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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顾鸾哕的话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说出口,齐雁斜脸上的波澜竟又一点点褪去。直到顾鸾哕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齐雁斜的脸上已经开始变得波澜不惊,像是刚刚他内心的波动仿佛齐茷的错觉一般。
看着齐雁斜这样的表情,齐茷顿时心头了然,约莫已经猜到了齐雁斜的答案。
果不其然,齐雁斜立刻摆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眉头皱得老高,语气满是疑惑:“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宣和十三年是哪朝哪代的年号?日本天皇又为何要去游朝鲜?老朽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那无辜的样子,倒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齐茷险些没忍住翻个白眼,连忙别过脸,免得脸上的不屑露出来失了礼数,霜白的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顾鸾哕还想再追问,桃枝却在这时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双手紧紧攥着茶盘边缘,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将茶盘小心翼翼搁在桌上后,她又挨个给三人奉茶,指尖递茶杯时都在微微发颤,奉完茶便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影子。
齐茷刚要拱手道谢,就听见齐雁斜陡然爆发的训斥声:“怎么才把茶端来?再晚些,客人都要走光了!”
桃枝显然成了他转移心虚的出气筒,齐雁斜拍着桌子骂道:“没用的东西,连杯茶都端不及时!看看你这副丧气的样子!”
桃枝被吓得浑身一抖,但看样子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被骂了,被齐雁斜这样训斥,她的脸上竟没什么类似羞愧、委屈之类的表情,反而只有空洞的麻木。
桃枝堪称冷漠地低下头,机械地迅速走完一套流程:“对不起,齐先生,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会改进的。”
可齐雁斜依旧不依不饶,语气愈发刻薄:“下次?你还想有下次?这个月工钱扣三天!”
万恶的资本家总是知道该如何剥削工人,但比起资本家的剥削,地主老爷没有学过该如何剥削长工,却总能做出比资本家更加漂亮的行为艺术。
桃枝原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扣三天工资”这话一出,她的嘴唇还是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像是想要求饶,又像是想骂娘,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默默地接受了被扣工资的命运。
这一幕让齐茷瞬间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年他为了生计去工地扛麻袋的时候,也曾被工头无缘无故扣过工钱。最惨的一次,一整天的辛苦只换来几文钱,还没等买个馒头填肚子,就被几个游手好闲的懒汉抢了个干净。当时他年纪小,没打得过那几个懒汉,最后还被揍了一身的伤。
最后还是林下先生恰巧寻来,带他去了医馆治伤,还给他买了两个烧饼。
想到了曾经那个在工头面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齐茷看着桃枝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心疼。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温和有礼,说出的话却不再那么客气:“齐先生,你这又是何必……桃枝姑娘不过是晚了片刻,况且……我们还没走不是。”
他顿了顿,又彬彬有礼地补充道:“我们今日怕是还要在府上叨扰许久,先生不必担心我们会短时间内离开。”
齐雁斜:“……”
他的脸瞬间就绿了,眼底闪过愤怒与羞恼,青白交加的模样格外滑稽。
杜杕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忙别过脸,生怕笑出声来落了齐雁斜的面子。
可顾二少从来不管这些,当即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像根针似的狠狠扎在齐雁斜的心上,明晃晃地嘲讽齐雁斜的无能为力。
听到顾鸾哕的笑声,齐雁斜的脸色更加绿了——他确实不敢在顾二少面前发飙。
齐茷难得露出几分刻薄锋芒,顾鸾哕与杜杕只作壁上观,半点没有打圆场的意思,反倒眼底都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齐雁斜的脸色在齐茷话音落下后,霎时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像块被反复调色的调色盘,难堪得指尖都攥紧成拳,衣袖止不住地颤抖。
偏殿内静得只剩窗外霜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没人肯递哪怕半个台阶给他,齐雁斜只能硬着头皮撑着体面,脸颊发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好一会儿,见三人确实没有敬老爱幼的打算,齐雁斜只能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试图自找台阶下:“这位小先生可真会说笑……”
齐茷脸上扬起一抹极淡的笑,霜白的脸颊没什么温度,透着股清寂的破碎感,眼底却透着几分清冷的锐利,语气平淡却戳人:“多谢夸奖,家父在世时,也常这般夸我。”
顾鸾哕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漾着戏谑。他煞有介事地瞥了齐茷一眼,眼底满是意外——没料到这清冷自持的小君子,刻薄起来竟也这般不留情面。
齐雁斜的尴尬更甚,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
一时之间,他实在猜不透眼前这个看起来漂亮得不像话、说话却这样尖刻的年轻人,究竟是真的情商低还是故意拐着弯嘲讽他,可事已至此,他继续纠结下去,没脸的只会是他自己,齐雁斜只能咬牙压下心头的羞恼,硬生生揭过这个话题。
偏偏顾鸾哕不肯罢休,慢悠悠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诚恳:“不过阿茷说得也没错……哦,我是说,我们今日确实要多叨扰齐先生一阵子,您可别多想。”
齐雁斜:“……”
这两人竟一唱一和地刻薄起来,杜杕在一旁看得新鲜,素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的兴味。
他目光在齐茷冷淡如泼墨的侧脸与顾鸾哕唇角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的脸上流转,就见齐茷的侧脸清冷如覆霜枫叶,透着几分骨子里传出来的冷淡;顾鸾哕唇角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张扬又锐利。
但杜杕却发现,这两人看似性格迥异,一个内敛如霜叶、一个张扬似烈火,内里竟是同一种人——傲上而悯下,磊落而刚直。
他暗自想着,这两人若是哪一天要结拜,自己高低得给请一尊关公像来。
……
玩笑过后,顾鸾哕收敛了轻佻,将从郑莫道书房找到的五本书中提炼出的“玄鸟”线索娓娓道来,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齐先生,你可知玄鸟崇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郑世叔为何要特意收集与玄鸟相关的书籍?”
齐茷心头微动,隐隐有种一预感——齐雁斜大概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不谈。
果不其然,听完顾鸾哕的问题,齐雁斜立刻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却难掩其中的敷衍:“玄鸟我倒是略知一二,但莫道兄素来对这些古旧图腾不感兴趣,几位怕是多想了。”
顾鸾哕直接忽略他后半句的推诿,目光如炬地锁定他,紧盯着前半句追问,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低沉:“齐先生对玄鸟了解多少?不妨细说一二。”
齐雁斜一愣,没料到顾鸾哕竟这般执着,这样都不肯放弃问这个问题。他抬眼望去,就见顾鸾哕原本松垮靠在沙发上的后背微微前倾,身形紧绷得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连带着肩线都在绷紧,周身的慵懒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迫人的锐气。
他的指尖摩挲着文明杖上的墨玉,又轻轻推了推高筒礼帽,如刀似剑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射过来,带着狩猎般的压迫感。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齐雁斜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想要拉开他和顾鸾哕之间的距离,像是想要离顾鸾哕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本就对顾鸾哕、杜杕的身份心怀惧意,只是碍于封建旧贵族的体面强撑着,此刻被这般咄咄逼人地质问,心底的恐惧再也按捺不住,只能颤着声音勉强应答:“玄鸟……玄鸟在古籍中出现的其实并不多,真要探讨起来,可以用作背书的,大概就是《诗经商颂》中的《玄鸟》篇里提到过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说着,他慌忙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才勉强压下了几分紧张。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吓得这般失态,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做不了假。
缓了缓神,齐雁斜才勉强稳住情绪,用相对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玄鸟被视为殷商的象征,曾是中华大地上最尊贵的图腾。但周灭商后,凤凰崇拜兴起,取代了玄鸟崇拜;秦灭周后,又升腾起了龙凤崇拜,从此以后中华大地上便被龙凤崇拜所笼罩,自此玄鸟崇拜便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况且殷商文物古籍大多遗失,记载玄鸟崇拜的古籍、文物更是寥寥无几,莫道兄不可能会有玄鸟崇拜,也不可能会对玄鸟崇拜有什么兴趣。”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自圆其说:“你们也知道,莫道兄虽是汉人,却是汉军旗人,平日里的迷信崇拜都随满清旗人,怎么可能会有玄鸟崇拜?况且他留过洋,是接受过新思想的文化人,没准早已信了耶稣,更不会碰这些古旧东西。”
可他这番话,反倒让顾鸾哕想起了齐茷之前的推测——玄鸟崇拜是箕子东去朝鲜时,途经北方草原时从朝歌带到朝鲜的,一路之上经历了很多地方,尤其是北方的草原,使得草原上的很多少数民族——譬如鲜卑人、羯人、氐人、蒙古人、完颜女真人等,都有明显的玄鸟崇拜的影子。
而满人也是女真人的一支,只不过与建立金国的完颜女真不同□□么,郑莫道会不会是为了向满清皇族靠拢,而形成了玄鸟崇拜?
这么一想,顾鸾哕索性拉着齐雁斜深入探讨起玄鸟崇拜,问题刁钻又精准,根本不给齐雁斜打马虎眼的机会。齐茷也时不时补充几句,两人一唱一和,将齐雁斜问得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时之间如坐针毡,恨不得钻到沙发底下去。
但在顾鸾哕和齐茷半逼迫、半询问的文化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知道的内容。
期间桃枝悄悄端来饭菜,简单的四菜一汤,她摆碗筷时动作依旧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
等顾鸾哕与齐茷总算问完玄鸟相关的事,窗外早已天色擦黑,暮色沉沉地笼罩下来,屋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齐茷本以为顾鸾哕在和齐雁斜聊完玄鸟崇拜之后会选择告辞,但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对了,齐先生,我听说此前郑世叔经手过一桩案子,是富商楼窗牖与吴家争夺一个古董花瓶的事——我记得,你便是那花瓶的买家?”
在意识到顾鸾哕问了什么之后,齐雁斜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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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不中了,中午甲方请吃饭,一个小姐姐说,现在还有年轻人愿意干审计的,还是没吃够苦[小丑]
Ps:武汉菜真的好武汉
第33章 寿星
听到顾鸾哕的问题,齐雁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强装镇定地反问:“二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顾鸾哕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轻佻的笑,眼神锐利得仿佛藏着刀剑,语气却随意散漫:“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什么样的花瓶,能让你不惜得罪吴家也要买下……我记得那是个南宋时期的花瓶?叫什么……什么鸟花瓶来着?”
齐茷忍不住挑眉——顾鸾哕又搁这装什么呢?
顾鸾哕的记忆力齐茷是一点不怀疑,他可是亲眼见过顾鸾哕的记忆力好到能记住见过的人见面时先迈的哪只脚,怎么可能记不住花瓶的名字?
就连齐茷都记得清清楚楚——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跟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齐雁斜的反应却格外耐人寻味——
他几乎是瞬间身体前倾,眼神慌乱,像是急于辩解什么,可下一秒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过神,迅速将身体后仰,故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强装镇定地开口:“贤侄记错了,那不是什么和鸟有关的花瓶,而是一个刻着桃花的花瓶,很大很大,大到能装得下一个人,全名是‘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据说是南宋名相陆秀夫的旧物。”
“陆秀夫你该知晓吧?”他顿了顿,试图转移注意力,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卖弄,“此人虽一生毁誉参半,但最终抱着宋末帝赵昺自崖山跳海殉国,气节可嘉,因此身后名极好,他用过的东西自然水涨船高。”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据说,那个花瓶是李扬州送给陆秀夫的。”
齐茷闻言,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闪过掩饰不住的诧异。
结合齐雁斜所说的内容,他口中的“李扬州”,指的应当便是南宋抗元名将李庭芝。
李庭芝是南宋名将,更是抗元名将,官至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一生忠君爱国。在蒙元铁骑南下、势不可挡之时,他坚决抵制蒙元的招降,即便太皇太后谢道清抱着宋恭帝投降蒙元后递来降书也拒不投降,最终战死扬州。
而陆秀夫正是经李庭芝引荐,才得以施展抱负,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如果那个什么“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真的是李庭芝赠予陆秀夫的,既沾染了陆秀夫和李庭芝宁死不屈的气节,又承载着两人的故交情分,双重意义叠加,收藏价值自然不可估量。
被齐雁斜的话勾起了兴趣,顾鸾哕也来了兴致:“齐先生,既然是这般珍贵的物件,能否让我们一睹真容?”
齐雁斜眼神闪烁,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地推脱:“贤侄见谅,非是我不愿,实在是那花瓶早已被我转手卖出,如今不在我手中了。”
顾鸾哕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齐雁斜的脸,仿佛要将他的伪装层层撕裂。
齐雁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体面,不敢与他对视。
最终,顾鸾哕也没办法强人所难,只能遗憾地表示:“看来是我与这名器无缘了。”
……
所有想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天色已然彻底黑了下来,顾鸾哕便起身提出告辞。
齐雁斜如蒙大赦,连送他们到门口的心思都没有,只慌忙吩咐桃枝:“快,送几位先生出门。”
说完便转身快步回了房间,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一般,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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