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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多蠢才会上当?
李骁忍不住想。
这应该是江风雪买给他的。
他妈怎么是这么个蠢女人?
可鼻根忍不住发酸,眼底雾气弥漫。
他盯着这把廉价的金锁,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王秀英像蚂蚁搬家,不停地把每一件东西都送到李骁的手里。
许从唯心里一阵阵的发酸,他把脸偏到另一边,努力消化着胸腔里翻腾着的情绪。
最后那堆东西只剩下一本印着粉色爱心的密码本。
A5的大小,卡纸封皮,上面用彩笔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大字:怀孕日记。
本子的右侧有塑料的密码锁,上面有0-9十个数字按键。
很有时代气息的东西,李骁见都没见在文具店见过这种本子。
但许从唯知道,他上高中那会儿还挺流行的。
没人知道密码,王秀英也打不开。
她拿着那个本子,想像之前那些物件一样介绍一下,可左思右想,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江风雪自己的日记本,王秀英对着她本人自然是没什么可介绍的。
“收着吧。”许从唯说。
李骁把最后一件物品接过来时,王秀英手上一空。
但她依旧维持着递交物品时的动作,两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骁,眼底满是温热的泪。
“都这么高了,”王秀英喃喃着,小声地重复,“都这么高了……”
老太太折腾一通,大概是累了,回去睡觉了。
李骁抱着那一大包东西回到了车上,有片刻的呆愣,都忘了扣上安全带。
许从唯提醒他,车子缓缓起步。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直直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路口超长红灯,许从唯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到李骁的眼下,用食指指背轻轻刮了一下。
湿润的睫毛覆下来,像被打湿了的雀羽,沾了许从唯一指潮湿。
李骁没有躲避,只是轻轻吸了下鼻子。
他垂眸看着最上方的那个日记本,哑着声问:“舅舅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许从唯说,“试试你妈妈的生日?”
“不对,”李骁说,“我试过了。”
江风雪买这个本子的时候刚怀孕,也不可能是李骁的生日。
许从唯猜测道:“1314,或者520这种呢?”
“密码是四位数,”李骁按下1314,开启失败,“不对。”
“你爸爸的生日呢?”
许从唯皱了下眉,他是真不想提李伟兆。
一想到江风雪会用这个人渣的生日做密码就犯恶心。
他们刚给李伟兆刻了碑,所以生日李骁是记着的。
李骁试了试:“不对。”
红灯转绿,许从唯一边开车一边想。
十八岁的姑娘能设置什么密码呢?总得是有个意义的。
四位数的密码,除了生日他还真想不出其他。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或者什么时候结婚的吗?”李骁突然问道。
许从唯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哦,知道。”
爱情嘛。
江风雪的爱情。
“哒”一声,塑料密码锁弹开了。
密码是江风雪和李伟兆的结婚纪念日。
路灯的光不那么明亮,李骁低着头,翻开第一页,认真看着上面的字。
【xxxx年2月3日:
我竟然怀孕了!分明按着网上的方法,但还是怀孕了。】
真是个蠢女人,李骁想。
【可能是宝宝太想来这个世界了,太想见爸爸妈妈了。】
不可能,李骁又想。
【妈妈也好想见宝宝啊,亲亲宝宝!】
……
【不管别人怎么说,妈妈一定会保护宝宝的!妈妈可以为了宝宝与全世界为敌!你是最勇敢的宝宝!我是最伟大的妈妈!我们一起加油加油!】
李骁把日记本合上。
“写了什么?”许从唯开着车,没法时时刻刻关注李骁。
李骁视线平直,嗓音沙哑:“好蠢的女人。”
许从唯:“……”
然而下一刻,李骁垂下视线。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日记本的封面,动作中带着本人都未察觉的温柔。
“但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第77章
江风雪的确不是个聪明女人, 不然她也不会看上李伟兆这样的男人。
她就是心态好,即便天塌下来了,她都能睁着她那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 新奇地说:“是云哎!”
有人看着可笑,有人看着可爱。
李骁说许从唯喜欢江风雪, 许从唯也就默认下来了。
那样复杂的感情解释起来太麻烦, 这个“喜欢”也不单单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江风雪像根小草, 身上有股压不灭的韧劲。
也就是喜欢。
有时候人会在一瞬间想通事情,比如现在的许从唯,觉得喜欢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谁没喜欢过人呢?他都三十多岁了, 就算真谈两个也正常。
他脸上带着点笑,看向李骁,觉得自己在意的点不应该是江风雪, 而是李骁。
毕竟谁都有喜欢的人, 但能跟喜欢的人的儿子一起讨论他妈妈的,这世界上大概没几个。
“你以前就喜欢钻牛角尖, 总想把自己和你妈妈分开,但是你是她的孩子啊,不仅仅是我, 认识她的人都会通过你去想念她。但时间久了也会反过来,我来淮城祭奠时也会在她的墓前想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骁垂着睫, “你对我和对她,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许从唯没有说话。
“不过我接受这种区别对待,我已经接受了。”
因为不想让许从唯难过, 因为离不开。
突然,路边升起一束烟火。
离得很近,即便隔着车窗都能听见火星窜上天空那一声尖锐的声响。
“砰——”
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李骁扭头看去。
“舅舅,”他的目光平直,“我妈喜欢看烟火吗?”
许从唯的视线追过去一秒,迟疑片刻:“不知道,应该喜欢吧。”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李骁说。
许从唯也有点无奈:“我跟你妈妈其实没那么熟。”
“不过你说她喜欢,就应该喜欢吧,”李骁的视线随着车子往前而逐渐向后,音量也跟着低了下来,“就像你之前说的,我妈……对我的态度。”
他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被欢迎的小孩,最起码他的母亲很爱他。
在许从唯来到他的世界之前,还有一个人期盼着他的降临。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许从唯注意到李骁的留恋,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
郊区路宽车少,那一束烟火还在继续。
他们下了车,没走几步就是卖烟花爆竹的小摊。
许从唯买了两箱八十发的烟花束,店家送了他们两盒手持仙女棒。
许从唯先点一箱,引线燃后忙不迭地跑回李骁身边。
李骁刚把仙女棒拆开,就着许从唯手里的打火机也给点亮了。
银白色的火光像雪花一样灿烂,没一会儿远处的烟火冲上夜空,在深色的幕布上铺开绚烂的彩光,迎头直面而下,在消失前坠出点点。
李骁抬头去看。
许从唯似乎比他还兴奋:“你小时候我还带你放过这些,这几年南城禁烟,都不怎么玩了。”
李骁仰着脸:“这两年也没让你过个好年。”
许从唯:“……”
他偏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些可以算得上是惨烈的过去,现在被他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话也不会追着人咬。
烟火一发一发的冲上天,李骁手里的仙女棒灭了,许从唯把自己手上那根给他。
“舅舅,”李骁低着头,声音也轻,“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是亲生的舅甥也没几个能做到许从唯这样的,李骁从没觉得自己的心动无迹可寻。
“但我对你没那么好。”
许从唯重新点燃了一根仙女棒:“别这么说。”
“我应该和你道歉,还有那个阿姨。”
许从唯“嗯”了一声。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可能怕她把你抢走,怕你身边有了其他人,就不关心我了。”
李骁在反思,在道歉。
他在为自己曾经那些过界的行为向许从唯寻求原谅。
可许从唯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疼。
“我和你阿姨分开了,”许从唯说,“不合适。”
李骁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来,转瞬即逝地,又很快舒展开。
眨眼之间的动作,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世界真的没在整我吗?
李骁忍不住想:我刚下定决心。
烟火的最后几发格外灿烂,整片天空铺满了橙黄,像黄昏时的火烧云蔓延到了夜晚,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硝烟的味道。
围观的人群三两作伴,发出惊呼。
小孩儿们此刻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候,在空地上奔跑欢笑。
不过两天前,李骁还在江城。
本科宿舍空空荡荡,走路的脚步都有回音。
他觉得许从唯不想见自己,纠结着过年要不要回去。
可许从唯来接他了,在车上颇为无奈地叹气,对他说“我跟你生什么气”。
那一刻李骁想:算了。
他收自己的心意,尽量不给许从唯增添负担。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时刻注意着与许从唯保持距离。
可正常舅甥应该是什么样的,李骁不知道。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克制,把感受痛苦当成每日必修。
算脱敏,也算提前适应。时刻准备着许从唯身边多出另一个人。
反正他孑然一身,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这个世界他本就不该来,或许在哪天就突然又走了。
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一个游荡四方的孤魂野鬼。
然而不过一天时间,江风雪却告诉他:你是最勇敢的宝宝。
原来他也是怀着期望出生的。
他的那颗死半截的心脏又稍微活过来一点,刚没蹦跶两下呢,许从唯又告诉他:我和你阿姨不合适。
搞什么?
第一箱烟火结束了,许从唯又跑过去继续点第二箱。
李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按耐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会有合适的。”
未来还有这么多时间,总会有合适的。
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许从唯还没洗澡。
他飞快地过了遍水,怕吵着李骁睡觉,头发就用毛巾多擦了几遍。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人特别容易疲惫。
头发擦得半干,许从唯轻手轻脚从浴室出来,李骁果然已经睡着了。
王秀英给他的拿一大包东西放在了床头,旁边压着江风雪的日记本。
李骁侧躺着,蜷缩起身体。
他睡得很熟,面朝着墙壁方向,把脸蒙在被子里。
李骁有光睡不着,以前和许从唯一起睡单位的时候总会蒙着脑袋。
后来虽然有了自己的房间,但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了下来,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动作。
许从唯关了床头灯,借着一点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俯身把李骁脸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
这样睡太闷,他每次看到都会把被子扒拉下来。
然而指腹无意间扫过鼻尖,许从唯感受到了不正常的热度。
他重新站直身体,垂眸将手指举止自己的眼前,拇指揉搓,才发现是湿润的泪。
许从唯愣住了。
有半分钟的沉默,许从唯把手放下。
他坐在了李骁的身后,再次伸手过去,指尖触碰到对方的眼角,往下能摸到鼻梁上细细的泪痕。
许从唯的心都快疼碎了。
李骁大概是醒了,把脸又往被子下缩了缩。
躲避的动作太明显,许从唯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收回,还是继续替对方擦拭眼泪。
心里偏向后者,可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我这样做合适吗”的疑问。
作为舅舅,作为长辈,我这样合适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从唯没逼着自己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们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见谁说一声“不合适”。
那时他们多难啊,许从唯也没这样难受过。
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小宝,他再苦再累都没舍得委屈一点的宝贝,现在竟然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泪。
合不合适都得这样做,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塌了他都得这样做。
许从唯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李骁的耳廓:“小宝?”
离得近了,才听见微不可查的哽咽。
李骁又往里缩了缩,像只蜗牛一样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被子是他的壳,壳外的一切都危险。
包括许从唯。
但许从唯不想这样划分,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李骁的壳,是李骁遮在头上的伞、挡在身前的墙,他需要李骁依赖他,就像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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