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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动作轻柔地替易旬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里间,有事您喊我。”
易旬对洛普这副任打任挨的态度有些欲言又止,但年轻人的事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能点点头,闭上眼睛:“麻烦你了。”
洛普笑了笑,转身走进里间。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投过来的灯光。
洛普脸上那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恢复了以往玩味的神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录音界面还在运行。
洛普截取了易旬说的那段关于“芩郁白性子冷但人品好、让他多担待”的话,连同市医院开药证明的照片一起打包发送给芩郁白。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简洁的符号:
【?】
洛普盯着那个问号,嘴角弯了弯,指尖飞快打字:【您老师的开药证明,还有他老人家对您人品的担保录音,感觉他说的和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
芩郁白:【少在易老师面前胡说八道。】
洛普挑了挑眉,回复了一个委屈巴巴的流泪小猫表情包。
芩郁白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好久没发来一个字。
洛普好整以暇地等着,甚至悠闲地转起了手里的笔。
终于,消息来了:
【你这几天都在医务室?】
洛普唇边笑意加深,回复道:
【您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果然安静了。
洛普几乎能想象出芩郁白此刻抿着唇,神情不虞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里有点不得劲,继续骚扰:【您不怀疑开药证明是假的吗?】
以芩郁白的性格,肯定会先分析一堆有的没的,再托人去市医院核实一遍才肯信。
但这次芩郁白发来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看着不像。】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分析和质疑,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冷硬的语气,就像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洛普怔住了。
真是......好没逻辑的信任,完全不符合芩郁白谨慎多疑、事事讲究逻辑的行事风格。
就在他愣神之际,芩郁白那边又发来一连串消息:
【易老师年纪大了,中风后需要静养,你晚上在里间动作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还有暖气不要开太久,会让空气过分干燥。】
一条接一条,事无巨细,全是关于如何照顾易旬的叮嘱。
远在学校另一头的芩郁白,正坐在宿舍里思考还有什么要嘱咐洛普的。
他正想着,那头忽然发来一句话:
【芩先生,您是不是想我了。】
芩郁白打字的手指骤然顿住,正要反驳 ,却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洛普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您今天和我说的话,已经远远超过您以往每日的数量了,您是后悔拒绝和我利益互换了吗?】
芩郁白扯了一下嘴角,干脆利落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其静音后扔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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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隐入保洁人员的宿舍楼。
屋内没有开灯,清冷月光透过狭的窗户投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微光,借着微弱的光线,芩郁白看清了室内的全貌。
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书籍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过十平米左右,摆设屈指可数,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面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掉漆严重的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插着几支最普通油墨笔的笔筒,还有一个门都关不严的铁皮衣柜,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斑驳,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
虽然易旬以前住的宿舍条件也称不上多好,但这里是完全比不得的。
芩郁白站在房间中央,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一股酸涩的怒意在他胸腔中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快速翻找房间的摆放的东西,看其中是否夹带东西,但什么异常都没有。
一个中风前就可能察觉危险、并为此做好准备的老人,会选择什么地方来隐藏绝不能被发现的关键信息?
芩郁白的视线落在了门后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双厚重的胶质雨靴,靴底很厚,鞋跟部位为了防水做得尤其高且硬,鞋面上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泥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芩郁白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了其中一只雨靴,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力按压靴底,指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松动感。
芩郁白眼神一凝,摁亮手机对准雨靴,仔细查看靴底与鞋帮的连接处。
果然,在右靴的鞋跟内侧,发现了一圈几乎与黑色胶质融为一体的粘合痕迹,不是工厂出厂时的粘合,而是后来有人用类似强力胶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原本可能撬开过的部位重新粘合回去,工艺粗糙,但足够隐蔽。
芩郁白使了点力将靴底掰开,里面是空心的,一个比火柴盒略大一点的扁平金属盒子,静静地躺在其中。
芩郁白从怀中取出易旬交给他的那把小小的钥匙,锁孔和宿舍钥匙是一样的,他将钥匙插入盒子侧面的小孔。
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微响,盒盖弹开。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小型便利贴,就是学生们最常用的那种,贴在作业本边角做笔记用的,大约有十来张。
芩郁白将便利贴取出来查看,便利贴的左上角标注着日期,是今年十月份,字迹工整清晰,看起来就像随手记载的日记:
【我最近总看见一只黑鸟,无论我走到哪里,视野里都有它,它很安静,只会用红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我问身边的人,他们都说没看见这只鸟,可这只鸟明明就在他们眼前。】
芩郁白心中一动,快速翻开下一张,日期稍晚几天。
【我以为是我心理压力太大,就去了学校医务室,医生说要我每天来医务室休息一会,他给我按摩头部放松,这方法确实有效,他还会和我聊天,让我没那么无聊,虽然都是些关于学习的套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只黑鸟......离我越来越近了,开始还在我几米外,现在好像......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它。】
字迹开始有些潦草:
【它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可我总觉得它要说什么的,快说话啊,求求你快说话。】
日期离现在越来越近,字迹也越来越凌乱、急促,记录者似乎是在极度的紧张和焦虑中仓促写下:
【马上期中考了,可是我一点都学不进去,我不敢抬头,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它在那盯着我,怎么办,谁能救救我?!】
【我考试考砸了,李老师和教导主任把我叫去教务处批评,校长也在,只要我有一点想开口的意思,他们的声音就会更加震耳欲聋,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考砸的,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话?】
芩郁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他翻到最后几张,最后一张便利贴上的日期正是易旬中风前不久。
上面的字迹已经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斜,用力极重,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在天台又看见了它,它还是没有开口。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只是看着我?说话啊!说话!!!】
【我把它掐死了。】
【它已经看到她了,让她快跑,我们都得跑!我们是人,不是......】
最后一张便利贴上覆着干涸已久的血迹,“是”字最后一笔划的很长,墨迹在便利贴边缘戛然而止,形成一个无力的顿点,写字的人下场也可想而知。
“她”是谁?阮忆薇,还是别的学生?
易老师反复叮嘱他要多关心阮忆薇,是不是因为他知道阮忆薇就是无声鸟下一个目标?
那校方呢,是否早就知道无声鸟的存在,却选择助纣为虐?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这叠重逾千斤的便利贴,狠狠撞进芩郁白的脑海。
芩郁白缓缓合上金属盒,将盒子紧紧攥在手中。
窗外冷月高悬,高高在上旁观这出无声的杀戮。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是戚年发来的消息。
“队长,又有人看见无声鸟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44章 死亡
芩郁白清理完痕迹, 没入夜色,戚年发来的消息回荡在他脑海。
这次看见无声鸟的有三人,且都是10班的, 和戚年一个宿舍, 他们平时成绩在下游徘徊,小考成绩要通知家长的新规定一出,他们成了最先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未明禁止带手机,校内设置了一个专门的电话房,一排排的座机电话, 学生只能通过这里的电话和家里进行交流, 还必须是经过校方允许的情况下。
据戚年所说, 这三名学生的家长在收到成绩单后, 要求他们给自己回电话, 在他们从电话房回来后就不约而同的看到了无声鸟。
它栖息在枝头, 冰冷空洞的红眸凝望着树下三人。
像是提前在此静候死亡莅临。
【需要我发动‘七日铸冕’吗?】
【先别用,这几天尽量和那三人形影不离。】
芩郁白只犹豫了一瞬,便否决了戚年的提议。
戚年的“七日铸冕”是一种危险与生机并存的异能,能将缠绕在他人身上的恶意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在异能发动后的七天内,异能使用者的行踪将在诡怪眼里暴露无遗,但只要挺过这七天,无论诡怪在何处, 异能使用者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让诡怪瞬间消亡。
目前该异能的最高战利品为S级,经特管局预估,戚年的异能很可能不限级别。
这就是廖青为何坚持让戚年一道来未明的根本原因。
如果把所有恶意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他们的保护目标就明确很多,不用分心思去顾及那么多人, 但问题就是这异能的冷却期有一个月,所以戚年一般不会动用这个异能。
倘若戚年现在使用异能,固然能将那三名学生身上的危险暂时转移,但他们面对的敌人藏在迷雾深处,若这只是一个诱饵,那么提前暴露这张王牌,不仅会将戚年置于极端险境,更可能让整个未明中学陷入不可预料的危机。
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必须留到关键时刻。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芩郁白改变了回宿舍的念头,抄近路去了电话房。
未明的电话房就是一间不大的红砖平房,电话房的门一直都是不上锁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色透过墙上的小窗透进来,大致照出室内景象。
芩郁白走到靠墙的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台老旧的座机电话,一排排隔板将长桌分割成一个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好像这样就能将每个人的心事隔绝开来。
桌上满是痕迹,什么数学公式、乞求不要考砸、用指甲划的可爱小图案之类的,严苛校规下,这些隐秘的刻痕,成了学生们微不足道的宣泄口。
在一堆七七八八的划痕中,伫立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回家”,落笔很轻,只需要用指甲一推,就可以抹去它的存在,横亘在它上面的那几横偏生那么深,似是被反复加深过痕迹,想将这两字抹去,却落得半遮半掩的下场。
这两字应当很容易被淹没在图案里,可偏偏它就那么显眼地躺在那,打电话的时候随意一瞥,就能看到。
学校,回家,无声鸟。
这三个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密网,最终导致学生的死亡。
芩郁白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点头绪,之前那个跳楼的学生正是因为触犯校规被要求给家人打电话,也就是说,那个学生很可能是在和家人打完电话后看见的无声鸟!
明明是一通联系家人的电话,却叩响了死亡的门扉。
芩郁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廖青,让他帮忙查下隔壁市看见无声鸟的人是否在死亡当天也和家里通过话。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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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忆薇自那日接过芩郁白给她的水后,和芩郁白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对余言也不再是一天下来一句话不说,虽然话还是比较少,但二人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和原先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芩郁白见此,每日去教室时都会顺手揣点小零食带身上,让余言给阮忆薇,同龄人交流起来会更顺利。
余言果然不负众望,到手了一些重要信息。
“她原来是要选历史组合的,但是她家里觉得历史组合不好选志愿,加上未明的尖子班只招收物理组合,她家里想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所以强行改了她的选科。”
“十六岁的年纪,是最好掌控的了,站在人生的分叉口,所有能抵达梦想的途径都被抓在别人手里,反抗的下场只有鲜血淋漓。”
【而且我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从小到大,他们却一直让我读最好的学校,吃穿住行上一向给我他们能给的最好的。小事他们都可以满足我,唯有这个不行。】
余言回忆起阮忆薇说这话时的表情,似是习以为常,唯独那双眸子凝视着他,里面有什么将熄未熄。
这番话无力现实,人生有很多种选择,而往往摆在人们面前的就那么一条非走不可的路,一条在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踏上时就已经被铺设好的路。
芩郁白听后默然,正要和余言从宿舍回教室,手机忽然震动,他拿出手机,神色陡然一变——
“戚年和那三名学生都被带去教务处了!”
余言跟着一惊,心里涌起不好的猜测:“难道戚年的动静引起他们怀疑了?”
“不清楚,我去一趟教务处,你先回教室。”
说罢,芩郁白大步向教务处方向走去。
戚年这几天一直跟在那三人身边,让无声鸟下不了手,被一并盯上是迟早的事。
芩郁白抬手叩响教务处的门,过了片刻,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李老师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他眯着细长的眼睛,语气不善:“白老师,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李老师,我觉得1班这回成绩不算很理想,我有些关于教学侧重方面的想法想与您和教导主任交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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