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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挑眉道:“倒是敢找乔希羽。”
这可是让程谨川记得清清楚楚,下课的时候他经常看见贺祯走到乔希羽的座位旁,向她探讨题目,经常一待就是整个课间。当时的何锡总在身边煽风点火,说这样的行为是在挑衅程谨川,所以让他不得不有所关注。
“因为喜欢的人是你,”贺祯据理力争,急于解释这个误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谁敢表现得明目张胆。况且……如果找乔希羽的话,她就不会来找你了。”
贺祯的心思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程谨川听得匪夷所思。
不过程谨川还是不太能明白。
虽然贺祯最近总在一遍又一遍地向他澄清,说自己从来就没喜欢过乔希羽,从始至终心里只装下过程谨川一个人。但程谨川还是觉得这份暗恋来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喜欢我?”程谨川盯着他的双眼,似乎在用视线警告他不许说谎,“你不应该讨厌我吗?何锡庄文均和我走得那么近。”
“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贺祯立刻说道,仿佛不想让程谨川将自己与那两个人的名字相提并论,“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你会为我解围。”
程谨川神色复杂,怀疑对方是在梦里梦到的剧情。
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人,况且那时候他本来就在暗自较劲跟贺祯比成绩,对贺祯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怎么会主动出手帮他呢。
“我知道你不记得。”贺祯的语气似乎低落了几分,脸上却还带着很浅的笑。他早就明白程谨川的回忆里很少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哪怕是那些随手的施舍,于程谨川而言根本不足挂齿,像自己这样的人,没必要浪费程谨川的记忆,占据他大脑的内存。
“还不止这些呢。”
贺祯望着对方,神色愈发温柔,“你不会因为全班人都孤立我而不理我,不会因为何锡和庄文均的坏话而对我抱有偏见,也不会拒绝我借用你的水溶彩铅。”
当时的情景贺祯至今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在高中最害怕的就是美术课,丙烯颜料、衍纸、烧箔画、掐丝珐琅,在别人眼里用于放松的课程,于贺祯而言却很为难。因为每隔一两节课就要重新购买五花八门的材料和工具,而当时的贺祯根本没能力去频繁地购买。
之前在公立高中读书的时候,美术课也仅仅是讲些艺术史、艺术流派,没想到在这里却要实打实地亲手创作。
一开始他还能想办法躲避美术课,但本来班上人数就不多,时间一长,美术老师当然能发现谁不在。
那节课他终于躲无可躲。
——贺祯站在美术教室的讲台上,被迫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冷眼旁观的、不屑的、嘲讽的,唯一没有抱有善意的。
那节课乔希羽恰好有事,被班主任留下了,唯一愿意帮他说话的也不在。
“就算你成绩再好,也应该懂得尊师重道。”美术老师面色不善,“我们现在讲究的是全面发展,光注重文化课有什么用,下次再被我发现逃课,期末成绩我会直接给你打零分。”
贺祯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又听见美术老师继续说:“这节课该带的材料呢?”
贺祯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这是态度问题。”毕竟还在上课,美术老师决定不再浪费太多时间,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找个人共用一下吧。”
这才是最令他难堪的环节。
美术老师调整了一下表情,提高语调问道:“哪位同学愿意和贺祯一起用彩铅?”
底下安安静静,无人应答。
美术老师觉得奇怪,再次重复了一遍询问。
这次却隐约传来了讥讽的笑声。
贺祯的头垂得更低。
老师也没办法了,本想把自己的材料借给贺祯,但一会儿还要进行示范,借给他也不太方便,于是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僵。
“老师——”何锡高昂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刻薄,贺祯已经猜到接下来他会怎么挖苦自己。
可何锡的话却忽然卡了一半,下面的笑声也随之安静下来。
贺祯察觉到了不对劲,打算抬起视线迅速地看一眼,可在望向台下时,他怔住了。
一只握着细长浅蓝彩铅的手高举着,贺祯的目光随之向下移去,望见程谨川不带情绪的脸。
其他同学的视线也同时聚焦于程谨川的身上。
程谨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直直地盯着贺祯。
美术老师先反应过来,示意般地拍了下贺祯的肩:“过去吧。”
贺祯如梦初醒般走下讲台,向着程谨川的座位挪步过去。
美术教室的课桌是长桌,他抽出椅子,忐忑地坐在了程谨川身边,连偷看对方一眼都不敢,只敢板正地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一声谢谢,可他连跟程谨川搭话的勇气都没有,更何况是在这样难堪的情境下。
贺祯坐下来后,程谨川也没跟他说话,唯一的动作就是将那盒彩铅稍稍移了位,放在两人的中间。
坐在第一排的何锡频频回头,似乎有些憋屈,每当和贺祯的视线相撞,就狠狠地瞪贺祯一眼。
其实程谨川经常会这样,贺祯心想,上次春游坐校车也是。
他甚至不介意自己听他的耳机。
喜欢是种奇怪的情绪。
离程谨川远的时候,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望着对方的身影。离程谨川近的时候,他却连回头都觉得格外艰难。
时隔多年,那句堵在喉间未能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此刻拥有了表达的勇气:“小川,谢谢你。”
在贺祯深情的注视下,程谨川一头雾水。
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呢,程谨川勉强地点了下头,转过脑袋,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回侄子的试卷上。
“你还以为我是回来报复你的。”贺祯失笑道,“怎么可能呢?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猜测失误让程谨川有些没面子,耳根隐隐发烫。
贺祯语气坦诚:“我对你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把备注的宝宝改成程谨川。”
程谨川微摇了下头,忍不住反驳道:“你喜欢人的样子和想害人的样子没区别。”
“是吗?”贺祯一笑,“那说明我演技很好。”
当然好,能把暗恋演成情敌间的较量。
程谨川不再应他,落笔写下最后一道题的解答。
做完试卷也无事可做,程谨川倚在桌边望着落地窗外摇曳的树影,盛夏的阳光一丝一缕地悄悄透过枝隙,流入人类的眼中就变成了时间。
贺祯也静坐在一旁,陪他观察日光的流速。
其实程谨川在想,昨晚贺祯执意要留在清辉苑,就说明今天总该有要做的事情吧。比如向程谨川辩解更多事、让他原谅自己,或者得寸进尺地一步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程谨川能够被迫接受贺祯的靠近。
可此时的贺祯却不再说什么,也没再做什么。
——他只是想和程谨川安安静静地虚度光阴。
第73章 漏雨
自从上次允许贺祯在清辉苑借宿一晚,这人就像是待着不愿意走了,一连几天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在程谨川眼里,贺祯已经无聊到令人发笑的程度了。他甚至主动帮程谨川喂鸡喂鸭,遛狗刷马,不知道的还以为雇了个新佣人,要抢阿华的饭碗呢。
他没有工作要忙吗?程谨川有些心烦,不想一天到晚都对着贺祯这张脸。不过幸好清辉苑还有很多没带贺祯去过的地方,总能避免跟贺祯见面。
可每次都会被贺祯找到。
不会以为自己在跟他玩捉迷藏吧?程谨川更觉无奈,又怀疑是阿华告的密。程谨川甚至想过干脆叫人把贺祯赶出去,可偏偏贺祯和他爸妈又相处得很融洽,反倒显得自己气量很小。
不过最主要的是,他也摸不准贺祯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就像此刻,程谨川正坐在竹帘遮阳棚下,盯着贺祯从远处走来,避入自己身前的一片阴凉中。他在程谨川面前蹲了下来,将手中的一枚金黄果实献给对方,笑了笑:“阿华说这个可以吃。”
程谨川看了眼,是桂木果。
贺祯肯定没来得及听完阿华的后半句话,这种果子能酸掉牙。
程谨川拿过那枚果子,果肉柔软,一掰就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熟红的芯,透出一股特有的馥郁香气。他面色平淡地抬眼看了下贺祯,随即将果子递过去一半。
贺祯受宠若惊,没想到程谨川还会惦记着自己,主动分他一半果子,于是分外感动地接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将桂木果往嘴里送。
下一秒就蓦地僵住了,随即五官紧皱成一团,却还记着先将程谨川手里的那半个夺过来,生怕对方一个不注意就吃了:“宝宝,这也太酸了吧。”
程谨川内心得逞,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本来就没打算吃,只是为了整蛊一下贺祯罢了。
过了一会儿贺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指尖轻捻着软熟的果肉:“这颗都这么熟了,那其他的岂不是更不能入口。”
“可以用来泡酒。”程谨川跟他解释。
“真的?”贺祯将信将疑地望向对方,思考几秒后又问道,“好喝吗?”
这次程谨川没再逗他,如实回答:“好喝。”
贺祯忽地站了起来,程谨川也下意识跟着仰脸望过去,彻底抬起头时才察觉到了一种由于高大身形凑近而带来的压迫感,于是出于本能地向着椅背后仰一分。
装狗蹲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倒没觉得怎么样,一旦是以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他时,程谨川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差别。
贺祯伸出另一只手,轻握住程谨川的手腕,对他提出了邀请:“那我们一起去摘来泡酒。”
怎么会顺势想出这么浪费时间且无趣的活动?更何况外面这么晒,程谨川刚要拒绝,却感受到贺祯的五指稍微收了收,转身就向着遮阳棚外的方向走去。
于是程谨川来不及开口,就不得不顺着对方的动作起了身。
小时候这棵桂木还没这么高大,那时的程谨川坐在程海平的肩头就可以摘下熟透的桂木果。
当时的他总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不用再依靠别人就能摘下属于自己的果实。
没想到树也在长高。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程谨川似乎才真正地注意到清辉苑中草木的变化。无论何时,他对树木总要保持仰望的姿态。只是时至今日,他无需再亲手摘下那枚果实了。
因为有人会愿意为他攀上高处,主动将采撷而来的胜利品献至他的身前。
缀满青黄果实的桂木屹立在眼前,阿华找来梯子、长剪与网兜,贺祯顺手接了过去,三两步就爬上了折叠梯。
他的动作倒还挺利落。程谨川有些好笑,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踏上最高的一阶,跨坐在折叠梯上。
熟透的桂木果轻轻一碰就会砸落摔得稀烂,可泡酒要用的是未成熟的青色果实,只能用剪刀将树枝剪断,落在网兜里。阿华戴着手套摘下青绿的果实,浸入盛了清水的桶中。
程谨川就在一旁悠闲地看着,没有需要他动手的流程。
卢玥安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这多危险啊,小贺你快下来,改天我找专业人员来剪。”
有些果实一碰即落,果蒂渗出的白浆飘落如雨,随风洒在发丝间与肩头。贺祯垂落视线看向下面的人,笑道:“没事,就当消磨时间。”
清辉苑有一种不必赶路的宁静,在这里,无论做什么事都不用对时间抱有歉意,人的心绪自然会变得平和。
更何况是在喜欢的人身边,自然是做什么都有意义。
贺祯剪断了多少树枝,程谨川就安静地看了多久。直到放在护栏石柱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才暂时吸引了程谨川的视线。他拿起来,发现是贺祯的手机。
于是程谨川走上前,将对方的手机举起来递了过去。
但毕竟最高一阶还是有些距离,贺祯也不想随便动弹,就让程谨川按了接通和免提。
对面汇报了些工作方面的事,还说要让贺总回去一趟。贺祯应了几句,简短地结束了对话。随即望着程谨川看了看,然后又举起了长柄剪刀,继续抬头寻找果实。
再给小川剪一筐,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他想。
程谨川也觉得奇怪,提醒道:“还不回去?”
“让他等着,”贺祯开玩笑道,“你重要。”
下属必然苦不堪言。程谨川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了声:“没必要刻意强调。”
于是贺祯再次望向对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重要。”
他要让程谨川一次又一次地知道——我爱你。
——
收集完几桶桂木果后,贺祯回房换了套干净衣服就打算离开了。
卢玥安说不差这么一会儿,让他吃完午饭再走。
贺祯笑着说下午时间有点紧,不过他忙完就会回来。
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还没离开就惦记着下一次的见面。程谨川盯着对方,双眉微蹙。
贺祯故意小声地对他说:“舍不得我?”
“要滚赶紧滚。”程谨川冷漠道。
或许是提前知道了贺祯会再回来,所以他离开清辉苑的时候,程谨川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得做好随时再次看见贺祯的准备。
偏偏贺祯也没跟他说具体的时间,所以程谨川也不知道是今晚,还是明天,或者是下个星期。
他都没发觉贺祯在自己的潜意识中,种下了一颗等待的种子。
盛夏,暴雨。
白天的太阳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吃了晚饭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鼓,被雨水敲出连绵不断的响声。雨帘细密,完全阻隔了视线,程谨川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心想今晚的清辉苑不会再有访客。
直到睡觉的点也没等到雨停。
或许应该松口气了。程谨川躺在枕头上,随手拿起手机,贺祯也没发来新的消息。
应该是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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