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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君儒是真病了。
这次不是为了拿捏儿女, 装出来的头晕眼花,是实打实的心病。监控仪上跳动的绿色线条,偶尔会出现一阵令人不安的紊乱, 就像老头子此时此刻的心情。
警方已经介入四天了。
四天。对于普通人来说, 只是寻常工作日。
但对于晏君儒来说, 是放在火上烤的九十六个小时。
那个该死的逆子,那个被他寄予厚望, 保护了半辈子的长子,竟然真的被重案组约谈了!
听到秘书汇报的时候, 晏君儒的心脏就是个熟透的西瓜, 险些自然开裂。老头在医院又双叒背过气去,吓得秘书嚎丧似的叫医生来。
万幸,只是例行协助调查, 只是因为通讯记录的关联, 只是因为林晚君的证词。如果……
晏君儒闭着眼, 满脑子都是恐怖画面:
闪光灯下, 那个畜生被戴上手铐,各大报纸的头条写着“豪门兄妹相残”、“晏氏长子涉嫌雇凶谋害亲妹”。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 晏君儒觉得自己也别活了,干脆爬上顶楼,拉着那个逆子一头碰死在晏成大厦门口, 也好过把祖宗积攒下来的门楣,被这个畜生玷辱。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老人的自怨自艾。
“进来。”他深吸一口气, 调整了一下靠枕, 努力维持住大家长的威严。
晏琢走路还有稍微有些慢, 她的身后,跟着那个瘦高的少年。
老头子的脸色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把这个外人也带进来了?
他是想趁着今天,好好和Catherine谈谈。谈谈家人,也谈谈利益。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私密。
看着老头子瞬间阴沉下来的脸,晏琢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太了解她爸了。
晏君儒就是只守着财宝和贞节牌坊的老龙。
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晏成集团这艘巨轮,能否稳稳当当地开下去;二就是晏家的名声。
名誉,那是他的逆鳞,是他的命根子。谁要是敢把家丑扬到外面去,让他几十年来维持的家族形象出现污点,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因此,在他对自己和晏琮的矛盾,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根本不敢赌晏琮真的没有掺和劫匪试图绑架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他更担心,晏琮会不会蠢到处理不干净,以至于留下尾巴,被警察发现。
所以,他当然介意谢听寒在场。因为在他眼里,这是“家事”,谢听寒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但那又怎么样?
晏琢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伸手拉过谢听寒,让她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她才是受害者。
这老头躺在这儿输液,那是拜他那个没脑子又心狠手辣的好大儿所赐。要不是自己命大,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就是自己。不知道那个时候,老头子会不会在灵堂里哭晕。
“爸,看来您气色不错。”
晏琢拉开椅子坐下,淡定自若的率先开口:“医生说您需要静养,怎么不多睡会儿?”
“Catherine,”晏君儒没有接话茬,眼神扫过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谢听寒,意思不言而喻,“我和你有话要谈。”
晏琢挑眉,假装没听懂:“谈呗。小寒又不是外人。那天如果不是她,您今天可能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就是咱们晏家的恩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这话说得太重,带着刺。
晏君儒被噎了一下,呼吸重了几分。他看着女儿那副“我就要带着她,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
“我是想问问你……”
晏君儒的声音有些干涩,“警察局那边怎么说?那个林晚君,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能不能尽快结案?”
“能不能,让这件事就在入室抢劫这个定性上,止住?”
病房里一片死寂。谢听寒看着窗外,心里再次确定,这老头太烦人了。
晏琢笑了,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慢条斯理的发问:“爸爸,你是在求我放过晏琮吗?”
“什么放过不放过!”
晏君儒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坐直身子,“他是有错!他是蠢!但他毕竟是你大哥!如果他真的进去了,‘谋害亲妹’这顶帽子扣下来,咱们晏家以后还怎么在星港立足?你让那些董事怎么看我们?你让你去世的祖母怎么想?”
“祖母要是知道晏家的第四代出了个想要杀人越货的蠢东西,会从棺材里跳出来,亲手掐死他。”晏琢毫不客气地回敬。
老头子躺在病床上,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不过,”晏琢往椅背上一靠,突然抛出了最后的底牌:“我可以不追究。我甚至可以让Ian跟警方那边沟通,把重点放在主谋身上,淡化晏琮在里面的角色。”
晏君儒眼睛一亮,刚想说话。
“但是。”
晏琢打断了他,目光冷冷地看着父亲:“爸爸,我的命也是命。我遭了这么大的罪,脚到现在还肿着,精神损失更不用说。您想拿什么来填?”
“晏家的脸面我给了,那我的委屈呢?晏家就一点表示没有?”
谈生意。
把亲情撕开了,揉碎了,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老头子镇定下来,只要能谈,就有转机。
“泰坦云的事……”晏君儒斟酌着开口,“之前说好的换股……”
“不换了。”
晏琢拒绝得干脆利落,根本没给老头子幻想的余地:“那是我自己的产业,是我的退路。泰坦云我不打算并入晏成体系。”
“你!”晏君儒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你是总经理!你是未来的接班人!你要什么退路?”
“接班人?”
晏琢嗤笑一声,眼神在病房里环视一圈,“爸爸,这个家真的容得下我吗?这次是绑匪,下次是什么?车祸?投毒?”
“我也想好好干。可现实是,有人恨不得我死。这地方既然容不下我,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万一哪天我也像您一样‘病倒’了,或者真的被排挤出局了,我至少还有泰坦云,还有口饭吃。”
“你……”
晏君儒只觉得血压又在飙升。
这哪里是留后路?这是在威胁!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带着泰坦云单干,让晏成集团自己玩去!
“冤孽……真是冤孽啊……”
晏君儒捶着胸口,老泪纵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们这一对冤家……”
哭也没用,晏琢面无表情地看着。上辈子她没少看这出戏,早就免疫了。
哭了半晌,见女儿无动于衷,晏君儒只能擦了擦眼角,恢复了谈判者的姿态。他知道,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你说得对。”老人家的声音变得沧桑,“是晏家对不住你。”
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换股的事作罢。泰坦云还是你的私产,不动。另外……”
“我会让律师拟定文件。从YHL,也就是家族控股公司里,拨出1.3%的核心股份,直接划到你名下。”
“1.3%?”晏琢挑眉。
“别嫌少。这是投票权,是家族的核心权益!”晏君儒沉声道:“这意味着,你是不可动摇的晏家继承人。”
“至于晏琮手里的2%,我打算收回一半。”
不需要换股,却拿到了晏成帝国的入场券,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
晏琢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那就谢谢爸爸了。”
一场豪门风波,就在这间病房里,画上了句号。
正事谈完,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晏君儒靠回枕头,目光有些躲闪地扫过一直没说话的谢听寒。
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确实救了他女儿。作为一个体面的豪门掌舵人,有些场面功夫还是要做全的。
“那个,小谢啊。”
老头子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长辈面孔,“这次多亏了你。听说你也受了不少惊吓,身体怎么样了?”
“谢谢晏先生关心。”谢听寒微微欠身,回答得不卑不亢,“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晏君儒点点头,“我们晏家是有恩报恩的。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学金?其他东西?尽管说。”
“别那么俗了,爸爸。”
晏琢打断了老头子的话,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嫌弃,“小寒现在不缺钱。”
她转头看了谢听寒一眼,眼中都是笑意,:“而且孩子长大了,十六岁了,马上就要申请驾照。要不然,您送部车吧?”
“车?”晏君儒愣了一下,“这倒是可以。什么车?跑车?”
“不不不。”
晏琢摆摆手,想起了那天车上的对话,忍不住想笑:“小寒说了,不要快的,要安全的。”
她看着父亲,一本正经地说道:“要那种哪怕撞到了也不会变形,气囊多得能把人埋起来的。爸,要不您想办法给她买辆装甲车吧?”
“装甲车?!”
晏君儒被这个荒谬的要求气笑了,刚顺下去的气又差点上来,“胡闹!我给你买辆坦克好不好啊?你开到中环去给我看看?交警不把你驾照吊销了才怪!”
“哎呀,我就这么一说。”
晏琢好声好气地哄着,“是给小寒的。您要是有路子,真能搞到合法的民用坦克或者装甲车,能上道正常驾驶的那种,我倒是没意见。那多安全啊。”
“……”晏君儒无语凝噎。
站在窗边的谢听寒,“噗嗤”一声没忍住,肩膀耸动了一下。
晏琢听到了笑声,转头飞快地给谢听寒使了个眼色:【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是你不想听的话了。】
谢听寒心领神会。
“姐姐,晏先生,我突然想起来……”
少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脸诚恳,“Lucky还在楼下车里,虽然开了天窗,但时间太久我怕它闷坏了。我想先下去看看它,顺便带它去花园透透气。”
“去吧去吧。”
晏琢摆摆手,“别走远了。”
“好的。晏先生,您好好休息。”谢听寒礼貌地告别,转身离开了这间压抑的病房。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那些插科打诨的轻松气氛,随着少年的离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真正的“善后”,现在才开始。
晏君儒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被角,眼神变得深沉而疲惫。
“我打算……”老头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让你大哥去南非。”
晏琢挑眉,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那边发现了新的钻石矿,适合投资,但那个地方局势复杂,需要一个有分量的自己人去坐镇,去开拓新业务。”
晏君儒看着天花板,似乎在说服自己,也在通知女儿:“这一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星港这边的事情,他就不用管了。”
这就是流放。
“好啊。”
晏琢反应很淡,她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仿佛对此毫不在意,“您是董事长,他是副总裁,人事任免当然是您说了算。那边也确实需要人盯着,大哥有经验,正合适。”
见女儿答应得这么痛快,没有穷追猛打,晏君儒松了口气。
但他看着晏琢那张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脸,心里那种名为“愧疚”和“疑惑”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打量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却越来越看不懂的小女儿。
“Catherine。”
晏君儒突然开口,语气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而是带了一种少见的老态和推心置腹,“你是不是恨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恨我?觉得我偏心?对你不公平?”
如果是以前,晏琢一定会像个被点着的火药桶一样炸开。她会列举数据,会歇斯底里,会用最尖锐的语言去刺伤所有人。
“恨?”
晏琢摇头:“那倒没有。恨太累了,那是无能者的宣泄。我现在的感觉,大概是理解吧。”
“理解?”晏君儒愣住了。
“是啊,理解。”
晏琢双手交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爸爸,其实我理解你。晏家到你这一代,四代创业,发迹三代。家族的掌门人,从太爷爷到您,各个都是Alpha。”
“在那些董事和亲戚的认知里,这不仅是规矩,这甚至是某种迷信—觉得只有Alpha才能镇得住这份家业。”
“如果不出意外,大哥会是下一代掌门人,然后是绍基。哪怕大哥能力平庸,只要他不是个败家子,有家族信托和职业经理人撑着,晏家也不会倒。”
她看向父亲,“这就是求稳。对于大家族来说,稳比什么都重要。我明白。”
“之前,我年轻气盛,的确想证明自己。我想证明Omega不比Alpha差,我想证明我才是那个唯一能带领晏家走得更远的人。”
晏君儒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没想到,那个总是锋芒毕露、得理不饶人的女儿,竟然会说出这番话。她承认了,她承认了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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