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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郁熟练地摸向柜台,轻而易举找到了卡特说的东西,手速均匀地晃了晃小玻璃瓶,淡绿色的血液意外地浓稠,随着他的动作挂在透明材质上,细看还有些油脂颗粒。
一等一的好货。
年轻人唇角的笑意更深,扬起下巴冲楼上的中年男人喊道:“走了啊,替我跟露娜打个招呼!一把年纪了你少喝点!酒精伤肝!”
忽视掉卡特说他多管闲事的骂声,白郁从怀里拿出钱袋,先是点了十枚金币,想了想又抽出其中两枚,剩下的放进对方说的钱柜,再把玻璃瓶掖进怀里,随即跟酒馆里的吟游诗人打了个招呼,熟练地避开地上的酒杯碎片,慢悠悠地推门离去。
“白郁!今天这么早就回去了?”这是城门的守卫,上个月刚结婚——他牵的线。
“对,你也早点休息。”
越过城门口的紫鸢尾丛,又从口袋里抓两把草籽喂了桥上的雪鸽,沿着小路蜿蜒而上,路过几棵翠绿的小树,遗憾地发现红莓果还没长出来,看来家里躺着的某个人是吃不上了。
“你真没口福。”白郁嘟囔着。
“毕竟我是个穷鬼,你得体谅我。”
等到明月高悬之时,他才晃晃悠悠地走到距离雷顿城千米外的小木屋,这里靠近迷语森林,可能会被魔兽闯入,去城里又要走大老远,几乎没什么人来。
白郁倒是觉得这是个好地方,不要房租,还能得一片荒地,种花种菜都行,谁有他滋润啊。
他都要爱上西幻大陆的生活了,果然只要脱离了内卷,哪里都是温暖的土壤啊,不用为了那点钱累死累活,更不用担心自己和病人谁先进ICU。
无视掉门口成片枯死凋零的白芽菜,白郁径直走向房门——实话说,作为夏国子民,不会种地有点丢人,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白郁想,也许他以前不该学临床医学,而应该去学农林,这不,一朝穿越,苦学八年付诸东流。要是学农林就能去种魔植了,这玩意可值钱。
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把老旧木屋的吱呀声压到最低。
屋内乌漆嘛黑的,没有窗,一股潮湿的霉味铺面而来,空气涨着夏日的闷热黏腻。
白郁先摸黑点亮桌上的夜燃灯,顺着昏暗的灯光走向最边上的单人床,上面躺着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双眸紧闭,应该是又昏迷了,窄小的床让对方不得不把身体蜷缩起来。手臂和腹部均缠着绷带,标准的环绕式绑法,确认伤口没裂开之后,白郁弯下腰,轻轻贴在对方的胸廓上,呼吸微弱却平稳。
看来短时间内死不了。
只是吧……青年视线落在对方淡青色的嘴唇上,一时有些茫然,呆在原地好几秒才把桌边的椅子扒拉过来,坐直身体,掏出怀中的天鹰女妖血。
“不知道那本破笔记本有没有骗我,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了,这么深的鱼钩伤都没感染,你命不该绝。”
青年一边嘀咕一边拔掉玻璃瓶的塞子,小心翼翼地把绿色液体滴纱布上,随后一点一点把血液沁到对方的唇边,男人经常意识不清,几乎咽不下东西,他只能这么干。
“嘶……痛啊。你最好记得我大恩大德。”白郁再一次按下男人顶住自己腹腔的的肘部,这都昏睡不醒了还不忘给别人来两下,刚救回来的时候甚至差点把他的手扭了。还好足够虚弱,不至于让人受伤。
喂了大半瓶,白郁又把玻璃瓶塞回怀里,这东西不便宜,剩下的还有用。
“我得好好想想,他醒了我能拿什么报酬,一千金币?一万?人生是不是就这样易如反掌了?”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乐了,青年傻笑着伸了伸懒腰,似乎想起什么,他弯下腰,手指伸向床头的缝隙,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摸到冰冷的皮面,顺势抽出来。
一本淡紫色的皮面笔记本,脊上嵌着浅蓝色的菱形宝石,晶莹通透,打开之后能看清上面雕着白色日月纹,宝石正好落在太阳中心位置。
这是原身逃亡路上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白郁哪怕是个傻子也不会卖掉它。
翻开第一页,夹在书页间的浅紫色的羽毛笔恰好落在两行字上。
【不要救路边那个黑发男人,他会害死你。】
【你是什么东西?】这是白郁前几天写的。
【我即是你,我无所不知。】
第2章 初见
青年的视线往下移,泛黄的纸张上还留着几行字。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鼻腔眼部流血,血液颜色偏绿,五官泛青,耳下起成片透明状水泡,并伴随呼吸困难是什么病?】
出乎意料地,紫皮笔记本给了他两个风格迥异的答案。
【我说了,不要救他,你会死的。】
【经检索,该症状符合蛛行蜂尾针毒素症状,推荐治疗方案如下——】
第二段,是白郁最熟悉不过的语言,天知道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他的心情有多复杂,那些难掩的喜悦几乎要把人吞没,惊喜褪去之后却是无止境的茫然。
白郁扯了扯嘴角,目光又落在最顶上那两句话上,敛起笑容,眸色渐冷。
“啧……”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床上的男人懒洋洋地说,“你看上去想把某个人宰了。”
“这么快就醒了,效果不错啊。”白郁耳朵微动,合上笔记本,随手把它丢在椅子上,直起身子凑到男人面前,低下头仔细打量他的五官,嘴唇的淡青色略微褪去,不似最开始的恐怖,随即又把手伸向他的耳朵,该说不说——这人火气挺重,人体散热极快的部位都是热乎的。
“嘶……”床上的人皱着眉歪了下脑袋,试图躲开他的手,可惜他受伤太重,反倒像是扯到了伤口。
“躲什么?”
“几天了,还没摸够?”
这是嫌弃?这人昨天才刚醒的时候就是这个鸟态度,啧,白眼狼。
白郁翻了个白眼:“大爷,我要检查毒素有没有残留,不是想非礼你。”说着手又摸向对方脖子上的褐色伤疤,这是一道陈伤,足以濒死的深度,弧度由上至下,动手的人很矮,可能是个女人或者矮小的魔物。
摸到男人喉结上的小痣,他忍不住手贱地戳了两下,嘿嘿,有点性感。
“呵。”
“冷笑什么,不就昨天摸了一下你的腹肌吗?怕什么,你敢给我看,我就敢摸。”
“你睡着的时候为了检查伤口全身都被我摸遍了,差这点吗?我还知道你的胸肌放松的时候又软又弹。”
“……”
过于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场面一度寂静。
白郁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把手收回来,声音里隐约带着笑意:“抑制住了,过几天再配个解毒药剂就能彻底解决了。”
“……”沉默良久之后男人才发出一声刻薄的嗤笑,“你是审判庭的牧师?”
声音挺好听的,沙哑中带着一丝性感,偏偏语气让人很恼火,不像对救命恩人,倒像是对仇人。
“……不是,但你的狗命是我捞回来的。”年轻人打了个哈欠,生理泪水让他的视线有些迷蒙,“就算觉得我是个庸医也得忍着。”
“是吗?”虽是疑问句,但对方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没再说什么,挪了挪身子,似是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大摇大摆地把身体舒展开,长腿跨过小床搭到旧椅子上,全然不顾旁边的可怜的年轻人。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今晚睡哪?”
没有回应。
“喂,你真当自己是个大爷了?”
“……”
白郁不知道对方是睡着了还是单纯懒得理他,但他知道,自己救了个白眼狼。
果然,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知恩图报。
……
白郁是三天前在迷语森林深处捡到这个黑发男人的。
彼时,天朗气清,他还优哉游哉地蹲在卡特的酒馆,倾听年轻小伙子们的心碎爱情史,然后不咸不淡地安慰他们——毕竟,有些姑娘更愿意把时间放在爱情以外的东西上,比如创造财富、制作药剂,就白郁自己来说,种地也不错。
小伙子们也不是不能内部消化嘛。
夏日的风裹着热意从窗边掠过,空气里夹着淡淡的鸢尾花香,在酒馆二楼能轻易看见街道上叫卖的场景。
隔壁面包坊的潘西太太在婉拒客人讲价,两只黑乎乎的耗子在门前的垃圾桶里兴奋地拱来拱去。路过的佣兵谈论吹嘘着谁从哪个险地侥幸归来,城卫巡逻中又跟哪个佣兵起了冲突——随后便是一道尖声打破了平静。
“有佣兵团在迷语森林深处血战!现在清场了!大家快去!”
迷语森林在雷顿城的西北部,最外围相对安全,那些值钱的魔植和魔兽早就被榨干净了,再深处便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够得着的,极少数情况下,部分佣兵团会为了安全清理隐患,也不介意这些人在背后捡个三瓜两枣。
这时候就要看谁动作最快了。
白郁呢,则是个倒霉蛋,假如他今天乖乖待在家里,那他得是最先赶到现场吃得满嘴流油的那批人,但他偏偏出来工作了。
等他赶到地方的时候地皮像被掘了三尺。
人啊,也不是一直都要这么勤劳的。
白郁心下感慨,跟着人群转了四五个来回依然没什么收获,最终他还是决定孤身一人往西北更深处看看。
淡红色的霞光跃在天边,不过十几分钟就缩到边际,衬得林中巨木诡谲森然,鸟虫的鸣叫声不知什么时候起已消失不见。
他放慢脚步,朝四周张望,脚下是扎着各种杂草灌木的半干地面,叶片和空隙间多少喷溅着不少黑色的液体,想也知道是什么玩意,白郁来来回回转悠了半小时,终于在准备放弃的时候找到了一小丛牛舌草。
这是一种魔药的基础催化剂,紫鸢尾商店常年收购,足以还清卡特的钱,说不定还有剩。
尽管一开始后悔避开了三三两两的人群,但收获的喜悦还是驱散了恐惧。
再往前走两步,牛舌草旁还有一棵红莓果树,白郁停在树下,从地上抠出两颗半红半黑、渗着霉味的果子,这附近比比皆是,看上去它在森林里无人问津,只有最艳的几颗被鸟兽啄咬过。
自从来了个这个鬼地方,水果都吃不起。
白郁心情好极了,眼见着天光已逝,人声越来越远,秉着贪多嚼不烂的原则,背包装得差不多了便决定打道回府。
白郁小声哼着歌,脑海里畅想着未来如何发家致富,越想越得意,谁知这时脚下一滑,被某个大型物体绊倒了。
摔得头晕目眩。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团黑色物体倒是先发出了一句呻吟。
居然还是个活的。
等他忍着膝盖被磨破的疼痛爬起来的时候,这人竟然又哼了一声。
白郁放下背包,小心翼翼地凑到树根边上,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看过去,对方半张脸浸在泥土里,手臂嵌着冰冷锋锐的鱼钩,伤口青紫,腹部的鲜血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渗出,不一会儿就把地面染得湿红。
碰到这种情况,通常会有两个选项,要么见死不救,要么找能救的人,在迷语森林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然选前者。
“反正你看上去也活不了了,下辈子祈祷自己运气好点吧。”白郁拍拍裤腿上的灰,笑眯眯地说,“谁让我是个穷鬼呢。”
西幻大陆只有两条医疗体系,要么聘请审判庭的牧师施展治疗术,要么找药剂师炼制魔药,两者有一个共同点——都、很、贵,雷顿城的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也见不到这些人一面。
对方毫无反应。
白郁笑容僵在原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捡起自己的木棍,戳了两下躺着的人,对方手指将伸未伸,颤动几下便不再动弹,唯有鲜血持续渗出,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喂,不说话我也不会救你的。”
“……”
“就算你死了也跟我没关系,记得找准仇家啊。”
“……”
“装什么可怜,我是不会心软的。”
“……”
“……我可能真是个傻子。”累死累活把比他高了大半个个头的人形生物丢到床上的时候,白郁一针见血地说。
也许因为对方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价值不菲,也许是对方血流太多会污染环境,又或者是他住得太近了,怕对方诈尸寻仇,当然最有可能是对方显而易见的腹肌和俊脸,反正不会是因为他是个烂好心。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白郁选择了钝角。
“我真蠢。”当花了三枚金币买下一株染匠朱草给对方止血的时候,白郁嘲讽自己。
尽管嘴上这样说,他还是找卡特借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在男人的手臂上开出一道椭圆形的伤口,确定那枚鱼钩尖锐之处没有勾到肌腱和血管之后眼疾手快地往里一推,锋尖穿破涂抹朱草汁液的皮肤后被钳断。
“啊。这玩意看上去好贵啊,就这样被我弄坏了。”白郁喃喃自语着,手上却一刻不停地把剩下的金属物拔出。
“还得准备点消炎的,不然今晚就得送你去见阎王,哦不对,十殿阎罗管不到西幻大陆。”
“往好处想,他应该会好好报答我的,我还能赚点。”一开始,他这样安慰自己。
等到为了救这个人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背上负债的时候,白郁想,他起码可以收三倍利息,勉强回本。
当发现对方耳鼻喉唇发青,确诊中毒的时候,白郁彻底换了个想法。
“他最好对我感恩戴德,一辈子当牛做马。”白郁咬牙切齿,“不然我管他去死。”
外伤处理尚在他能力范围内,中毒他真的无力回天,雷顿城是自治区,审判庭的牧师早已从这里撤离,白郁辗转反侧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决定清点原身的遗留物看能不能筹到请药剂师的钱,正是这时候,他第一次翻开那本笔记本。
“你这家伙,命真好啊。”白郁忆起这三天的苦日子,发出一声由衷感叹,随后他拍了拍对方完好的左手,语气得意,“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医术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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