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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从短短几句话里,芩郁白就有了一个大致推测——这艘船上的贵族八成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一批。
他和戚年的身份自不必说,一个是花名在外的伯爵,另一个是贵族里最低等的男爵,再看艾琳娜和这些贵族小姐,前者裙下之臣众多,后者要么家中排行靠后,要么家里在贵族中排不上号。
简单来说,就是镀了层金的棋子,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最容易被舍弃了。
纵然冥河水母在教会的地位崇高,从选取王室贵族当祭品也需有个正当理由,若是他以神的旨意为借口,并附以“只要是身份够格都可以”的条件,那选取祭品一事就变得容易接受了。
果然,一位生着浅淡雀斑的圆脸女孩弯着眼睛说道:“若不是这回父亲将我认回去,我怕是还在小巷做活呢,哪有运气承蒙教皇恩典,登上塔尼亚号。”
“那是伯吉斯伯爵和情妇所生的小女儿,之前碍于他夫人的脸色一直没接回去,前些日子不知怎么接回去了。”
芩郁白目光微移,看向在自己身边坐下的男士,他的衣着看起来并不奢华,反倒有点朴素,一手拿着一块紫檀木,一手拿着刻刀,看上去正在往紫檀木上刻着什么。
见芩郁白看来,男士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脱帽,身体微微前倾,礼貌颔首道:“许久不见,兰开斯特伯爵。”
芩郁白压根不知道这号人物,便使出万能的微笑大法,回敬道:“许久不见。”
谁料后者神色大惊,道:“看来您真如教会所言,接受感化后性子变好了许多,往常您直接让我滚的。”
芩郁白:“......”
失策了。
好在男士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大大方方将手中的紫檀木展示给芩郁白,道:“嗐,习惯了,自从我家庄园被烈火吞噬过一次后,我就不太喜欢拿普通的纸张记事,这样要是有个万一,死后也不至于成为一具无名尸。”
芩郁白倾身而视,只见紫檀木上的内容大体像是日记,从出航第一天就开始记录,记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譬如吐槽游轮的伙食太淡,鱼缸里养的小章鱼老是爱往外跑,搞得地上都是水之类的。
右下角还署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威廉·曼德维尔。
芩郁白道:“您走哪都带着木板吗?”
威廉道:“是的,毕竟哪都有可以记载的趣事。”
芩郁白似是随口一提:“是么,那您去教会的时候可得仔细了,要是被他们看见您在教会刻字,恐怕会指责您对教会不敬。”
威廉浑然不觉自己被套话了,摆摆手道:“去教会当然另当别论,我都是回去记载的。”
芩郁白道:“您才智过人,我记性差,也懒得记这些,一些事忘了就忘了,大不了事后再去向主忏悔。”
这样纨绔的语气令威廉倍感熟悉,他讨好似的凑近芩郁白,压低声音:“小事也就罢了,但这回出海是大事,您还是要仔细着点,方才的话千万不能再说,要是让主听去,该降下责罚的。”
他说着,眼神往四周一扫而过,挣扎片刻还是说道:“我们此行不单单是受邀游玩这么简单,我曾亲耳听见教会中人说过,我国近些年战火连连,数不清的无辜灵魂被马蹄践踏,主对此深表痛心,命令陛下派我们登上塔尼亚号去向主赎罪,这也是航线会经过恶魔之眼的原因,不惧穿越惊涛骇浪,方能证明我们对主的忠心。”
威廉说这些时,用力攥紧了脖颈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显然对此事深信不疑。
芩郁白深知人的信仰一旦定下,是很难被撼动的,但看见威廉沉浸在所谓的赎罪里,他还是生出一种荒凉之感。
战火非他而生,他却要为不属于自己的罪行忏悔。
芩郁白道:“谢谢提醒,还有,你字写得很好。”
威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毕竟要是百年后有人发现了这块木板,却发现上面的字难以辨认,那我还如何传递曼德维尔家族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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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维尔——19世纪的没落贵族。”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短发女人抚上紫檀木上的刻痕,清疏淡雅的眉眼已很难找出从前内敛安静的影子,在她身边,放着一面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着2036年3月6日。
她衣襟上别着一枚胸牌,Y·S两个字母刻痕分明,与实验室人员胸牌不同的是,她的胸牌上多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直穿过她的名字——
阮忆薇。
阮忆薇轻声念出木板上的字:“出航第二日,晴。”
“我遇见了兰开斯特伯爵,他的性子阴晴不定,对教会不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明白这次赎罪之行为何要让他前来。”
“看在他在曼德维尔庄园失火时给予救助的份上,我决心提醒他一下,但他仍然大放厥词,我生命的主,请您宽恕他的失言。”
就在阮忆薇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木板忽然滚烫,紧接着所有字母白光大作,被赋予了生命似的重新排列拼写。
白光散去,威廉·曼德维尔提醒兰开斯特后发生的事已经被尽数改写。
“哦,我的天呐!兰开斯特伯爵居然对我说‘谢谢提醒’!我以为他口里除了花言巧语,就只剩下蛮横无理,看来他终于愿意接受主的感化了,他说这话时的冷淡语气简直太可爱了!”
阮忆薇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抖,她知道所谓的兰开斯特伯爵一定是芩郁白!他不仅活着,还在想办法改变塔尼亚号的结局!
阮忆薇还想再将紫檀木细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她遗漏的蛛丝马迹,身前的电子屏却陡然一变,一张冷峻疏离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从发丝到眼睫都与她记忆里的人别无二致,唇边堪称温柔的弧度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左耳垂那枚耳钉不翼而飞。
阮忆薇的眼神猝然冷冽。
电子屏里的人薄唇轻启:“忆薇,你怎么还在实验室,我们不是约好去给阿扬他们扫墓的吗?”
作者有话说:
额这个单元剧情有点绕,我还在整理中,简单来说就是主角团被分到三个时间线,目前的剧情可知,芩、戚在19世纪,洛、余在暗世界正式入侵前十二年,阮、廖在原本的时间线后十年。
我靠谁懂我边写边查资料的痛,很难想象我高考地理居然考了九十多分,这才几年啊,全还给老师了。
第79章 棋局
阮忆薇道:“没有给假货扫墓的义务。”
“芩郁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道:“你总是不愿意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这里与其说是幻境,不如说是万千时间线中的其中一条, 而其他的时间线, 未来无一例外都是这种情形,甚至这还是最好的一条了。”
随着话音落下,阮忆薇眼前忽地一变,无数条时间长河从她身侧淌过,而她正站在其中一条。
数不清的十年化作记忆碎片淹没过她的膝盖, 在这些被推演的未来中,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轨迹。
人类世界注定被暗世界占领, 偶尔几条时间线里, 还能看到一抹粉色身影在与母神对抗, 更多的则是荒芜死寂。
她的队友有的奋战牺牲, 有的被母神关押改造,苟延于世,唯有一个人结局如一。
他浑身浴血,左耳垂空空如也, 持着一把残破不堪的匕首,静立在废墟之上。
雷电在他经脉肆掠横生,却在即将引爆心脏时强行停下,瞳孔中血色若隐若现, 最终胜过那片漆黑。
一只蓝蝶旅经颜色浅淡的唇,遗留的花粉像是谁带来的吻。
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溃于一个春日。
而她活了下来,父母健在,名利双收。
祂附在她耳侧轻语, 说这是她独有的恩赐。
阮忆薇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滚。”
母神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她的无礼,语气慈爱:“可怜的孩子,我赐予你置身事外的荣幸。”
“这盘走向毁灭的棋局里,你是最无能为力的棋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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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象棋啊,略知一二。”
戚年坐在船长室,摆弄着一副铜制象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胡子浓密旺盛,两道粗眉很是显眼,眉心深深隆起的山川昭示了这人的暴躁性格。
正是他要找的巴林顿船长。
戚年往船长室来时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既然他不敢肯定这具身体和船长的关系,那他就让船长自己说出来,于是他一进船长室就展示了自己精湛的演技,呆愣愣地看着船长,眼里三分难以置信三分畏惧三分激动,还有一分留着随机应变。
如果不是亲戚也没关系,问他他就说船长长得像自己的爹,反正他也没见过他爹长啥样。
好在船长比他还震惊,双眼一瞪,大嗓门一吼:“混账!谁叫你上塔尼亚号的!!!”
戚年耳朵差点被吼失聪,他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道:“是教皇邀请我来的啊。”
巴林顿捂着胸口,险些背过气去,他恨铁不成钢地隔空指了指戚年,骂声中气十足:“肯定是你非要回家,被你哥哥哄骗来的,我再三嘱咐过,让你别回去别回去,碰见教会就绕道走,你倒好,给人送上门了!”
戚年顺坡下驴,做出忠诚信徒的做派,一脸严肃地制止:“父亲,慎言!”
说完又虔诚忏悔:“我慈爱的主,请您宽恕我父亲的无心之言!”
巴林顿快要被他气昏了,粗糙宽厚的手掌按在戚年背上,往自己这边用力一带,压着嗓门道:“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如今的教会是祂一手遮天,王室自身都难保,突然让你们这群没出息的登上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还要穿过恶魔之眼,能有什么好事?!”
粗糙的胡子刮得戚年脸疼,他无暇顾及这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
巴林顿用鼻腔重重哼了一声,道:“王室所有的船只都由我验收,唯独塔尼亚号我毫不知情,出发前一天才告知我,还派了教会中人来监视游轮的行驶,那个眼高于顶的粉毛主教......哼!还好另一个红衣主教没来,他比粉毛还令人生厌,最爱窃听——”
“父亲!!!”
戚年吓得心怦怦跳,急声打断巴林顿后面的话,嗓子干哑:“要不您还是用果冻指代吧。”
巴林顿道:“果冻?什么奇怪的说法?”
戚年有气无力道:“反正您就用果冻称呼他好了,您也说了,他......”
戚年面露难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巴林顿后知后觉,道:“行行行,真服了,唉,坐吧坐吧。”
巴林顿烦躁地拉开椅子,让戚年陪他下国际象棋,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两人边下棋边交谈,巴林顿将一枚骑士推上前线,粗壮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沉闷的声响使得气氛更加压抑。
“若是此行去的别处也就罢了,教会偏偏要求必须经过恶魔之眼。”他压低声音,眉头拧得更紧,“一般人只知它凶险,却不知它凶险在何处,强劲的湾内风,狭长弯曲的港道,还有难缠隐蔽的沙蝇。”
“这三样特产大大降低了船只的生还率,尤其是最后一个,就怕被叮咬的同时还感染寄生虫,一旦感染,就是生死一线。”
戚年道:“那我们还去?”
“去。”巴林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教会的命令,王室也点了头,我这个船长算个屁。”
他把一枚兵往前推了两格,像是发泄般用力按下。
“更可笑的是,我们要在峡湾中央停留一天。”
戚年手指一顿,心情渐渐沉了下去:“地图里没提这个。”
“当然不会提,因为这是教会的特殊节目,说要王室在恶魔之眼最窄最黑的那段向主忏悔。”巴林顿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满是讽刺,“那帮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现在还在甲板上喝着香槟,讨论恶魔之眼的风景够不够刺激,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在那儿停一整天。”
“按往年经验来看,这段时日确实是恶魔之眼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巴林顿说着,眉心那道山川却更深了,“但是——”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蔚蓝的海上,掠过成群海鸥。
“出海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海鸟。”
“海鸟是水手的晴雨表,它们飞得越低,意味着暴风雨就越近。”巴林顿的声音沉下来,“而越往恶魔之眼走,它们飞得越低,我跑了几十年船,这个判定不会有错——前面有一场大家伙在等着我们。”
戚年问:“我们能不能加快速度穿过恶魔之眼?”
“我也想。”巴林顿苦笑,“但教会说了,必须在那个位置停留一天,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我争取过,那个粉毛主教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这是主的安排’。”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掌摩挲着下巴。
“你看这棋盘。”
戚年低头,看着那些错落静立的棋子。
巴林顿指着棋盘上的兵,“只能往前走,没有后退的可能性,前面是对方的车马象,后面是执棋人的手,走哪一步,死在哪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他点了点戚年面前的一个兵,语气里满是自嘲:“最束手无策的棋子兵,说得就是我们这种人。”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轻轻摇晃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甲板上贵族们的欢笑声,和这间舱室里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戚年垂眸看着那些兵。
底部虽然有些磨损,表面却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它们并排伫立在棋盘边缘,前面是开阔的战场,后方是骏马与战车。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兵。
巴林顿的目光随他的动作移动。
戚年将兵稳稳地向前推了一步,落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平静,“就意味着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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