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更多的是叹,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笑意顺着叹息自然地留露出来。
李骁觉得这声笑很好听,带着许从唯身上的温和。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好像所有东西沾上许从唯,都会染上他身上的味道,变得美好起来。
三人没聊一会儿,张明朗端着碗砂锅回来了。
热腾腾地往哪儿一坐,和学长聊天的人换了一个。
李骁和许从唯吃着一样的菜,今天的土豆烧肉的肉有点儿肥了,他觉得许从唯应该吃不惯,每吃一口就抬头看看,不好意思直接盯着人,就看看餐盘里的米饭,看看拿着筷子的手,看看压在桌边的深灰色衣袖,他有点太想许从唯了,视线一会儿都离不开。
被这样的目光锁着,许从唯自然有所察觉。
但不知道是看开了,还是麻木了,他也就让李骁这么看着,反正身上也不少块肉。
晚饭后的当晚,李骁就回宿舍收拾了行李,飞速把自己打包完毕,坐上了许从唯的车。
夜间的路不好开,许从唯没让李骁搭手。
张明朗被赶去了后排,但嘴也没闲着,双手扒拉着靠背噼里啪啦说了一路,等到上高速了,安全带把他往座椅上一绑,距离太远了,说话都没劲,他一会儿就没电了,跟霜打的白菜似的往后面一瘫,玩玩手机睡着了。
李骁的耳朵清净了,心又乱起来。
视线一直往许从唯那边扫,但又怕耽误对方开车,短暂地斜一眼又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搅在一起的十指,不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等张明朗离开后又该说什么。
“买不到票怎么也不说?”
许从唯的突然开口让李骁有片刻的愣怔,他的目光追过去,脑子才开始反应内容是什么。
“我在抢。”李骁说。
偶尔会有灯光从许从唯的脸上一晃而过,许从唯端坐着,目视前方。
“抢不到怎么办?”
李骁又收回视线,看着座位前的空调页:“包车吧,还有大巴之类的。”
总之办法很多,无论怎么回来都不会通知许从唯。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哪那么大气性?”
“我?”李骁诧异地抬头,“我是怕舅舅不想见我。”
许从唯侧了下目光,视线落在李骁脸上,很快就重新移开了。
前方没什么车,他又抬眸看了眼后视镜,张明朗正在后座睡得鼻孔朝天。
“想多了,”许从唯无奈道,“我跟你生什么气?”
他的话带着轻轻的叹,声音温和,也是无可奈何。
李骁的心蓦地一下就软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总觉得再看一眼许从唯自己就会不受控地靠近。
可那不被允许。
离开许从唯实在太难受了,这半年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好守着距离,最起码以后还能见着人,说两句话,像现在这样,也就够了。
回到南城已经快十点了,许从唯先把张明朗送回去,再开车回家。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接近,李骁逐渐不安起来。
他还没想好回家后要如何跟许从唯相处,怎么才算是保持好了距离。
还有那个最大的顾虑,许从唯和他那个同事,在这半年里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到了家,开门的是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自己又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报以什么样的态度?
李骁都没想好。
他被见到许从唯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路上完全没有想这些事。
这些问题在此时一齐压了过来,他像只被海浪打湿的鸟,身上满是沉重的水滴,快要淹没在汹涌而来的惊恐之中。
可门打开了,屋里漆黑一片。
许从唯打开客厅的灯,玄关里放着李骁的棉拖鞋。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到许从唯换好鞋转身,这才慢吞吞地低头脱下脚上的鞋子。
“被子都晒过了,还没来得及套上。”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次卧里走,“正好,来搭把手。”
许从唯给李骁新买了床蚕丝被,被子轻,盖着暖和。
床单套好了,许从唯俯身拍了拍。
李骁站在他的身边,说了句“谢谢舅舅”。
许从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直起身,侧过脸看向李骁:“以前你也不跟我说谢谢。”
李骁动了动唇,视线垂在床沿,不知道说什么。
时间可以让情绪变淡,但永远不能让问题消失。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变成了玻璃的,即便努力忽视,却依旧存在。
许从唯转身,面向李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握了握拳,继而松开,抬手按在在李骁的肩上。
“小宝,我说过,这永远都是你的家。”
李骁鼻根蓦然一酸。
接着,许从唯放在他肩上的手再次抬起,揉了下他的头发:“早点睡,别想太多。”
在处理自己情绪的能力上,许从唯是强于李骁的。
他能冷静地说完这几句话,努力把两人的关系拉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只要李骁想通了,顺着许从唯的意思来,他们就可以慢慢回到曾经的相处模式。
表明归属,接受触碰。
然而克制的行为下是暗藏着的汹涌情绪。
怎么说都是许从唯一点点带大的孩子,李骁眼底的不安和委屈他都看得见。
但能怎么办呢?
直到过年的这几天,他又该怎么和李骁相处?
当晚,许从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身心俱疲睡不着觉。
几乎熬了个通宵,他在熹微的晨光中眯了一小会儿,外面传来李骁的声音:“舅舅,吃饭了。”
许从唯一骨碌下了床。
油烟机嗡嗡的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西红柿味道的咸香。
餐桌上的疙瘩面已经盛好了两碗,还有水煮蛋和冰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速食包。
许从唯问:“那包子还能吃?”
李骁把筷子横放在碗上:“还有一个月过期。”
也是挺危险的。
许从唯打了个哈欠,去卫生间洗漱。
他还有点不清醒,睡眠不足导致脑袋晕晕的。
俯身抄了几捧冷水洗脸,时间耽搁的久了,李骁在门外催:“舅舅,你还来得及吃饭吗?”
许从唯一边刷牙一边回他:“早放假了。”
李骁剥鸡蛋的手一顿,轻轻“唔”了一声。
放假了,意味着许从唯一整天都在家——他会和许从唯一起在家。
许从唯会在书房处理文件吗?
他们好久没坐在一起各干各的事了。
李骁将剥好的白煮蛋放在靠近许从唯的盘子边。
同样的问题,一门之隔的许从唯也在想。
两个人一直待在屋子里挺难受的,要不带李骁出去买点年货比较好,外面热闹,看见什么都能扯两句,也不至于没话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两人吃饱喝足捯饬完自己,全副武装准备出门逛街时,许从唯接到了一通电话。
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淮城。
电梯在此时到达,许从唯冲李骁摆摆手,没急着上。
他走到相对而言信号较好的窗边,接通电话。
“喂?我是淮城派出所的,你是许从唯吧?”
“我是,”许从唯道,“怎么了?”
“李伟兆昨天晚上去世了,他儿子李骁是跟你一起生活的吧?”
许从唯猛地一怔,张了张嘴,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在淮城也没家属了,回来处理一下后事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过年了。
ps:我是想年前写完,只是想啊也不一定的[捂脸笑哭]
第75章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当初许从唯跟李伟兆杠上的时候,都做好了十几二十年长期战的打算了。
结果这才第十一年,李伟兆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没了。
没了的原因也挺简单, 说是喝醉了往路边上一躺,第二天早上被路人发现时都凉透了。
三九天的晚上, 也算是走得安详。
许从唯说不好是什么心情, 高兴谈不上, 伤心就更没有了。
他更在意的是李骁,不过对方似乎比他还要无所谓,听到消息后就“哦”了一声,问今天还逛街吗?
逛逛逛, 你老子还躺在殡仪馆呢。
“好歹是你爸。”许从唯说。
李骁没出声反驳,但脸上鄙夷的表情已经足够明显。
许从唯给整无语了,回家把证件拿上, 直接去了淮城。
江风雪的墓在这, 许从唯和李骁每年都会来祭拜。
不过他们基本都是直接通往墓园,看完了就走, 不随便乱逛。
所以当许从唯回到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街道时,心底还是会生出“物是人非”的感叹。
不过也没感叹多久,他得带着李骁去派出所认领尸体, 接着还要去医院开证明,再去社区报备, 办理注销手续。
李骁全程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殡仪馆压根没看李伟兆一眼。
尸体在办完死亡证明后就火化了, 骨灰盒一装,放在了江风雪之前的墓里。
葬礼没办,墓碑也没来得及刻。
李骁看着光秃秃的那一块公墓, 像是从整齐的墓群里抠出来扔掉的一小块方格。
许从唯买了一束花,填补进了那一小块格子里,他只觉得碍眼。
“我曾经……真想杀了他。”
“嘘——”许从唯打断他的话,“别说那些。”
李骁偏过脸,目光有些发直:“舅舅都知道?”
“不知道,”许从唯垂眸盯着那束鲜花,“只是每个人都有阴暗面,我们论迹不论心。”
“舅舅有阴暗面吗?”李骁问。
许从唯想想:“有。”
李骁:“是什么?”
许从唯:“我肯定不告诉你。”
两人安置完李伟兆,又去了江风雪的墓前。
李骁蹲下身将墓碑前的落叶用手扫掉,然后收回手,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洒了吧,我不想一直留在一个地方。”
许从唯皱眉:“别说胡话。”
“真的,”李骁说,“我不想被关在小盒子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许从唯别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棵银杏树上,“你要比我活得久。”
“舅舅要比我先走吗……”李骁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我该怎么办啊?”
许从唯心里堵得难受,深深吸了一口气,仍不见有所纾解。
“人到了年纪都是要走的,当你真的活到了那个岁数,也就不觉得怕了。”
李骁依旧盯着墓碑:“舅舅,我不怕死。”
许从唯嗓音微哑:“你怕什么?”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三九天的正午依旧冷得让人心惊,说话间呼出朵朵白雾,像凝在半空中转瞬即逝的霜花。
李骁垂下眸,没有回答。
隔天,李骁把李伟兆的户口注销后,进行房产过户。
个人财产问题,许从唯为了避嫌,让李骁一人去办。
他回了趟家——金彩凤昨天就找上许从唯了,让他回家吃饭。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服软,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从唯能感受到金彩凤对待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这要放在十年前,他或许还会感动。
但现在的许从唯已经不是那个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他能看清驱使金彩凤发出这种行为的根本原因,他也知道在对方身上根本索取不到任何亲情。
但他还是去了。
许从唯有个心软的毛病。
这份“心软”还参杂着点其他的奢求。
他想或许呢?
或许在这十年里,他们发现了教育的问题,知道了亲情的可贵。
或许不仅仅只有他在改变,人生允许犯错,也应该给予补救的机会。
但现实总是那么不尽人意,许从唯在短暂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明白了有些人烂在了骨子里,他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烂,并且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过是想让你给你弟弟找个工作,又不是伸手找你要钱。你看看其他人家的兄弟哪个不是互相帮忙?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对个外姓的人——”
“当”的一声,许从唯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金彩凤的抱怨戛然而止,全桌的人都愣在原地。
他爸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刚想发作,下一秒对上许从唯的目光,又硬生生把嘴重新闭上。
他们老了,都五六十岁的年纪了,跟三十岁的儿子吵不起来。
“我不想从你们嘴里听见李骁的任何代指,现在闭嘴,还能把这顿饭吃完。”
桌上的两□□了一下眼神,金彩凤一改刚才的强势,酸溜溜道:“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看不上你兄弟了。知道享福了,忘了以前是怎么苦的,忘了是谁供你出来的。”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横了筷子。
这顿饭他是吃不下去了,真他妈后悔,他就不该过来。
“我没忘,就因为我以前那么辛苦,所以现在都我应得的。我的钱,我自己挣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给谁花给谁花。我扔河里听一声响,没人能说个不字。就像我这个月断了你们的生活费,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哥,”那个大一些的弟弟低声下气道,“爸妈也是为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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