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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林顿彻彻底底愣住了。
戚年的视线从棋盘抬起,看向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坚定与沉着。
“一个优秀的操盘手,”戚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不会让任何一个棋子蒙尘。”
话音落下,舱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巴林顿怔怔地看着自己甚少见面的小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印象中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那种对局势的清晰认知,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不见慌乱的气度——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巴林顿脑海中无端冒出这个想法,虽然荒谬,却无法挥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向前一步的兵,良久,哑声道:“你说得对。”
戚年没有接话,只是将手收回,放在膝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气质神似一个人。
巴林顿喃喃道:“可谁又能做这个操盘手呢?”
戚年轻松一笑,道:“也许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着这个人出现,总得为现状做点什么。”
巴林顿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你这孩子,出去闯了几年,倒是闯出些名堂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是某种警示,巴林顿条件反射地转头望去,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一只海鸟急速掠过,几乎擦着浪尖,消失在天际线方向。
一抹灰色卷着若隐若现的电光从海平面翻涌而来。
巴林顿的脸色沉下来,道:“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快到恶魔之眼的边缘了,按照原本的航线,我们抵达恶魔之眼的边缘还需要大半日。”
“快去找掌舵手!”
第80章 条件
芩郁白刚收下曼德维尔送他的全新紫檀木, 便发现了天气的异样,他将紫檀木揣进兜里,二话不说起身去找掌舵手, 却被在拐角处被一个高挑身影拦住去路。
芩郁白目不斜视, 抬手就要甩开桎梏,得到的是更用力的紧攥。
诡藤垂眼瞧着对他视而不见的人,苍白的手背青筋毕现。
“你去也没用,缩短这片海域是祂的决定。”
芩郁白没有开口,眼睫微颤。
诡藤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 道:“不存在提前半日出恶魔之眼一说, 祂的意思就是要让塔尼亚号在恶魔之眼待上两天。”
芩郁白心里迅速估算着行程, 如果真如诡藤所说, 那抵达冰川区的时候就已经第五日了, 按照原本的行程, 从冰川区到港口的路是安排了四日,等抵达芩郁白预想的安全所雾屿时,正好是第六日,但现在被母神这么一搅和, 届时七日时限尽了,他们怕是还在前往雾屿的海上。
他是要熬过七日,但不是让游轮第七日还漂泊在海上,那样沉船的概率将会是百分之百!
偏偏最能扭转眼下局面的忆薇不在这。
束手无策之际, 芩郁白忽然嗅到一股血肉腐烂的气味,浓烈,粘腻。
他侧首凝视着左前方的海面,目光所及之处,一些海鱼的尸体被浪潮翻卷上来, 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格外刺目。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焦虑一扫而空,芩郁白微微一笑,道:“谁说我们必须经过恶魔之眼。”
诡藤眉峰一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身前人抚上他的左胸,指尖稍稍用力按压,触感透过衣物直直贴上新生的躯体。
芩郁白187的身高已经是鹤立鸡群,看人总需低点头,就算偶尔面对比他高的人,他也没有抬头的习惯,而此时他微微仰首,专注地看着诡藤。
明明眼前的诡怪与他在塔尼亚号之前毫无纠葛,冰凉的耳钉却传来阵阵热意。
“我能肯定我耳垂上的晶核是真货,那这里的......是赝品吗?”
诡藤脸色难看:“我没有蠢到将自己的生死交付给一只蝼蚁。”
芩郁白道:“巧了,我也没有再戴一枚耳钉的打算,所以我想的很清楚,如果你是祂设下的幻境,那么我下手无需顾忌,如果你是过去的洛普——”
他唇角微扬:“那我就当一辈子鳏夫好了。”
话未说完,芩郁白指尖猛地发力,细密电网倏然攥紧诡藤的脖颈!
剧痛让诡藤下意识松了手上力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仅仅零点零一秒的恍惚,芩郁白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只有他腕上被电流灼烧的痕迹表明芩郁白确实曾站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另一条时间线的洛普忽然闷哼一声。
坐他对面喝茶的芩母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晕船了,这会浪是有些大。”
洛普面色如常,笑了笑:“没事,就是感觉有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惹我宝贝生气了。”
芩母揶揄道:“夫妻同心呀,现在的年轻人~”
洛普笑着默认了芩母的说法,顺手捞了一把快从座位上滑下去的小芩郁白,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
窗外,甲板上的人纷纷往回走,黑云以一种可怖的速度朝轮船翻涌而来。
室内,解说员的声调愈发高涨:“诸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恶魔之眼,想必诸位对它的危险性有所耳闻,但据野史记载,最危险的其实不是恶魔之眼,而是它旁边那片看似安全的海域。”
“传闻这片海域与异世界相连,时有漩涡出现,一旦被卷入,就再无生还的可能性,所以它也被称作——”
“冥河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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芩郁白在诡藤这里绊了一下,等到了船头,戚年和巴林顿已经在和掌舵手交谈了。
“什么叫海域面积变化了?!”
巴林顿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一天之间凭空消失一片海,把我当傻子耍吗?”
掌舵手苦不堪言,道:“您也在盯着游轮的行驶速度的,我一直是按路线正常行驶,可现在确确实实就快到恶魔之眼边缘了。”
巴林顿双手撑在船沿,胸口急促起伏。
掌舵手跟了他几十年,他其实不觉得对方在撒谎,可如果......可如果掌舵手说的是真话,那能做到这一点的,真的是自然现象吗?难道说......主真的在惩罚他们?
他泄了浑身力气,嘴唇苍白颤抖,几十年的船长经验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这可是高高在上的主,他能拿什么去违抗祂的命令?
就在巴林顿想要认命时,他肩上落下一道重量,冷冽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向左行驶。”
巴林顿本来就烦,听到芩郁白这么说更是来气,一腔怒火找到发泄口:“伯爵大人,您不如趁这个时机去和您的情妇们做最后的温存,不然进了恶魔之眼,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芩郁白忽视了巴林顿的冷嘲热讽,道:“要想活下来,就听我的。”
巴林顿道:“你没看到海面左侧飘来的鱼类尸体吗?这说明左前方存在海漩涡!这时候往左拐,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芩郁白瞥了眼越来越近的乌云,二话不说召出列缺,把巴林顿捆了个严严实实,顺带撕了片衣角把人嘴堵上。
巴林顿被这一变故惊呆了,他刚想扭头示意戚年帮他,却见自己这个终于有出息的好儿子在他身边坐下,双手合十,诚恳道:“父亲,这是我在外打拼遇到的兄弟,我相信他,再者我也打不过他,所以你还是听他的吧。”
巴林顿缓缓闭眼,半条命已经过去了。
剩下一个掌舵手颤颤巍巍盯着芩郁白身上的电光,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双手握上了舵盘。
塔尼亚号在舵盘的控制下向左前方驶去,戚年其实也没明白芩郁白要做什么,但长久以往的习惯让他第一反应就是跟随。
现在得了空,他才问道:“队长,照周围环境来看,我们还没进入真正的极深海域,那这个漩涡不就是普通的漩涡吗?”
芩郁白发丝随风扬起,他敛眸看向戚年,道:“如果换个代号就能肆意讨论冥河水母,那我建议他早点从继承者的位置上滚下来。”
“洛普尚且不喜被祂监视一举一动,我不觉得冥河水母会任由祂操纵自己的一切,在不知道祂弱点的情况下,十个冥河水母也好过现在与祂正面对上。”芩郁白俯身伸手,指尖摁上戚年的眼尾,那里平时被碎发遮挡,现在全然露出来,才发现上面竟不知何时游动着精细的金纹,像是一条条触须,“话说我有个疑问很久了,继承者的选拔条件之一是拥有变.态的占有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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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说话真难听,跟你一个样。”
冥河水母懒散地倚着船舷,本就松垮的衣襟被风吹得更敞开,他听见芩郁白对自己的评价,不悦地压下嘴角,道:“不过脑子还算灵活,知道就算是祂,也无法完全控制继承者,进入极深海域是唯一避开祂的办法。”
诡藤还在端详自己手腕上的伤痕,这样的伤口在他强大的自愈能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却始终没让伤口愈合,闻言道:“你配听好话吗?仗着意识能够穿梭时间,强行将我从梦中唤醒,还使唤我掺和这些破事。”
冥河水母正色道:“第一,不是我让你干活,时间乱流是祂的能力,桑纳托斯号只起到了一个链接的作用;第二,如果换作另一个你,肯定要跪谢我的大恩大德。”
“你在暗世界遇见芩郁白的那次,是我将他从极深海域运过来的,你在这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也算是我牵的线。”
诡藤轻嗤:“那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和一个人类扯上关系了。”
冥河水母懒得搭理诡藤的刻薄,话音一转:“你与其在这和我针锋相对,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弟弟,你好像一出生就要死了呢。”
“芩郁白是祂指定要的躯壳,但你的晶核还在他身上,他死了,你也活不了,除非让他把你的晶核摘下来。”
诡藤侧眼看着伫立船头的挺拔身影,眸中酝酿着风暴。
片刻,他勾唇一笑,语气轻描淡写;“那让一切无法发生就好了,纵然芩郁白再强悍,也无法在抵御极深海域的攻势之后,还能抽出精力阻拦我进入他梦境。”
他笑得人畜无害:“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冥河水母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唇角,道:“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诡藤信心十足:“绝无可能。”
说罢哼着小调走远,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冥河水母才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脑海里母神的声音仍在急切催促,命他立即关闭极深海域入口。
冥河水母打了个响指,世界顿时安静了。
不远处的漩涡已经现出其狰狞凶险的面容,他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一段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纯白身影久违地踏足极深海域,开口不是挑衅,而是平生第一次向他低头。
“祂不会放过芩郁白的,届时我使用逆命跌落巅峰期,就更难阻止祂了,如果将来出现了对他极其不利的局面,我希望你能为他提供助力。”
他言简意赅:“条件。”
那双粉色眼眸没有丝毫犹豫:“暗世界第一顺位继承者,任凭差遣。”
作者有话说:
今晚补一更。
最纯爱的时候,自尊与骄傲都成了我为你铺路的筹码。
第81章 惊涛
漫无边际的黑暗, 天旋地转的景象,电闪雷鸣的世界。
这便是极深海域。
戚年这回有了经验,一稳住身形就往甲板上冲去, 边跑边喊:“所有人马上回房间, 把房间里的水生生物能扔下游轮的扔下游轮,不能扔的丢在走廊,锁紧门窗,之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这话配上恶劣天气颇有成效,没一会甲板就散了个干净。
芩郁白一勾手, 列缺就到了戚年手上, 他道:“你先去把水生生物全丢进海里吧, 免得又像上次一样换人了都不知道, 船头有我。”
戚年点点头, 道:“队长你小心。”
巴林顿这下是真傻了, 他盯着芩郁白,满眼不可置信。
待芩郁白扯下堵在他嘴上的布条后,他嗓音颤抖:“你不是兰开斯特,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乘客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芩郁白撤回缠在巴林顿身上的电流,伸手将他扶起来,道:“接下来我们要在这片海域上撑过原定的行程日期,在这期间, 需要劳烦您寻找这片海域最危险的漩涡,然后徘徊在周围——”
“我们要踩着第七天结束的那一刻进入漩涡,万不能有差池。”
如果七天是这个时间线所给的时限,那停在极深海域内外都有危险,既然已经无路可退, 不如放手一搏,让塔尼亚号卡在极深海域的出口,这里相当于一个四不管地带,即使是冥河水母也无法控制出口,不然早在他们第一次进入极深海域时,冥河水母就该提前关闭出口了。
巴林顿已经被芩郁白的一系列操作整麻木了,听到这些内心居然没什么波澜,拿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雨淅淅沥沥落下,船头除了芩郁白三人,只剩下参与驾驶游轮的水手们。
船身如同一叶浮萍,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晃晃,芩郁白凝视着面前凝成深黑色的海水,心里一块地方始终悬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另一边,戚年已经来到客舱,走廊上摆着三三两两的鱼缸,他干脆抱起比较大的一个,把里面的水全倒了,再把水母章鱼什么的全抓到这个鱼缸里,嘴上不忘骂着:“好端端的非要往舱房里养水母章鱼,难抓死了,等我回去一定连吃一星期的凉拌海蜇!用生抽染成红的!”
一片暗红色的衣摆摇曳在他身侧,头顶声音问:“这种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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