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落,殿门骤然大开,随着“吱呀”一声,一华服美妇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太后只是冷冷看着他:“乐安王怎地进宫来了?”
宋微寒沉下腰,将适才的说辞如数再答了一遍,未料太后非但没有避嫌,反而追问道:“都走到了洪武门了,还劳烦你再回来一趟,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兴师动众?”
宋微寒神色如常:“事关平顺侯余孽,臣不得不再三慎重。”
太后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平顺侯谋反一案已过了大半年,竟然还有残党未除,尚书台是怎么办事的?怨不得皇上这么急着想将他们换了。”
宋微寒道:“此事是臣思虑不周,若非臣贸然离京,也不会让皇上置身危难之间。”
太后又是一哼,幽幽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职责,哀家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谁呢。”
闻言,宋微寒的腰弯得更低:“太后娘娘言重了,臣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绝不敢忘。”
言罢,周遭忽然静了下来,正当他思虑之时,太后忽然抬起他的手臂,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女人眼底的警告:
“比起臣子之责,你更要记得,你是他的兄长。父不在,兄为父,姑母不想再看见你一味纵容他行事无度,更不想看见你们兄弟阋墙。”
宋微寒瞳孔微微一缩,旋又正色道:“侄儿明白,还请姑母宽心。”
太后缓缓扬起唇角,眼底的阴鸷也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姑母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羲和,你可别让故去的大哥大嫂失望啊。”撂下这么一句后,女人便领着张广义走了。
太后离开后,宋微寒仍规规矩矩地停在原地等候传报,荣乐上前在他身侧悄声道:“王爷,进去罢。”
宋微寒不解抬头,只见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连说出来的话也有些不合时度:“应当尊崇他的,却从未给他应有的敬意,而本该与他亲厚的,却又如此生分,王爷,您不觉得这有些本末倒置了吗?”
末了,又添了句:“奴才嘴拙,不会说什么好话,只是觉得王爷既然进宫来了,便也不必再守这些虚礼。太后娘娘说的对,您不仅是君上的臣子,更是他的父兄,有些事,只有您可以做。”
宋微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烦劳公公提醒。”言罢,便扶正衣冠阔步进了建章宫,荣乐随后将门阖上。
此时正是日上,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偌大的宫殿里一片沉寂,唯有座上的少年还在认真地整理着被打散的奏折,一摞叠着一摞,堆成了小山。
“表哥也不相信朕吗?”正无言间,少年忽然抬眼看他,略显苍白的脸已渐渐显出帝王的锋芒来。
宋微寒不答反问:“出宫吗?”
赵琼登时怔住。
宋微寒莞尔一笑,伸出手重复道:“见惯了高阁台榭,千秋可要去看看宫外的满城春色?”
赵琼又是一愣,半晌后,才有些无措地搭上他的手:“好。”
……
出宫后,两人在宋随的牵引下进了一条长巷,不多时,又下马并行。
远离沉闷的宫廷,赵琼总算松了口气,他左右张望着,却又很快扶正目光,略显拘谨地跟在宋微寒身边。
宋微寒率先开口道:“千秋可还记得福安街的那对张氏兄弟?”
赵琼愣了愣,好半会儿才记起来:“是卖馄饨的那对兄弟?”
“是。”宋微寒停下脚步,在他的注视下敲响木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几个喘气的功夫,一张朴实的面容便从从门后探出:“是您呀!诶呦,小兄弟也在。”
宋微寒笑答:“嗯,我们兄弟听街坊说您做的酥饼很好吃,故慕名而来,多有冒昧,还请海涵。”
赵琼连忙跟着做了一揖:“叨扰了。”
张介摆了摆手,敞开门邀他们进来:“不妨事不妨事,快进来,我这就给你们做。”
约一盏茶后,张介捧着一盘酥饼送进主屋:“饼来喽,两位趁热吃。”
宋微寒拍了拍一旁的凳子:“您也坐。”
张介哈哈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琼捏着饼送进嘴里,一口下去,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咬了几口下去。
张介道:“小兄弟今天话不多啊,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赵琼脸色微微一变,手放下,双唇微抿,没有接话。
这时,有人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赵琼回头,便见宋微寒对自己眨了眨眼,他愣了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立马撇开目光,仍是一言不发。
张介见状赶忙道:“诶呀,是我多话了,来来来,吃饼,吃饼。”
宋微寒道:“让您见笑了。”
张介仍笑呵呵的:“小娃娃嘛,不妨事。”
宋微寒笑了笑,主动引起话头:“不知令弟近来如何了?”
“挺好的,挺好的。”张介挠了挠头,突然道:“以前家里穷,娘就经常给我们兄弟做这个同心饼,说是在外面闯荡,两兄弟要齐心齐力,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宋微寒点了点头:“人活在世上,有个兄弟姊妹总归是好的。”
张介道:“可不是嘛。”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琼看向堆得满满的盘子,心里五味杂陈。
兄弟齐心…吗?
与此同时,被锁在贡院里的盛侍郎正悠悠然巡视着两边号房,瞧瞧哪个士子长得俏了,再听听哪个哥儿嗓子好。
正逛着,眼一斜便瞥见迎面走来的闻苑:“闻大人,许久不见。”
闻苑一时哽住,他二人同为知贡举,分明日日碰面,何来“许久”一说,再看对方一脸的促狭笑意,才发觉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闻苑懒得同这混子计较,随口应了一声便欲离去,却听他再次叫住自己,遂眉头一皱,稍显不耐道:“不知盛大人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是盛某见闻大人眼含郁色,恐是忧急缠身,故冒昧点上一二。”
不容闻苑接话,盛如初已经滔滔不绝说了下去:“闻大人身负大才,应知宦海无涯,个中角逐绝非当年科考所能比拟,便是有这一肚子计较,能走多远尚未可知。大人又是寒门出身,无所依附,性子再不稳些,怕也是只能沦为一记废棋。”
闻苑强压住卡在喉咙里的讥讽,反问道:“这也是逍遥王的意思?”
闻言,盛如初的心猛地一紧,果不其然,闻苑的出现和宝儿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宝儿当真要踩着旁人的血肉给阿璟铺路吗,阿璟又为何不将他和宋羲和的事告知宝儿,这两个人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还是说,阿璟其实根本不喜欢宋羲和?可他又不是那种以身为饵的人啊,不然怎么着也得选他才是,毕竟自己生得形貌风流,怎么看都要比宋羲和好看太多。
闻苑见他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沾沾自喜,顿觉无言以对,也懒得再理会他,遂信步离了此地。
盛如初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当日傍晚,春风夹着暮色,吹得他诗兴大发,俯仰之间一首绝句便已题于笔下,道是:
满目朱墙柳,入耳尽春秋。
朝闻天下事,暮写别离愁。
笔落墨尚湿,相思长不休。
复又问君意,何日登远游?
顾向阑捧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梗在胸口的忧思也在这一字一句里逐渐隐了下去。
这人不论去了何处,都是兴风作浪的主,反倒显得他的担忧多余了。罢了,还是等人出来了再从长计议。
第159章 东风解意(8)
赵琼这一出,杀敌一千,却也自损八百。算不上高明,但总算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这于赵璟而言,同样利大于弊,赵琼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给他一分胜算。
可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将赵琼骂了个狗血淋头:“妄图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动扎根千年的沉疴宿疾,说蚍蜉撼树都是给他脸了。
他想制衡,本是明举,可他搞错了方向,搞错了顺序,凭着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乱世治国?此前我还愿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来,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说着,又连骂了十六字,只恨不能给他当头一棒:“妇人之仁,心急气躁,目光短浅,不自量力!”
宋微寒看他一脸的义愤填膺,不禁莞尔失笑,但他却不太理解这个“乱”字由何而来:“乱世?”
赵璟难得正色:“皇帝无权,难道还不是乱世?”
闻言,宋微寒嘴边的笑猛然收住,只听他继续道:“他此刻两手空空,稍有不慎便会将赵家的江山拱手让出。这些世家贵戚看着无甚用处,却是他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他这般仁弱蠢钝,不辨敌友,我如何能不气?”
宋微寒半笑不笑地揶揄道:“你气什么?他不得人心,岂不是正合你的意?”
赵璟正欲反驳,却在对上他的视线后陡然噤声,好半晌才泄了气似地道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与他背道而驰,尚且因一缕亲缘对他一再怜惜,我作为他的长兄,莫非就是那狠心绝义之辈?”
“原来如此。”宋微寒托起脸,长眉微挑,:“为夫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呢,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赵璟脸色更黑,但并未反驳。
“为夫怎么从前没发现我家云起这么温柔呢。”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你口中说的那个敌人,是我吧?”
赵璟面色骤变,只听他继续道:“比起赤手空拳的长兄和日渐式微的世族,我这个两面做派的伪君子才是他真正应该对付的人,对吗?”
赵璟忙捉住他的手,解释道:“羲和,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宋微寒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慌什么,你说的不就是事实吗?君臣有别,不论有没有你,他迟早有一日会盯上我,我只是有些好奇……”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下,对上他的眼,认真道:“倘他日你东山再起,比之今日的赵琼,你能做到几分?”
闻言,赵璟的目光霎时柔和下来:“放心。”
只二字,便教宋微寒那颗有些不太安分的心静了下来。
他可以不知道赵璟的为人、能力,过去和理想,他不必成为他的知己,但必须得是他的终点——爬也得爬过来的终点。
得到应允,他便将话题又牵了回来:“即便他行错了方向,但从谁手里夺权不是夺权?做总比不做好,如若他当真能从这些世族手里抢回些东西,岂不比放在他们手里更安心?”
赵璟还是不太认可赵琼的做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朝算什么,怕就怕狗急跳墙,这建康城外有多少人等着这一天。”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凑近他,跃跃欲试道:“那再添上你我呢,胜算又有几何,千秋的好哥哥?”
“作甚么叫他那么亲。”赵璟脸一黑,闷声道:“你手握重兵,打一人易如反掌,但倘若遭遇群围,未必就能讨到什么好处了。至于我,我只有一双拳头,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宋微寒忽地灵光一闪,坐直身子追问道:“提到千秋,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千秋岁和千秋之间,可是有何关联?”
赵璟嘴角一扯,毫不在意道:“叶家老宅有一棵树,唤作百岁千秋,算是娘和他定情的地方。他给赵琼取小字,是在我平定焉耆之后,大抵是做贼心虚,想我日后能饶过他的小儿子罢。”
赵璟回答得毫不犹豫,反而让宋微寒有些气短,尤其是他那副忽然淡下来的表情,既不似往常神采奕奕,更不像那日在幽州见到的哀恸,他甚至想不出字眼去描述他的转变。
他张了张口,把行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下去,赵璟如此坦然,又何须旁人施以怜悯。
仅一息之隔,他便收拾好心绪,将再次偏离的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适才你说他心急气躁、鼠目寸光,我倒不这么觉得,他能忍上两年之久,已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谈他在前路不明的处境下,能耗费两年光阴设下此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其心机之深、胆量之大,绝不是所谓的仁弱可欺之辈。”
赵璟接道:“又则,他敢为天下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单这份刻苦决绝,便是我这种人此生难以企及的。”
宋微寒纠正道:“不是‘我’,是‘我们’。”
赵璟莞尔:“是,然后呢?”他并不认为对方大费周章扯这些只是为了反驳自己。
宋微寒道:“我认为,他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也能料想到今日的光景,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赵璟来了兴趣:“什么对策?”
“比如,纳妃。”
……
及至三月底,会试结束,这边赵琼还没来得及查看战果,便听荣乐匆匆来报——
三位知贡举里,任复在归家途中与人发生口角,被当街打死,凶手遁出;闻苑被检举与人通奸,现已下了刑部大牢等候发落;而盛如初现在还跪在乐安王府前,至今已跪了整整一夜。
闻讯,赵琼顿时如临深渊,身子一晃险些栽下去。
荣乐急忙扶住他:“皇上,切记要保重龙体啊。”
赵琼用力咬紧牙关:“荣乐,是朕害了他们。”
荣乐将他扶回宝椅上,低声劝道:“皇上,您可不能这么想,这些时日来,您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为的不就是他们吗?”
赵琼苦笑不止:“朕想给他们一纸前程,却不想要了他们的性命。这样的努力,真的值得么?”
“皇上,恕奴才斗胆,这上战场,哪有不死人的?”荣乐弓着腰站在一边,轻声道:“今日牺牲了一位任大人,日后就会有千万个任大人站出来,有人流血掉脑袋,才会有将来的承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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