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得那样轻松、那样自然,仿佛在承诺明天早餐想吃什么似的。
可池羡鱼却知道这话只是哄哄他罢了,要是能躲的话,谁愿意杵在那儿挨打啊?
就像他小时候犯了错,外婆拎着藤条要打他手心,他也不敢躲一样。
池羡鱼叹了口气,很难相信,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动手打这么大的孩子,就这还豪门呢!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动作更轻、更小心地继续替晏酩归处理伤口。
晏酩归也没再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
可这种沉默的忍耐,比直接喊出来更让池羡鱼心头发涩。
他忍不住想,晏酩归的妈妈那么早就去世了,是不是每次被打完,他都是这样一个人强撑着,也没人给他上药,或是抱抱他,问他疼不疼。
只要这样一想,池羡鱼的眼泪就又要掉下来了。
他哥真可怜啊。
好不容易给伤口表面消完毒,池羡鱼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条已经用掉一半的药膏,用棉签挑起一点,开始均匀地涂抹在晏酩归的背上。
清凉的药膏或许能带走一丝灼痛,池羡鱼一边涂抹,一边轻轻对着伤口吹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伤处,晏酩归的呼吸几乎立刻就乱了一拍,原本搭在垫子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埋在枕头里的下颌线都绷紧了一瞬。
“小鱼,”晏酩归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侧头看向池羡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像被温水浸过,氤氲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别吹了。”
池羡鱼被他看得一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怎么了?是不是我吹得太用力了?”
“不是,”晏酩归还是那样沉沉地望着他,低声道:“太痒了。”
池羡鱼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还是乖乖离他远了一点,只是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更轻柔了些,生怕弄疼了他。
晏酩归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某种难以忍受的状态里松懈下来。
大概是药膏的止疼效果不错,晏酩归的眉宇终于松了几分,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他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看着这样的晏酩归,池羡鱼感觉心脏像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涩。
一种混杂着心疼与依恋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想伸手抱抱现在的晏酩归,也想抱抱小时候的晏酩归。
“哥。” 池羡鱼放下药膏,趴在沙发边上,伸手轻轻碰了下晏酩归的睫毛,轻声说:“以后我来爱你吧。”
“虽然我也没什么亲人了,也给不了你很多东西,但是……”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很小声地说:“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就像我陪着池临渊那样,不让你自己一个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枯枝摩挲窗棂的细碎声响。
暖黄的台灯在地毯上投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像是再也拆不开一样。
晏酩归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暖黄的灯光,像浸了一汪融化的蜜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池羡鱼。
池羡鱼呆了一下,刚想说话,就听见晏酩归低哑的嗓音。
他说:“池羡鱼,你不介意吗?”
池羡鱼一愣,“介意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利用你报复秦纵,我对你的好,全都掺杂了算计和利用。”
看着池羡鱼逐渐睁大的眼睛,晏酩归声音平静地继续说:“我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温和可靠的哥哥,我是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肮脏下作的坏人。”
“这样的我,” 晏酩归最后问,目光沉静得可怕,“你真的不介意?”
池羡鱼呆住了。
隐隐约约的,他觉得这些话十分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一遍。
可那时候说这些的晏酩归,眼神是那样悲伤和自厌,好似要把自己踩进泥里,只为求一个被抛弃的理由。
而那时候的池羡鱼是怎么回答的呢?
池羡鱼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给出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模一样的答案。
“晏酩归,我一点都不介意。”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都是纯粹的啊。”
池羡鱼眨巴着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晏酩归,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里面映着晏酩归的影子。
“我外婆疼我,但有时候也会因为池临渊生病顾不上我,甚至会因为我没照顾好池临渊,打我骂我。我在外面打工,老板对我笑,可能也只是因为我活干得好,能给他赚钱。”
“你有你的目的和你的算计,但那是你的事。” 池羡鱼说,“我只管我得到的,你也护着我、帮助我了呀,反正我觉得自己比以前变得更好了。我外婆说了,如果一个人总是让你哭,让你觉得自己很差劲,那不管他嘴上说得多好听,他对你都不是真的好。”
“所以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坏,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池羡鱼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晏酩归的手背,“在我这里,你就是我哥,是我最喜欢、最重要的人。”
晏酩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成一种微妙的频率。
池羡鱼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正想往后缩一缩,后颈就被人倏然扣住。
池羡鱼一愣,还没来得及退开,就见晏酩归偏过头来,侧脸贴着靠垫,掌心微微用力把他向前一带。
下一秒,微凉的唇瓣轻轻擦过了他的唇角。
晏酩归亲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下赤更新在2月17日!
更点甜的给大家过年乐呵一下(bushi)
第60章 他哥想男人了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窗外稀疏的虫鸣都敛了声息。
初秋的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裹挟着草木和夜露的气息,轻飘飘地掠过地板,绕着两人打转。
晏酩归的唇很薄,这个吻也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唇角,一触即分。
可池羡鱼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忘了呼吸。
而晏酩归也没有退开。
他就保持着那个距离,看着池羡鱼,眼眸黑沉沉的,像温和的湖水,湖面映着他震惊错愕的表情,湖底下却沉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池羡鱼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弹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艳色。
他指尖发颤地指着晏酩归,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你、你……你怎么能亲我?!”
晏酩归还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眨了下眼。
他笑了笑,声音哑哑的,却还是那种温温润润的调子:“你不是说,要像爱哥哥那样爱我吗?”
说着,晏酩归停了一下,看着池羡鱼睁圆的眼睛,很轻地问:“哥哥亲一下弟弟,有什么不对吗?”
池羡鱼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浆糊。
好像……是没什么不妥?小时候池临渊哭闹,他也亲过他的脸蛋安慰他。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和池临渊从八岁以后连勾肩搭背都觉得肉麻,更别说亲嘴了!
“……那、那也不能亲嘴啊!” 池羡鱼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什么底气的反驳,“多奇怪啊。”
晏酩归闻言,眉峰微挑,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亲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轻轻的,样子看起来很无辜,“我只是碰了碰你的唇角,小鱼。”
晏酩归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依旧直勾勾盯着池羡鱼,里面盛着的情绪温柔得像一汪水,“你跟你弟弟不会这样吗?怎么到我这里,就成了亲嘴,就奇怪了?”
池羡鱼的脸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从辩驳。
小时候是有过那样的事,可那时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啊!
他想这么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晏酩归却像是十分善解人意似的,话音刚落,那双方才还直勾勾盯着池羡鱼的眼眸便垂了下来,长睫敛去了他眼底深处的暗芒,只露出有些苍白的侧脸。
“抱歉小鱼,”晏酩归嗓音低哑,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低落,“我没有很好的兄弟关系,也不知道正常的兄弟之间到底该有什么样的分寸。”
池羡鱼一愣,愧疚感瞬间翻涌上来,压过了慌乱和奇怪。
是啊,他怎么忘了。
晏酩归没有什么关系很好的亲人,哥哥弟弟都跟他不对付,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而且还时常被家暴,根本不知道寻常兄弟、家人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而他刚刚那么大反应,晏酩归会不会以为他嫌弃他?
想到这里,池羡鱼急了,慌张道:“哥你别这么说!我就是没反应过来,不是嫌弃你,你别往心里去。”
想着晏酩归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还有他从小到大可能连一次纯粹的拥抱都没有得到过,池羡鱼心里就酸涩得厉害。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晏酩归搭在沙发边上的手指,声音软下来:“哥,我们不纠结这个了好不好?以后你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真的。”
晏酩归这才缓缓抬眼,长睫轻颤,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竟像是蒙了一层浅浅的雾,看着格外无辜又委屈。
池羡鱼被看得心尖一颤,咬牙道:“你,你以后想亲就亲,没关系的。”
说完后,他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愧疚感还是压过了那点微妙的别扭。
晏酩归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真的吗?”
他抬眼看向池羡鱼时,眸子里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生怕自己听错了,又生怕自己得寸进尺惹他烦。
池羡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酸涩又翻涌上来,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从不骗人。”
晏酩归这才轻轻弯起唇角,可下一秒,就见他眉峰微蹙,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撑在沙发上的手臂微微发颤,像是连维持姿势都有些费力。
“那现在可以吗?”晏酩归看着他,哑声道:“后背的伤刚才扯到了,有点难受。”
话音落下,晏酩归忽然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轻描淡写道:“以前受伤的时候,没人给我上药,也没人问我疼不疼,自己一个人习惯了。”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池羡鱼,眼里露出几分愧疚,像是在反省自己的贪心,“小鱼,我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池羡鱼一听这话更着急了,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自责的话来,连忙道:“什么得寸进尺!你才没有呢!”
他看着晏酩归眼底的自责,心口的酸涩和心疼瞬间缠成一团,几乎是立刻就凑了过去,软声道:“我现在就亲你啊哥,你别难受,也别多想。”
话音落下,池羡鱼俯下身,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晏酩归的脸颊。
“这样行吗哥?”他懵懵懂懂地看着晏酩归,不太确定地问。
晏酩归的眼眸像被水浸过的琥珀,映着一点暖黄的光,他勾了勾唇,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听起来很温和。
“嗯,现在没那么难受了。”
池羡鱼总算松了口气,想起他哥后背的伤还没处理完,连忙拿了一根新的棉签,“哥,你背上的伤还没上完药,再忍忍啊,我很快就好。”
晏酩归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锁在池羡鱼专注的侧脸上,像是根本不在意后背伤痕的样子。
他的眼神褪去了方才的委屈和茫然,像蛰伏在暗处的蛇,一寸寸、慢条斯理地描摹着池羡鱼泛红的耳廓、微张的嘴唇,还有他蘸着药膏,小心翼翼替他涂抹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羡鱼终于停下动作,拈起备好的纱布,动作很轻地覆在晏酩归的伤处,生怕扯疼了他。
绑完最后一个结,池羡鱼长舒一口气,“好了哥,这样就不容易蹭掉了,但你这几天都得趴着睡了。”
可这时候的晏酩归眼中已经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和,弯了弯唇,“谢谢小鱼,扶我上去吧。”
说完,他就很自然地伸过手来,掌心向上,停在半空,等着池羡鱼来扶。
池羡鱼“哦”了一声,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
他带着晏酩归从沙发上起身,稳稳扶住对方的胳膊,晏酩归顺势将大半的重量轻轻压在他身上,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池羡鱼的颈侧,声音低柔得像羽毛轻搔:“麻烦你了,小鱼。”
池羡鱼被他弄得耳朵有点发烫,那种怪异感又冒了出来:“……不麻烦,我扶你上楼好好歇着。”
池羡鱼扶着晏酩归慢慢挪上楼,安顿他在主卧床上趴好,又仔细检查了背后的伤口确认没有渗血。
他调暗了床头灯,把水杯放在晏酩归触手可及的柜子边上,“哥,我就在隔壁客房,你要是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就喊我,我听得见。”
晏酩归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闻言很轻地“嗯”了一声,眼睛看着池羡鱼,“你也好好休息。”
池羡鱼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草草洗漱后,池羡鱼关灯躺下。
直到这时,身体和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池羡鱼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晏酩归唇瓣又凉又轻的触感。
他和池临渊八岁以后就不会这么黏糊了,安慰最多是拍拍背、击个掌,能给个拥抱就已经是极限了。
成年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真的会用亲吻来表达感情吗?
45/61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