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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的日子算是平静,芩郁白便找了个午休喊戚年余言来教职工宿舍整合各自获取的信息。
三人戴着微型耳机,为避免被可能存在的“窃听者”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们采用了最安全的通讯方式:廖青单向传递语音,三人则用手机打字交流。
“我去了你要追查的地址,那对夫妻一回去就将儿子送去火葬场了,我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拿到骨灰了。”廖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他们随便立了个碑把骨灰放进去后,就连夜搬走了,我让人跟了两天,他们搬到另一家名气高的高中所在城市去了。”
三人静默片刻,心里五味杂陈。
芩郁白想起那晚探测仪的反应,道:「那个学生坠楼后,探测仪立刻没了动静,无声鸟似乎在收割完性命后就凭空消失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诡怪残留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廖青的声音透着焦虑,“它们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探测仪只能在无声鸟出现时提示它们大概的位置,我们至今无法锁定无声鸟的藏匿处,更别提找到彻底驱逐的方法。你们行动时必须加倍小心,根据隔壁市的案例,无声鸟最初的单独行动只是试探,一旦确认目的地,无声鸟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最初只是零星几起学生坠楼事件,校方压了下来,对外宣称是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但根据潜进去的侦查员反馈,到后期,那所学校几乎变成了一片死地。”
成群结队......芩郁白脑海中浮现出黑压压的鸟群遮蔽天空的景象,心头一沉。
戚年倒吸一口凉气:「死地?」
“字面意思。”廖青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师被无声鸟寄生,行为变得异常僵硬,上课只是机械地重复知识点,对学生任何异常状态视而不见。学生则被迫闭口不言,侦查员发现,只要有人违背‘老师’的话,当晚就会出事,因为是全封闭管理,消息被封锁得很严。直到死了近二十个学生,才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家长联合起来,硬闯学校并报警,事情才彻底曝光。但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很多关键证据已经被销毁了,幸存的学生也大多精神受创,问不出完整的信息。”
芩郁白眉头紧锁:「死者的共同特征是哪些?」
“家庭期望值都很高,平时性格都不是很外向,最重要的是,”廖青顿了顿,“根据少数还有神智的学生回忆,那些跳楼的学生在自尽前,都会失神似的反复念叨三个字——”
「对不起。」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廖青道:“你们要尤其关注那些心理压力极大、表现出强烈愧疚或自我否定倾向的学生。余言,你需要在不引起无声鸟警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安抚学生情绪,哪怕只是微小的缓解,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命。”
余言点头,回复道:「我会尽力,但有些学生......好像筑起了很高的心墙,比较难接近。」
戚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字道:「未明中学有心理压力不大的学生吗?我看个个都快被压垮了。」
他忽然想起与死气沉沉格格不入的那一抹粉色,讶异开口:「对了,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洛普那家伙?他不是一向喜欢缠着队长吗?」
芩郁白打字的手微微一顿,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平静回复:「他不来烦我倒是好事。」
耳机那头的廖青显然也听到了戚年的问题,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芩队,你之前不是说要把洛普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吗?就这样放任他自由活动,会不会......出问题?”
芩郁白垂下眼睫,纤长的影子落在屏幕上。
他神色平静无波:「没事,我留了一缕电光在他身上,我能感知到他现在就在学校范围内活动,没有离开。如果他要做出对案件不利的事,电光至少能帮我拖延一点时间,不会出什么措手不及的事。」
“电光标记?”廖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叹,“不愧是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样既能保持一定监控,又不会打草惊蛇,与洛普这样的高等诡怪周旋,确实有利于我们打探暗世界的情报,对将来彻底将诡怪驱逐出境的长期计划帮助很大。”
但廖青的语调很快又严肃起来:“不过你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洛普终究是诡怪,就算他现在对你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热情,但诡怪的思维逻辑和情感模式与我们截然不同。今天他能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就可能因为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翻脸无情,人类已经在暗世界的入侵下变得动荡,你的存在就是人类世界的定心剂,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我明白。」芩郁白简短地回复,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耳垂上那枚粉色的耳钉微微发凉。
他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与诡怪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伪装、背叛与杀戮,洛普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过于“人性化”的表现,但这可能恰恰是最危险的伪装。
得了芩郁白的肯定,廖青放下心来,结束了通讯。
芩郁白摘下耳机,看向余言:「接下来我们重点排查有异常表现的学生,余言,你和阮忆薇是同桌,平时多留意一下她的表现。」
余言思索片刻,在手机上写道:「阮忆薇......她确实特别。」
「详细说说。」
「她总是独来独往,没见她和谁关系密切,课间除了打水和上厕所,从不离开座位,一直埋头写题。我观察了她三天,每天听到她说话不超过两句,她似乎经常焦虑,眉头大部分时候都微微蹙起,还喜欢无意识抠掌心。」余言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尝试过用异能安抚她,但她很排斥,不是强烈的反抗,而是一种彻底的封闭,像把自己关进了厚厚的玻璃罩子里,这是常年独行造成的。」
芩郁白想起那个装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瘦弱女生,还有她在食堂想要干呕,却及时止住声音的模样,阮忆薇似乎对这个学校的规矩十分熟悉,熟悉到......如同一个标准量产的齿轮,被严丝合缝地安入这座没有感情的教学机器。
「阮忆薇......」芩郁白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她的成绩如何?」
余言调出他在办公室偷偷存的年级成绩单,很快找到阮忆薇的名字,道:「中上游,波动不大,但我之前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李老师提过一嘴,阮忆薇家里对她期望极高,和班主任交流频繁,学校安排学生完成的事,阮忆薇家总是配合的最积极。」
压力、沉默、自我封闭、家庭高压......这些特征与无声鸟的目标画像高度重合。
芩郁白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冬日阳光温和,芩郁白却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教职工宿舍靠卫生间的那头可以看见操场和高三的教学楼,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围着跑道蛙跳,一个穿着板正的老师在一旁盯着他们,隔着老远芩郁白都能看到那老师抬起的手,重重指着受罚的学生。
「余言。」芩郁白道:「接下来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盯着阮忆薇,用最温和的方式接近她,尝试建立一点信任,你心思细腻,相处时一定要注意她的情绪。」
余言郑重点头。
「戚年,你继续从老师和校工那边旁敲侧击,收集可能和无声鸟有关的信息。」
戚年道:「明白。」
芩郁白道:「无声鸟在挑选猎物,也在试探这个环境的安全性,我们要赶在它们大规模行动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正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来临的暴风雪。
第41章 焦点
比无声鸟来的更快的是教学强度加大带来的反噬。
学生每日全部的休息时间被挤压到八个小时不到, 自习课也经常被用来加课,上一个知识点还未消化就紧接着下一个知识点。
最最重要的是,教导主任提议, 各班级应将之后所有的小考成绩都整理出排名, 及时反馈给每一位家长,让他们看看自家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而李老师则在这项新规定的基础上别出心裁。
他决定每日都当着全班的面与各个家长进行学生的小考成绩沟通。
就在他宣布这件事项时,班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阮忆薇。
芩郁白看见她脊背忽然弯的更深,搭在小腹处的手攥紧了校服, 就像是腹痛一般。
余言察觉到阮忆薇的异常, 不动声色地让小花为其舒缓情绪。
胃是情绪器官, 长时间的焦虑和低落会使胃酸分泌絮乱,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经常反胃, 阮忆薇吃的很少与她的情绪脱不开关系, 这样循环往复会拖垮她的身体,但她看着像是已经习惯了。
李老师道:“要知道,阮忆薇她父母可是经常来询问自家小孩的成绩,教育不只是学校的职责, 做家长的也应该上心才对。”
阮忆薇手指扣的更紧了,相比她的沉默,有其他坐不住的学生没忍住低声道:“这也太......”
“听起来有些同学对我的决策有意见。”李老师的目光鹰臬隼般锁定刚出声的那个学生,皮笑肉不笑:“那不如先从你开始吧, 苏宇,我记得你父亲对你的对你的数学成绩很关心,一直希望你突破130来着。”
苏宇脸色霎时惨白,他手下压着的数学试卷赫然写着鲜红的127。
李老师故意放缓动作,一边盯着苏宇, 一边拿出手机,找到苏宇父亲的电话号码,按下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
手机并没有响起电话铃,而是没有规律的电流滋啦声,通讯并未拨出去。
李老师不信邪的又打了两次,还是拨不出去,他黑着脸去隔壁班借来其他老师的手机,得到了一样的电流声,就连信号那一栏也全是空格。
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全被莫名干扰了。
李老师咬牙切齿地瞪了苏宇一眼,道:“这次算你运气好。”
转头嘱咐芩郁白盯着些班上纪律,和其他老师去向教务处反馈信号异常的情况了。
苏宇松了口气,嘀咕道:“真是神仙显灵,希望他手机永远都打不通电话。”
真神仙 ·芩郁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起身在过道穿梭,时而停下来解答学生的疑惑。
他在阮忆薇身边经过两回了,都没见她抬一下头,但她试卷上分明空着两道填空题,还是余言叫住芩郁白:“白老师,我想请问下这两道题的解法。”
芩郁白看去,正好是阮忆薇空着的题。
余言有意无意将试卷往阮忆薇那边放了点,芩郁白讲解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余光一直留意着阮忆薇。
他看见阮忆薇在他开口时就停下了笔,看似在思考问题,实则视线隐隐往这边瞟来。
芩郁白往常字都比较草,这回在草稿纸上写的步骤工整许多,且字写的很大,他讲完后不经意地把草稿纸往余言和阮忆薇中间一放,道:“还有哪里不懂的话可以看着这些步骤,自己再推算一遍。”
余言应了声,借口说憋不住想上厕所,出了教室,等他回来时,草稿纸依然端正摆在两张课桌中央,而阮忆薇不会的那两道题已经填上答案了。
这次不知怎的,老师们去的时间格外久,直到晚自习下课了还没回来,学生们好不容易不用拖堂,一窝蜂挤出教室,叽叽喳喳的聊天,面上是久违的笑容。
学生时代的快乐真的很单纯,按时下课,或者早上多睡五分钟,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阮忆薇清好东西,抱着单词本独自走出教室,出门时不小心被挤到身边的女生身上,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急匆匆走了。
被她撞到的女生一句“没关系”卡到一半,才发现出声的是阮忆薇,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和朋友吐槽道:“早知道是她,我就不说刚那句‘没关系’了,最看不惯这种跟屁虫了,每次李老师有什么事都爱第一个问她,因为她永远只会‘嗯’和点头,搞得别人更不好说不同的意见。”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这种人真的好有心机,上次月考前,和她同宿舍的沅沅不是偷偷带了手机想晚上查错题嘛,结果第二天就搞了一次宿舍突袭检查,她们回去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摔碎了,而阮忆薇站在宿舍门口一声不吭,沅沅被她父母好一顿骂,心情差导致考砸了,以前阮忆薇成绩都比不过沅沅的,就那一次排在沅沅前面。”
芩郁白和余言对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阮忆薇就是上学时最容易被孤立的那一种人,和老师走得近,但不会说偷偷给同学报重要消息,性格还孤僻内敛,这在老师眼里是乖顺安静,在同龄人眼里就是老师安插的眼线了,要是成绩突出点还好,很多学生对成绩好的人有天然滤镜,偏生她成绩在中游,导致在同龄人里哪头都不讨好。
至于那些女生说的事,芩郁白个人觉得阮忆薇不像会告密的人,但如果放任学生们对阮忆薇的误解越来越深,那么阮忆薇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
“需要我将小花的花瓣融在她水杯里吗?”余言问。
“暂时不用。”芩郁白与余言落在后头,灯光很暗,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他们,芩郁白道:“小花能治愈的终究是外表,心底的伤口很难被外力痊愈。”
“嗯,我知道。”余言道。
二人并肩行了一会,余言道:“要是白老师是她的同桌就好了,处理这类事情比我要得心应手。”
芩郁白道:“得心应手谈不上,我也是和我老师学的。”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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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讨论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是学校太偏了,一些设施也太陈旧,断水断电是常有的事,所以偶尔影响了手机信号也不足以为奇,在连续三天都打不出电话后,学校重新推出一个方案——
每天的课间休息时间,老师们挨个找学生就昨天的小考成绩谈话,不仅从总排名由高到低谈话,还要分科来单独谈话,相当于一个人一天要去七次办公室!一天就留了一节课间休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别说成绩拔尖的学生觉得烦,成绩差点的学生更是受不了,一轮也就算了,足足七轮,还是每天都去。
推行该方案的第一天整栋教学楼的气氛就大幅下降,1班已经是全高三成绩最顶尖的那一批了,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一个个脸色黑的和锅底似的,就只有余言和阮忆薇脸色没什么波动。
前者是压根不放在心上,后者是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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