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有把话说完,给岑溪留足了空间。周围再次陷入了安静,好久,诺洱终于听见人类说了一句:“好。”
诺洱松了口气,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在转头的一瞬间,看见岑溪——那个人类眼底竟然有着淡红的光。
他大惊:“你……”
岑溪站了起来,低声问:“你能带我出去吗?出去找威宁斯。”
诺洱想说不能,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回复了他:“能。”
他有意识,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诺洱现在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无法不去回答岑溪的问题,一如他接下来的命令。
“带我去找他,”岑溪拢了身上的衣服,“从一条相对安全的路走,尽量不要让这里的任何人知道。”
第25章
这是岑溪活到现在以来,做的最大胆的事。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但相较于有人拿自己去威胁威宁斯,岑溪觉得这样做也没那么恐惧。
拢紧了身上的衣服,岑溪跟在诺洱身后,亦步亦趋的。他垂了脑袋,不去看周围的场景,任由诺洱与那些猎人交谈。
原以为要周旋好久,但并没有。
几乎没有人敢拦住诺洱。
心里有了点数,岑溪抿了唇。冰凉的指腹擦过眼睛上残留的水渍,岑溪觉得现在实在太冷了。
又冷又饿。
但如果再让他选一次,让他选择吃还是不吃那些食物,岑溪还是会坚持一开始的选择,坚决不吃。在这种陌生场合下,他不信任何人。
木屋越来越远,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踏入了一片森林里。黑暗交织着,不远处的野兽吼声此起彼伏。
岑溪攥着衣服的手都在控制不住的抖。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的,还是畏惧的。
天上又下了雨,一开始还挺小,但后来越来越大,几乎模糊了眼前的视线。衣服湿透了,水滴跟冰块似的砸在身上,又疼又冷。
对此,岑溪只能和诺洱找了一处避雨的山洞,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雨幕。
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岑溪咬住发颤的牙齿,将顺来的夜明珠拿了出来。黑暗中,好歹有了光明。他想着该怎么找火,但下一秒,手上的湿衣服被拿了过去。
岑溪惊恐,猛地看过去。
诺洱垂了眼帘,把怀里的一块石头放上去,在两人目光中,就看着那衣服上的水渍逐渐汽化成水蒸气,雾蒙蒙的,没一会儿,衣服就干了。
“给。”诺洱把衣服递过去。
岑溪面色发白:“你……”
“你控制不了我多久,”诺洱把衣服披在岑溪身上,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手,沉默片刻,又把手上的镯子放在他的手心,“保暖的。”
岑溪想拒绝,但他又开不了口。毕竟,他只是一个人类,这种环境下,若是逞强,怕是明天早上就成了干尸。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
岑溪嘴唇动了动:“谢谢。”
“不客气,”诺洱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捂着嘴咳了几次,问,“我们家主,也就是闻逸疏,你应该听威宁斯提起过。”
“嗯。”岑溪也坐了下来,闻言,斟酌着应了一声。
虽然他知道得不多,但岑溪还是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毕竟,诺洱是叛徒,他接下来所有的话都必须谨慎说出口。他是弱,但一定不能给威宁斯增添额外的麻烦。
“真的只是误会,”诺洱继续说,“家主没那么坏的,他只是偏激了点。”
眼睫垂下,岑溪没有发表言论。
“我知道你不想待在那里,所以我带你出来了。岑溪,我送你回去,你劝劝威宁斯,我劝劝我们家主,猎人和吸血鬼一族,真的不能打起来的。”
指尖微微蜷缩,岑溪看向诺洱,对上他诚恳的眼神,他顿了一会儿,才说:“好。”
闻言,诺洱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真实的笑容来:“谢谢你。”
他们这边准备走出去,但威宁斯那边就炸了锅。自打那晚岑溪被抓走后,威宁斯就连夜过来找人。
前堂里。
旁边一个穿着白衣的猎人正说着话:“少爷,我们家主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能解开你和闻柒,也就是和诺洱的主仆契约,就放人。”
四方桌上,威宁斯玩着手边的茶盏,往后靠了些,也不废话:“他人呢?”
那仆人只说:“我们家主吩咐,若是少爷不——呃!”
威宁斯冷笑,他抬了下巴,旁边的杰斯立马动了手,狠狠将那仆人按在桌子上,巨大的碰撞声下,一桌人全都站起来,面色铁青地看着威宁斯。
“真当人没脾气呢。”威宁斯随口说了一句,“闻逸疏是已经胆小怕事到这种程度了吗?怎么,当着缩头乌龟,不愿意见人呢?”
“威宁——!”
一个仆人刚要说什么,另一个吸血鬼再次动了手,将人按在桌子上,其他猎人忍无可忍,准备动手,眼瞅着大战一触即发,外面却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家主。”
三根银箭倏地射了出来,威宁斯头也没抬,只是淡淡掀了眼帘,红光闪过的一瞬间,那三根银箭瞬间停在半空中,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别来无恙啊,”威宁斯探了探面前青花瓷样式的茶盏,看着茶盏四分五裂,他抿唇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这个清冷的猎人家主身上,说,“闻、逸、疏。”
“条件你应该听到了。解除主仆契约,一切好谈。”
嗓音发冷,闻逸疏和威宁斯四目相对。一个蓝白色调,低调中透着奢侈,一个红白搭配,金线明晃晃地露出,张扬,肆意。
威宁斯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我就说当初怎么有猎人来找我订立契约,原来是在这儿等我呢。”
闻逸疏只说:“解契约。”
主仆契约,顾名思义,类似于一纸合同,但这合同没有利益效应,只具有生死效应。而凡是和吸血鬼订立的主仆契约,就代表这人需全心全意为吸血鬼效力。
当初,那浑身是血的猎人踉踉跄跄地求到威宁斯这里,说愿意为自己效力,生死不论。
饶是见多识广的威宁斯,也能看出那猎人的不凡。
“叫什么?”
“闻柒。”
“你天资不错,确定放弃猎人的身份和我签订主仆契约?那可是要变成吸血鬼的。而且三天之后,你可就什么都记不得,只能为我效力。”
“我确定。”那猎人冲威宁斯磕头,“不后悔。”
这样一个好的资源在眼前,威宁斯自然不可能放弃。签订主仆契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之后,他抹去他从前的记忆,将他的名字改成“诺洱”。
谁知道……
回忆划过,威宁斯看着面前的闻逸疏,在心里冷笑。他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有什么误会,此情此景,他只认为自己被耍了。那个叫诺洱的,和他从前的主子,联手给自己下了个局。
“岑溪人呢?”威宁斯声音发凉,他再次问了一遍,“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听你这些条件,我是来见他的。他若是安然无恙,你这些条件我尚且还有三分耐心,但凡他掉根头发,你的这些废话,就留着跟阎王说吧。”
闻逸疏只说:“他是我带到这个世界的。威宁斯,我只说一句,解契约,否则,我就杀了他。”
威宁斯冷了神色:“你可以试试,到底是谁死得快。”
两下僵持,直到外面有猎人慌慌张张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家、家主……”
闻逸疏撩起眼皮,旁边立马有人将这个猎人拖走,但下一秒,就听这猎人哆嗦着说:“人不见了……”
威宁斯和闻逸疏立马看过去。
“闻柒和那位先生都不见了!”
在场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岑溪跟着闻柒往前走,但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树林阴翳,无风无月,看着有点阴森恐怖。
脚步停了下来,岑溪没有再继续往前走,反而握紧拳头,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吸血鬼:“这是哪?”
诺洱脸色发白。违背主仆契约,遭受反噬的滋味并不好受,不过他没什么可在乎的。唯一想的,就是能不能把这人类送出去。毕竟,这人类实属无辜。
“禁地,”诺洱的声音轻飘飘的,压根没有瞒着岑溪,“我带你从禁地穿过去,就能到吸血鬼的地盘了。”
对这个世界细节了解太少,知识也太过贫瘠。哪怕岑溪也专门恶补过这些知识,奈何太多太杂。而且,大多数种族的事又不可能完全暴露出来。
故而,岑溪对“禁地”这个词,是陌生的。他只能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去理解这个词,简单地认为这里是不能踏入的地方。
脚步顿住,岑溪捏着拳头,别过头,没有吭声。眼底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跑吗?且不说能不能跑过眼前这个猎人,就是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他也根本认不得路。
察觉到岑溪停了下来,诺洱也停了脚步,回头看向人类发颤的肩膀,诺洱沉默了。好久,他才说:“你……试试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牙齿发颤,岑溪用力咬住。他忍耐了一会儿,才迫使自己问出口:“禁地……不是不能进去吗?”
否则,为什么要叫禁地?
诺洱:“可以进去。只是对于猎人、吸血鬼而言,一旦进入禁地,什么法力啊,都会消失,和普通人一样。但人类创造的高科技却能使用。这也是为什么叫禁地的原因。”
这倒是出乎意料。岑溪斟酌一番,没说话。
“你真没必要怕我,”诺洱低低说,“我现在根本杀不了你。”
岑溪不相信他这句话,但也没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竟发现不知何时起了雾,周围暗沉沉的,叫人看不清,也分辨不清方向。
月亮隐藏起来,天地暗了几个度。
掌心摊开,赫然是发亮的夜明珠。
这方天地里,夜明珠成了仅有的光源。
第26章
背靠着树,岑溪坐了下来。他垂着脑袋,沉默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摸了一遍又一遍。鼻子酸酸的,天知道岑溪现在有多想抱着威宁斯,好好跟他说一说这些猎人有多可恶,但是不行。
少爷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他和另一个奇怪的人。
他必须强迫自己坚强起来。
无边的黑暗中,周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岑溪立马擦了藏在眼睛里的泪水,回头想看看怎么了,却在看见那黑暗中灯笼大的、幽绿色的眼睛后,整个人吓得汗毛竖起!
他以为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尖叫,逃跑,但岑溪忘了,绝对的恐惧面前,他的喉咙像是被谁塞了棉花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腿软了,人跟傻了似的,什么也不能做。
连眼泪什么时候掉下来都不知道。
倏地,那东西张开了血口大嘴,朝岑溪撕咬过来!
“呃——!”
“岑溪!”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猛地冲了过来。随着那怪物惨叫声响起,岑溪只觉得面门被溅了一滩热血,粘稠稠的。他呆愣着,像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直到有人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自己。
手里的夜明珠咕噜噜地滚了一圈,隐藏在泥土之下,消失在黑暗里。周围再次陷入了黑暗。
但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哪怕岑溪看不见人,也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少爷……”岑溪张了张嘴,想冷静叫威宁斯,但一出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声音陡然哽咽了一下。
“没事了,别怕。”威宁斯搭在岑溪肩膀上的手都在颤抖。他该庆幸岑溪身上有那种特殊的气味,也该庆幸吸血鬼到鼻子灵敏,否则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岑溪的脸。吸血鬼生理反应下,让威宁斯的眼睛无意识地泛着猩红。但后者没注意到,直到他给岑溪擦脸,发现这人类瑟缩了一瞬,威宁斯才反应过来。
心里空了一快,威宁斯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却听见岑溪低声说:“好脏,不能脏了少爷的衣服。”
威宁斯明显愣了一下,回过神后,他抿唇笑出了声。黑暗中,吸血鬼视力格外好,在威宁斯的眼里,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岑溪的一举一动。
“哪脏了。”威宁斯反问了一句,随即把人拉了起来,说,“趴在我背上。”
“嗯。”岑溪擦了擦脸,摸索着,扑了过去。这一天的担惊受怕在一刻烟消云散,岑溪觉得自己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他趴在威宁斯的后背,调整着自己不去压到小翅膀。脑袋贴在威宁斯宽阔的背部,小声说:“诺洱他……”
还没说完,不远处,就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两人目光中,那闪烁着蓝光的光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威宁斯脚步顿住了。他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压了眉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岑溪抱紧了威宁斯的脖颈,小声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挺有意思的事。”威宁斯面色如常。他背着岑溪,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
思绪翻转,威宁斯想了很多。和闻逸疏僵持期间,两人谁也不肯退步。但谁知道自己就这么走进了闻逸疏设计好的棋局?
现在禁地关了,出不去了。闻逸疏现在就摆明了告诉他,让他松口,亲自去解除主仆契约。否则,他就这么一直关着。
威宁斯是吸血鬼,不老不死,关多久都没关系。但岑溪就不一样了,他是人类,怎么可能受得了?
诺洱、闻逸疏……
威宁斯几乎把这两个名字咬碎了,和着血咽进肚子里。
18/41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