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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你难得来北域一趟,想请你去庄内做客……”他抬起了眼,小心翼翼开口道:“不如你就随我一同回去?”
连父亲都搬出来了,曲铮怎么的也该给一些面子,但随即赫连玉便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曲铮脸色没有一丝变化,说道:“不了,我即日便启程回宗,谢宗主美意,宗内事务繁忙,我不日再来拜访。”
尽管被拒绝了,可有了那句“不日再来拜访。”赫连玉便喜不自胜,他满含期待,“那便来日再说,我先一步回宗同父亲说!”
谢浔看见赫连玉站起身,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砰!”一声放下茶杯,心里酸溜溜的,他怎么不知道曲铮还有把人哄得心花怒放的本事?难不成就他一个没感受过?
鹤栖山庄的人动作奇快,少庄主一说要走,一行人便整齐划一地聚齐在了客栈门口,赫连玉回头,看见曲铮仍然坐在原地,他眼神明媚,依依不舍道:“那我们后会有期!”
目送着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客栈之中又恍然安静下来。
谢浔走上前去,道:“我还以为客官要随那位公子一同离开,现下都准备差小二去收拾客房了。”
曲铮没有说话,谢浔等了半晌后才听见他悠悠开口:“是要一同离开的,只是出来匆忙,身上没有备礼,贸然前去拜访,有失礼仪。”
一起离开?还要备礼前去拜访?谢浔的脸色顿时扭曲得不像样,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曲铮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这是去拜访还是准备去提亲了?
谢浔的脸上甚是精彩,怒火在眸子里窜了三尺高,过了好一会他才凉凉地开口:“那真是恭喜了,好事将近……”
“多谢。”曲铮说道。
……
还没等谢浔想好如何宰了这个负心汉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谢浔猛地扭过头,他脸色太过阴冷,让门口正拿着刀准备进门的人都一愣。
“交……交出灵石!”他依旧大声喊道。
谢浔冷笑一声,他才来枯水镇时便知道此处山高路远,难免有些地头蛇要来找麻烦,果然就在客栈才开起来,便有一伙人跑来,明面上只是要些灵石宝物说是“上供”,实则只是为了给他这个才来的人下个马威,谢浔当时身体还没恢复,雷泽真人就将这伙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合体期修为在偏远的枯水镇简直是无法抵抗的存在。
原以为这些不务正业的人已经歇了找谢浔麻烦的心思,谁知道才过几年,又蠢蠢欲动了,还正正撞上了谢浔不高兴的时候。
虽然谢浔如今只是筑基巅峰,可毕竟从前积累的经验还在,枯水镇此地的流氓,修为也就是和他相当,偶尔有几个金丹期,就算是他们出手,谢浔也没什么好怕的。
一阵清风吹过,曲铮系在脑后的黑绸轻轻扬起,谢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的眼神冰冷,在对方惊讶的眼神里,当胸就是一脚。
来找茬的人重重地飞了出去,他躺倒在地,眼神难以置信,“你……”
“你什么你?”谢浔很不客气,“无事就快些回家,免得白挨一顿打。”
眼见着那人犹不服气,谢浔掌心一翻,繁复的阵纹开始在客栈的各个角落闪烁。
“呸!今天我还非要给你点颜色瞧瞧!”那人又冲了上来。
谢浔的体术不是太好,阵修一旦被近了身总归是有些棘手的,可偏偏今天来的几个都是莽夫,一个两个都像野猪一样冲过来。
闪身劈掌,谢浔逼退眼前的一个,手腕一转,藤蔓突生,紧紧地缠住旁边冲过来的另外两人。
但从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谢浔猝不及防被一拳打中背部,拳劲绵长,狠狠地将他击飞了出去。
谢浔睁大了眼向曲铮面前倒去,曲铮头也不抬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借势将他转了过去,随后一掌拍在他的后腰,将谢浔稳稳地送了回去。
谢浔后背火烧火燎,他顿时怒火中烧,一时大意竟然被偷袭了。
客栈门口的阵纹猛地绽放出金光,谢浔眯起眼,“找死。”
“铿!”一声尖锐的出鞘声响起,谢浔回过头,被随之而来的一阵灵压激得皱起了眉头。
曲铮依旧端坐在桌前,他垂着的右手拿着沉渊,剑刃出鞘半截,寒光闪烁,他偏过头,“出去!”
合体期的威压直奔门口几个人而来,他们很快便意识到今日这店中有惹不起的人,于是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一声不吭地跑掉了。
从他们来到走,中间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谢浔拍了拍袖口的灰,脸上还带着愤恨,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他抬脚往曲铮身边走去,正想说什么,就被曲铮先一步打断,他转过头,喊道:“谢老板。”
谢浔一惊,头脑还懵着,嘴上先一步应道:“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突然顿住,他想起了先前慌乱之下胡扯的他姓薛不姓谢的鬼话,此时曲铮字正腔圆喊的分明就是“谢”,难不成……他认出来了?谢浔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不过曲铮似乎没有追究这个的意思,他道:“你是北域人氏?”
虽然眼睛看不见,可谢浔此时就是感觉那双眼正透过黑绸紧紧地盯着他,让他手心都冒汗。
“嗯……算是吧,也出过北域去别的地方,不过时间不长,兜兜转转还是回了这里。”谢浔故作镇定地答道。
“嗯。”他留下一声单音,算是信了。
随后他又开口说道:“你店中的茶不错,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低下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他也喜欢品茶,尤爱雨后青茶,茶叶多长一分,他也觉得不好,很是挑剔……”
随后他的语气黯然下来,“不过……我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他沏的茶了。”
听见曲铮这么说他,谢浔撇撇嘴,论挑剔,他自觉比不过曲铮,他从不喝花茶,平日里茶水冷了一分热了一分都不喝,也不喝酒,也不喜欢口味古怪的丹药,不喜欢花香所以太吾峰不种花,不喜欢太素的衣服所以总穿黑袍……凡此种种,谢浔数都数不过来,所以曲铮如何能说他挑剔?
不过听他低沉下来的语气,谢浔还是顺着他的话宽慰几句:“斯人已逝,客官也不必太伤心,这茶嘛,无论去到哪都是喝得到的,兴许以后还能喝到更合口味的……”
曲铮听了他的话,轻声道:“你说得对。”
谢浔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然后看到曲铮转了转手上的杯子,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道:“不过,我何时说过故人已死?”
他看向瞪大眼睛的谢浔,“谢浔,这种把戏你想玩到什么时候?”
……
店中骤然静得连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谢浔没有回话,额间慢慢渗出一层暴汗,他在脑中飞快地盘算,曲铮认出来了?何时知道的?究竟是不是真的猜到了?
见他不语,曲铮轻轻地叹了口气,颇有耐心道:“既然要藏,屋内点的香也不换吗?”
谢浔后退一步,本能地抬起袖口闻了闻,直到他吸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才猛然回过神过来,他愤恨地甩下袖子,“你诈我?!”
他来北域之后屋内根本就没有点过香!
第54章
“你何时察觉的?”既然已经发现了,谢浔干脆就坦白了,只不过自己装模作样这么久,竟然还是被毫不费力地识破,谢浔多少有些泄气。
“第一天。”
“……”
曲铮转过头,“姓谢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何须遮遮掩掩的?”
原来这么多天他在曲铮眼中都像丑角唱戏般可笑,谢浔憋着气,“你耍我?”
曲铮没理会他,其实他并不是第一天察觉的,彼时他只是觉得古怪,姓谢究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这老板非要辩称是薛,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人人都喊他谢老板,难不成都喊错了?
随后便是发觉他过于大胆,赫连玉同他说完话,他转头便能听见谢浔阴阳怪气的话语,还大胆从他手上抢茶杯,若不是对他熟悉,怎么敢如此放肆。
在那几个魔族找上门时他又感受到谢浔出手时四处浮现的法阵,种种巧合,最终定格在他抓住谢浔手腕的那一刻,连脉搏震动都是熟悉的样子。
只是他想不到谢浔如此沉不住气,随口一说就自己暴露了。
“是你耍我。”曲铮起身,高大的身躯站在谢浔面前,无端地让他喘不过气,他说:“若是我没有路过这里,你是不是此生都不会再踏进中州一步?若是我不点破你的身份,你是不是绝不会多与我说一句话?”
“我……”心虚霎时间涌上心头,两句逼问堵得谢浔说不出话。
曲铮顿了顿,言语宛如寒冰般冷冽,“谢浔,你对我究竟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谢浔抬起头,这句话他曾经听过,是从前他前去接应影魔时被曲铮撞见,情急之下找不到借口,那时曲铮也是这样问他,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当时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曲铮的,于是两人吵了一通不欢而散。
如今再让他反驳曲铮,他却是没有底气了,他只留下一句“我不会死”就走了,是因为谢浔也不知道他孤注一掷的九转回灵阵究竟有没有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他留给曲铮的,确实是一句假话。
谢浔垂下眸,不敢再看他,“我有我的苦衷……”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
“自然不是。”曲铮道。
可他也没说是来找他的,谢浔问:“为了鹤栖山庄来的?”
难不成真的要去赫连家拜访?谢浔沉下了脸。
曲铮冷笑了一声,说出口的话忽然变得陌生,他道:“我既然没有过问你的苦衷,你又为何要过问我去做些什么?”
谢浔从前设想过很多次若是和曲铮重逢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五年未见,如今两人还是要闹得不可开交。
“那你尽管去赫连家好了,我不过问了。”谢浔也是气急,眼眶都忍不住红了一些,他赌气般扔下一句话转身就想走,才迈出去一步腰上就骤然被一个东西抵住。
他低下头,横着的剑抵在他的腰上,一时间他走不出第二步。
“你!”
曲铮攥紧了剑鞘,没费什么力气就用剑将谢浔卡在墙和剑鞘中间,沉渊剑鞘上繁复的花纹硌得谢浔生疼,但比起那些,被曲铮用一把没出鞘的剑制住更让他觉得羞耻。
“宁愿走也不愿和我说一句真话?”曲铮沉下来的声音听得谢浔心头一颤,他觉得此刻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似的,让他倍感威胁。
“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真话?”谢浔偏过脸,不欲与他对峙。
“那就我问,你说。”
谢浔抬起脸,带着不可思议,什么意思?曲铮这是在审讯他?
他用了些力企图挣脱腰上的桎梏,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力气按了回去,“你究竟想做什么?!”谢浔又羞又恼。
“我问,你说。”曲铮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你问吧。”谢浔恨恨地瞪着他,可惜他看的是个瞎子,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
“我每次出门回来,你都说想我,是真是假?”
谢浔愣了一瞬,曲铮想知道的只是这个?兴许是因为他的迟疑,腰上的剑鞘又卡紧了一些。
谢浔皱紧眉头,不情愿道:“是假的。”
“果然……”曲铮低头,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谢浔还是笑自己。
“你究竟……”谢浔正想开口,又被打断。
“碧玉龙血丹,你说是给父亲的生辰礼,是真是假?”
“是假的。”
“在青山派你失踪,回来说是萧轶将你掳走,是真是假?”
谢浔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是真的。”
“那日深夜在山下遇见你,你说来接我?”
“是假的。”谢浔已经有几分暴躁,他究竟想问些什么?
“从冰灵秘境中出来,你说担心我?”
“假的。”
谢浔抢先一步开口:“你只是想知道这些?”
曲铮充耳不闻,道:“最后一次,你说在飞花谷初见,你心悦我至今,是真是假?”
方才还嘴硬个不停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曲铮久久没有听到回答,他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可等来的依旧是沉默,他不知道谢浔为何又不说话了,难不成前面所说的,也不是真的?
他放下了剑鞘,带着几分疲倦,道:“既然不愿说,那我也不强求,我现在便离开北域,此后你也不要过问我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转过身,袖袍却突然被拉住,身后传来谢浔急促的呼吸声,半晌后,颤抖的声音响起,“是真的…”
谢浔倔强地拉住曲铮,咬紧了牙关,他双眼通红,从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在听到曲铮说要他再也不能过问时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飞花谷初见是真的。”
“心悦你至今,也是真的。”
“我对你是说过不少违心的话,可对你的情意没有半分作假。”
这是他埋藏了多年的心事,从未与任何人说过,早在崇明关秘境前,他在飞花谷见过曲铮,不过彼时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那时他手上的剑还不是沉渊,他使的剑法也只是最简单的。爱欲是天道赐下的命定劫难,不知道会在哪一刻突然降临,谢浔就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练完一整套剑法。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兴许他再也见不到曲铮了,结果谁能料到在崇明关他竟然与他重逢,所以私心作祟,为他结了个阵印挡了致命一击,也将自己阴差阳错送进了真正的劫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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