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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将三人送到门口,三人站在门外,她站在门内,双方隔着一道低矮的门槛,却如泾渭般分明。
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犹豫不定,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对几人说,却始终没敢开口。
晚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齐茷见状,微微躬身拱手,语气温和有礼:“桃枝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桃枝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匆匆关上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门被关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被这般莫名其妙地对待,齐茷只风轻云淡地收回手,脸上不见半分被忽视的尴尬,反倒凝起眉梢,陷入沉思:“她应当是想告诉我们,齐雁斜在撒谎,只是碍于齐雁斜的淫威而不敢直言。”
三人踏着月色离开齐雁斜家,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都在思考齐雁斜与桃枝的诡异之处。
直到三人上了车,车窗隔绝出了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天地,引擎发动的瞬间,顾鸾哕问道:“你们觉得,齐雁斜哪里在撒谎?”
齐茷第一个开口:“在花瓶上。”
他坐得笔直,霜白的指尖不自觉地交叠在一起,像是温玉相触:“你说花瓶有鸟纹时,他紧张得身体都僵了……那花瓶绝对不是什么桃花纹,而是画着玄鸟的花瓶,齐雁斜在这里一定撒了谎。”
杜杕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思量:“这么说来,郑莫道的笔记也可能有假?”
他这话点醒了齐茷与顾鸾哕,齐茷接着说道:“我们此前一直信了郑莫道的笔记,以为花瓶是桃花纹,没承想鸣玉兄一句试探,竟揪出了破绽。”
他们一直以为花瓶是“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全凭郑莫道笔记上的记载,从未怀疑过。谁能想到顾鸾哕这心血来潮的试探,竟真的挖出了疑点。
“桃枝想告诉我们的,大概就是这一点。”齐茷补充道,“齐雁斜说那花瓶很大,桃枝日日在家中打理,定然见过,甚至看得很清楚。她或许没读过书,也不知道什么桃花玄鸟,但花瓶上画的是花还是鸟,她总不至于分辨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她知道齐雁斜骗了我们,想提醒我们,又怕被齐雁斜发现失去工作……话说回来,齐雁斜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怎么只雇了桃枝一个女仆,又要她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又要她上茶招待客人……桃枝姑娘不得累死了?”
说着,他的语气也忍不住刻薄起来:“我们这位齐先生,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顾鸾哕没接桃枝的话题,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方向盘一转,说道:“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们去一趟吴家,问问吴识曲那花瓶究竟是怎么回事。”
……
顾鸾哕先将杜杕送回了家,随后驱车送齐茷回清远胡同。
一路上月光皎洁,清辉洒满路面,照亮了车前一小段石子路,树影斑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月色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齐茷霜白的脸颊上,衬得他肌肤近乎透明,眉峰间的清冷愈发明显。
齐茷的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抱歉,鸣玉兄,今日……在下失态了。”
方才怼齐雁斜时,他确实没忍住,失了往日的自持。
顾鸾哕轻笑一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语气随意得很:“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多大点事,值得你特意拎出来说一遍?”
说着,他又挑眉笑道:“我倒觉得,你那般模样挺有意思的,比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鲜活多了。”
齐茷抿紧嘴唇,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月光笼罩下,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唇色也淡了三分。他的眼神躲闪着,半天说不出后半句,霜白的脸颊也因为羞愧而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
“在下……在下只是……”
他本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刻薄,只是见不得桃枝被欺负,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顾鸾哕侧头看他,就见齐茷素来清淡如雪的眸中竟闪过几分羞怯与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想要道歉却不知如何开口,与往日里清冷自持的淡然模样判若两人,在月光的笼罩下,无端多了几分脆弱。
夜晚果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顾鸾哕心想,若是在青天白日,无论齐茷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都别想在齐茷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这真不算什么。”顾鸾哕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真要论起来,我今日不也失态了?对着齐雁斜那般咄咄逼人,倒也失了几分风度。”
听到这话,齐茷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脸色也好看了些,半晌才嗫嚅着开口:“在下未曾想到,鸣玉兄竟也会……”
“也会什么?”顾鸾哕故意逗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想到我这样闻名天下、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尊贵无比的大侦探,也会体谅你们穷苦人民被扣工资的心情吗?”
齐茷:“……”
顾鸾哕总有这种本事,让齐茷满心的感动在瞬间消失于无形。
满心的愧疚与感慨瞬间消散无踪,他竟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瞪了顾鸾哕一眼。
看着齐茷无奈又窘迫的模样,顾鸾哕哈哈大笑起来:“我亲爱的小记者,你对你目前的老板,可是有太深的误解了。”
话音落下,他一脚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清远胡同口。
月光洒在胡同里,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光泽,两旁的枫树影影绰绰,静谧又安宁。
齐茷正要解开安全带,顾鸾哕却忽然倾身上前,温热的手掌骤然攥住了齐茷的手腕。
没有隔着衣衫,而是两双手就这样毫无阻隔地交叠在一起。
顾鸾哕清晰地感受到掌中的僵硬,就好像是齐茷根本无法适应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齐茷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想要抽回手,顾鸾哕却握得更紧了,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齐茷抬眸,清淡如雪的眸中满是窘迫,霜白的脸颊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经了月光的霜枫,添了几分易碎的羞怯。
顾鸾哕却视若无睹,缓缓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齐茷的脖颈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热烈又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灼热与侵略性,让人猝不及防。
“小君子……”顾鸾哕的声音很轻,被晚风裹挟着,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几分认真,“《论语子罕》篇中就提过,‘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你饱读诗书,更应该明白,不能因为我出身权贵之门,就用刻板印象来揣测我……”
他的目光灼灼,映着月光,声音轻到差一点湮灭在风里:
“别对我有这么多的……偏见……”
……
齐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路上他的脑中都处在一片混沌之中,顾鸾哕的话语、掌心的温度、灼热的呼吸,反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他坐在桌前,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心跳依旧急促。
他想起郑公馆初见时,顾鸾哕彬彬有礼的笑容;
顾公馆再见时,他自然熟稔地为自己倒咖啡;
他会注意到自己被停尸房的冷气冻得发抖,默默递来外套;
他会察觉自己经济上的窘迫,送来丰厚的工资;
甚至还有面对素不相识的女仆桃枝被欺负时,刻意帮腔的善意……
平心而论,顾鸾哕是个好人。是他一直带着偏见,总觉得权贵子弟皆傲慢冷漠,不愿放下防备去了解。
……他的这份偏见,被顾鸾哕察觉了吗?
沉思半晌,齐茷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聚焦到案件上。
他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剪影,带着几分孤寂的破碎感。
齐茷坐在桌前,细细回想齐雁斜今日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破绽。良久,他从床垫下拿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指尖握着笔,却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字迹——
【民国六年,九月二十日,农历八月初五,丁巳年,己酉月,乙丑日,晴,宜祭祀、祈福、结婚,忌打猎、钓鱼、栽种】
【今日见了齐雁斜,他分明是口谎言。他明明知晓玄鸟,也清楚郑莫道为何收藏玄鸟相关的书籍……他定然知道“玄鸟之眼”的存在,却在我们面前装作一无所知,刻意隐瞒。】
【他在这桩案子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父亲口中那些觊觎国之珍宝的人吗?他又知道多少内情?还有那个花瓶……它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是否也与“玄鸟之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郑曲港……玄鸟通体乌黑,凤凰则以赤红为主,若郑莫道丢失的真是《玄鸟图》,画面中的鸟理应是黑色的,郑曲港为何会将其认作凤凰?她是不是也在刻意隐瞒什么?】
【那幅画又是被谁偷走的呢?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好像被困在了迷雾里,明明该知晓许多事,此刻却一片茫然,什么都看不透。】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
齐茷缓缓合上笔记本,放回床垫下的暗格。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迷茫与坚定交织。
——事情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
可这条前途未卜的路总要有人来走,即便只剩他一人溯洄。
******
顾鸾哕收回投向胡同深处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冰凉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下心头陡然升起的异样。
晚风卷着绯红的霜叶擦过车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檐角灯笼的昏黄光晕在他靴边盘旋。
忽明忽暗间,顾鸾哕竟莫名想起方才齐茷在车上挣扎的刹那露出的肌肤——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齐茷素来在穿衣打扮上矜持守旧,素色长衫的衣领永远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端,半分肌肤也不肯外露,像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寒霜。
顾鸾哕也是此刻才惊觉,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衣领下,竟藏着一道小小的伤口——在脖颈处这样紧要的位置。
那是一道浅淡的疤痕,细窄得像被锋利的细瓷片轻轻划过,边缘规整得近乎刻意,藏在衣领与脖颈的交界处,若不仔细端详,转瞬便会被布料遮掩,若隐若现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这绝不是普通的划伤。
顾鸾哕眸色一沉,指尖的摩挲动作骤然停下。
寻常人磕碰划伤,多在手足臂膀处,怎会偏偏落在脖颈这般紧要又隐蔽的位置?更何况以齐茷谨小慎微的性子,断不会让自己在如此要害之地留下痕迹,除非……
那伤痕的由来,本就由不得他选择。
“这小君子,身上藏的秘密倒不少。”
顾鸾哕薄唇轻启,低声嗤笑一句,语气里却没了半分往日的轻佻,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探究。
晚风掀起他的裤脚,带着夜露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齐茷面对疑点时的冷静自持,梳理线索时的细致入微,谈及郑莫道时眼底一闪而过、几乎要冲破伪装的冷意,再加上这道莫名出现的颈间疤痕,像一团浸了水的乱麻,死死缠在他心头。
他抬了抬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度,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随从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二少?”
“接着去查查齐茷的过往,我不要上次那种没什么用的东西。”顾鸾哕的声音沉了几分,比夜色更显幽深,“尤其是他故去的父亲,还有他身上所有的旧伤,一丝一毫都别放过,全给我查清楚。”
“是。”
随从应声,身影迅速隐入黑暗,像一滴水融入墨色,转瞬便没了踪迹。
顾鸾哕重新靠在冰凉的车身上,夜色将他的侧脸衬得愈发深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
远处的更梆声“咚——咚——”传来,敲碎了夜的静谧,也敲醒了他心底的猜测。
他总觉得,齐茷绝非表面那般温文尔雅、不谙世事的君子。这少年就像霜后枝头的枯叶,看似脆弱易碎,骨子里却藏着和他一样的执拗,甚至……藏着比他更甚的狠厉与决绝。
只是那份决绝被层层温良的伪装包裹,从不轻易示人,世人看到的便只有他伪装出来的人畜无害。
顾鸾哕驱车回到顾公馆时,庭院里的路灯已亮起昏黄的光晕,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淡淡的暖意。
推开客厅大门,往日里总是坐着柳潮出身影的沙发上竟空无一人,冷清清的客厅只剩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他一时竟有些不适应——早已习惯了归家时有人递上热茶、絮叨几句的日子,这般寂静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管家李念璧,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低沉:“李叔,我娘呢?”
“回二少,夫人今日外出,许是累着了,回来之后便早早歇下了。”李念璧躬身应答,“老爷和大少还在军营值守,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顾鸾哕挑了挑眉,单手插兜,口中嘟囔着打趣:“奇了怪了……一个人不回家,倒还能编排说是在外养了小的,两个都不回家……总不能是养了同一个小的吧?”
李念璧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垂着眼帘没接话,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位二少的疯言疯语,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应对。
顾鸾哕也没有非要问个二三四五六出来的意思,转身就要往楼上走,但刚踏出两步,身体却忽然顿住。想到了一件事,顾鸾哕又折了回来:“对了李叔,今日还没有我的信吗?”
李念璧反问:“二少是在等江宁唐少爷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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