发型利落的程谨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从容不迫地打量着自己,即使还未开口说话,也能感受到他与生俱来的锐利气场。
难得见他有心情认真打扮一番,贺祯喉头滚动,视线直勾勾地将对方上下欣赏了一番,眼底掩饰不住期待的情绪,望着程谨川笑道:“这是专门给我的奖励吗?”
程谨川抬手扫了眼腕间的表,离午饭时间还剩三小时。于是他简短地下达了命令:“带我出去。”
贺祯怔了下,随即起身下床,什么也没问,只是应道:“好。”
半小时后,程谨川坐上了副驾,旁边的贺祯无奈地笑了笑。
贺祯取出一副墨镜,架在程谨川的鼻梁上,又将一顶帽子扣在了对方头顶,伸手压了压帽檐,弯腰从帽檐底下去看程谨川的脸,低声叮嘱:“出门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
对方的距离凑得太近,听得耳朵有些痒。程谨川若无其事地将帽檐压得更低,别过头看向车窗外,不予理会。
艳阳天,保安从保安亭里走出来,被烈日刺得睁不开眼,一边伸手挡在眉前,一边试图仔细看清车里的人。
贺祯将车窗降下来半边,对保安微笑了下。
毕竟他这几天都在清辉苑进进出出,保安对他也有印象,于是也笑着点了个头致意,没多注意,将车放了出去。
直到车尾也彻底越过大门,程谨川才在心里稍松了口气。程海平把他关在清辉苑太久,程谨川无聊到给新养的鸡鸭鹅把名字都取遍了,也没能等到那道取消禁足的口谕。
于是程谨川不打算等了,决定策反贺祯帮自己偷渡。
没想到保安就这么轻易地放他出去了。程谨川心想,玩忽职守,等出去以后,一定要让阿华批评保安一番。
贺祯看了他一眼:“去哪里?”
程谨川没回答。
他只是想着先出来,毕竟也没料到贺祯会听他的话。至于要去哪里,他还没有做出相关的安排。
于是贺祯也没继续问,顺着路把车开了下去。
程谨川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树影,都想不起上一次坐贺祯的车是什么时候了。
没过多久,程谨川发觉这条路有些熟悉,虽然他不常来这个方向,但记忆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要去那座山。
贺祯送给他的那座山。
上次已经明确表示不会继续接受贺祯的馈赠,要将这一切都归还给他,以此来彻底断绝两人之间的联系。
可贺祯从来都只会选择性地听他的话。
经过山脚的马房时,贺祯向着那边看了一眼,跟程谨川说道:“新接了一匹弗里斯兰,等你伤好了去试试。”
程谨川果然提起了些兴趣,眼底都亮了一瞬:“哪来的伤,就现在。”
贺祯笑了笑:“现在不行。”
“那你还非要现在告诉我。”程谨川嫌他多事,拍开对方那只正准备摸自己头顶的手。
“别心急嘛,”贺祯哄道,“反正这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又不可能凭空消失。”
程谨川不说话了,目光也从马房的方向移开,望向前方熟悉的山路。
到了半山腰,又停在了那家咖啡厅旁边。上次程谨川就是在这里受了贺祯的骗,这回他可长记性了,脚步加快,始终与身后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别到时候又把他绑去了什么地方。
贺祯察觉到了程谨川的疏远,于是快步上前,拽住了对方的手腕,故意吓唬他:“你又没车,哪儿都去不了,想躲我也没用。”
于是程谨川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那片过季了的杜鹃林。
贺祯见状走上前去,紧挨在他的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明年还会开花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山上久住一段时间。”
“明年?”程谨川下意识重复道。
他可没想过明年春天会和贺祯在一起。
对方像是猜到了程谨川此刻的心中所想,稍皱了下眉,从背后将人抱紧:“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程谨川不留情面地开了口:“我可没答应。”
身后的贺祯有些沉默,程谨川想着,或许又会迎来一场争执。
过了很久,耳畔的声音缓缓传来:“你可以不原谅我,这是你的权利。但我的心永远是属于你的,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回头看我一眼,或者不回头,都改变不了它的所属权。”
“包括这座山、这片杜鹃林、这里的星星与日月,你可以不要,但它们只认你这一个主人。”贺祯很轻地说着,“它们永远是你的,贺祯和贺祯的一切都是你的。”
程谨川思考片刻,短促地笑了声:“所以当时用那样拙劣的方法毁约,你也没打算跟我计较。”
贺祯吻了吻他的耳朵:“因为凌枢也是你的。”
程谨川沉默了下来。
他不是没遇到过对自己穷追不舍的,不少人愿意为他不计代价地付出。但程谨川本来也是个不愿意与别人产生太多联系的人,收到的人情总会习惯性地还回去。那些人当然不会拒绝,会很心安理得地接受,毕竟总要讲究有来有往。当然也不乏想要他的一切的,肉体、情感、金钱都想一网打尽,当然也能用常理去理解。
但这是第一次遇到想把一切都给他的,仿佛要一股脑地把所有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塞给程谨川,却丝毫没提需要对等的事物来交换。
虽然他做错了一些事。
确实到了罪不可赦的程度吗?程谨川想着。可他不该总对贺祯心软,不然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
——其实也不算很低,至少他做的一切还算有诚意。
贺祯不知道程谨川在想什么,但他愿意说点哄对方的话:“三十岁之前,我唯一的目标是给奶奶报仇,那时的我为她而活。现在事情结束了,你就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人,现在的我为你而活。”
程谨川似乎想通了一些事,原来并非利益比他重要,而是因为贺祯做的一切是为了奶奶。
但贺祯的话实在太过浮夸且肉麻,听得他很不自在,于是程谨川的语气故作冷硬:“你没必要把自己放在这么卑微的位置,没人会可怜你。”
可是贺祯不觉得自己在夸大其词。
他牵起程谨川的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心口处:“这不是我随口说的,这是我的心自己决定的,它没和我商量。”
真挚诚恳的心跳猛地一撞,仿佛隔着皮肤也能感受到里面炽热的温度。被牵起来的那只手轻微地颤了下,程谨川蜷起五指,试图维持表面的冷静。
“程谨川,”贺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从始至终,我要的都不是你的同情。”
——
贺祯开始怀疑自己把程谨川带出来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离开清辉苑以后,他就根本不知道程谨川的行踪,也很难联系得上对方,经常是连发几天的信息也得不到一句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又和那群狐朋狗友忙着去玩了。
今天他起床的时候,检查手机信息时仍然没有收到程谨川的回复。
程谨川还是不理他。
这都已经第四天了,日子一过得滋润起来,又把自己抛之脑后了。
贺祯皱起双眉,直接一脚油门踩到了沧澜荟。
其实没抱着能偶遇程谨川的希望,毕竟没人会在大病一场之后,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却先选择回公司工作。
可进入电梯的时候,听到员工讨论着下午开会的事情,提到了程总消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最近却天天来。
贺祯知道自己来对了。
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出于礼数,贺祯留到了最后,在里面按着开门键。
直到身前的最后一个人走了出来,贺祯也随之迈开脚步,但一只手臂却忽然挡了过来,避免电梯门直接关上。
贺祯顺着西装袖口望过去,却看见程谨川的脸。
程谨川似乎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电梯里遇到贺祯。
贺祯看着他的手臂,笑了下:“程总还真贴心。”
程谨川不置一词,却转头看向了旁边。
几秒后,一个年轻的男生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望着程谨川,声音清亮地说道:“谢谢程总。”
原来不是为他挡的门。贺祯霎时变了脸色。
可那个男生却没立刻走进电梯,而是用手里的文件轻轻挨了下程谨川的身体,眼神里的仰慕都要溢出来了:“您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程谨川微一点头,没阻止对方的触碰,但下意识看了眼贺祯。
贺祯的眼神暗了暗。
送走了那个男生之后,程谨川转身就向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也没回头确认贺祯有没有跟上来。
直到将手搭上办公室的门时,他才瞥了眼身后的人,觉得对方沉默得太过反常:“没什么要问的?”
程谨川没意识到自己对贺祯的在意更显得反常。
“不问。”贺祯斩钉截铁道。
懂事了不少。程谨川转过身后笑了下,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刚觉得贺祯不像以前那么幼稚了,可等贺祯也跟着进去了之后,又听到他在后面小声嘟囔着什么:“反正我又不是小三。”
这又扯到哪里去了,程谨川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于是他佯作疑惑地盯着贺祯,眼神中透露着对贺祯话语的不认可:“那你是什么?”
程谨川怎么可以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贺祯有些急了,表情也维持不住刚才强装的镇定,好在下一秒及时调整了回来,语气也冷静得莫名其妙:“我是一。”
程谨川不可置信地干笑一声,用打量神经病的眼神瞥向贺祯,对方却底气十足地朝他挑了下眉。
程谨川翻了个白眼。
第75章 火光
程谨川坐回办公椅,贺祯就立刻凑上前去,刚要开口跟他说些什么,程谨川却忽地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接了别人打来的电话。
贺祯也没有因此拉远两人的距离,甚至更近了几分,试图听清电话对面那人在说什么。
“程少,晚上有聚会,我找人接你去?”
程谨川来不及回应,贺祯就先他一步说道:“他——”
不经思考就蹦出来的第一个字被程谨川的目光瞪了回去,贺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拥有和之前一样能够替程谨川回绝的权利,于是不太情愿的把原话咽了回去,但还是憋着股硬气:“用不着找人来接,我会给他安排车。”
贺祯可不会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司机。
程谨川也懒得听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直接跟对面说道:“地址发过来,有时间我会去。”
原来自己不在的这几天,程谨川过得这么潇洒,甚至转头身边就多了个年轻小男孩。
等到程谨川挂了电话,贺祯仍然直直地望着他。
“带我去。”贺祯忽地开口。
程谨川很是不解:“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祯固执道:“我想去。”
“又不是你的朋友,”程谨川笑了声,“你去了傻坐着吗。”
贺祯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将视线缓缓垂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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