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茷猛然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的右手无名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齐茷连忙用左手按住。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里,他深吸了好几口冷气,才勉强将心中的惊惧与战栗压下去。
等他缓了过来才惊觉,他的指尖竟冰凉一片,仿佛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此刻停止了流动。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指节,那里光滑一片,没有任何伤痕,可神经末梢传来的钝痛却真实得可怕。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噩梦里的狞笑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臂弯里。片刻后,齐茷深吸一口气,起身披上素色长袍坐在桌前。
他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昏暗得恰到好处,将他脸上的苍白与脆弱藏在阴影里。
恍惚间,眼前光影交错,有顾鸾哕锐利如鹰的目光与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有那间牢房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铁链声,耳边还残留着郑莫道临死前的凄厉尖叫,郑曲港惨白如纸的脸庞在他面前被泪水打湿……
最终,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父亲,齐照,齐庐川。
“阿茷,你还记得父亲对你的教导吗?”
“记得,父亲。”
齐茷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身上透骨的疼痛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我会继承您的遗志,保护好华夏的文化珍藏,不让这些国之珍宝流落到洋人手中……尤其是……玄鸟之眼。”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如同覆霜的寒铁,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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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齐茷刚走出家门,就看见清远胡同口停着顾鸾哕的车。车窗摇下,顾鸾哕冲着他勾了勾手,语气轻佻:“小君子,上车。”
副驾驶座空着,齐茷拉开车门坐进去,见车内只有顾鸾哕一人,心中有些不解,带着几分疑惑问:“鸣玉兄怎么来接我了?道周兄呢?”
“我让他先去齐雁斜家等着了。”顾鸾哕发动汽车,语气随意,“齐雁斜家在城北,离这不算近,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这倒是……清远胡同在城西,齐雁斜的家中却在城北。虽是离着不算特别远,但齐茷自己去只能靠换乘电车,怎么也要一段时间,确实要耗费不少时间。
但这时顾鸾哕却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怕你耽误事而已,你别多想。”
齐茷:“???”
多想什么?
齐茷一时之间都有些理解不了顾鸾哕的脑回路,但他的疑问还没有问出口,就见顾鸾哕从一旁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油纸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食物香气:“早上吃饭了吗?我让家里厨娘做的豇豆包子,一点肉都没放,油都是用花生榨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忘了问你有没有其他忌口,这个应该能吃吧?”
齐茷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错愕:“鸣玉兄……你怎么……”
他有些惊讶于顾鸾哕竟然会给他带早饭,更惊讶于这个大少爷记得他说过他的胃不适合吃肉,竟然会专门让厨娘做素包子,连油都贴心地用花生榨的油。
——顾鸾哕怎么对他这样好?
“你每天赶早班电车去巡警厅,又到的那么早,”顾鸾哕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我听说,你住的这种老式住房开一次火麻烦得很,我猜你舍不得燃一晚上灶火,早上又没有时间生火做早饭,想必应该是没吃吧……怎么样,先说,早上有没有吃饭?”
齐茷想说一句“吃了”,但肚子已经先一步闻到了包子的香味,不争气地发出了控诉,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一瞬间,齐茷的脸颊上羞得通红,这辈子没这么丢脸的窘迫与羞耻感让他脸上的绯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晕染了他素来如霜叶般清冷淡漠的面容。
晕染了他素来如霜叶般清冷淡漠的面容,那抹浅淡的绯红覆在瓷白的肌肤上,恰似车窗外枝头飘摇的霜枫,褪去了往日的凛冽疏离,平添了几分枝头挂露般的脆弱。
好一会儿,他才压下心头的尴尬,声音细若蚊蚋:“多谢鸣玉兄。”
偏脸上的绯红丝毫未减,反而愈加浓艳。
“谢什么,赶紧吃吧。”顾鸾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以后有事就说,你还是个孩子呢,二哥会照顾你的。”
二哥……
照顾……
齐茷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他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脸上压制不住的绯红却又浓重了几分。
他连忙低下头,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吃相文雅得不像话,不让顾鸾哕看出他的窘迫来。
顾鸾哕只用余光瞟他,就见齐茷的吃相很文雅。他吃的每一口都不大,明明肚子刚刚叫过,他却依旧吃得不紧不慢,活像个小少爷。他咬包子的时候也不会低头,而是将包子放到嘴边,脖子一直未曾弯下,像只高贵的白天鹅。
——他的父母真的将他教养得很好。
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让他觉得身上都无端多了几分燥热。他连忙别开头,强迫自己移开眼睛,想一些正常的事来压制住脑海中翻涌的杂念。
顾鸾哕喉结滚动的瞬间,余光瞥见齐茷捏着包子的手指——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即便吃着最普通的素包子,姿态也依旧端庄。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到的资料:齐照只是个穷困的账房先生,死后连棺材都凑不齐。这样的家境,怎么能养出这样一双连粗活都没碰过的手?又怎么能教出这般进退有度的规矩?
他心头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父亲……齐先生在世时,除了做账房,还教过你别的吗?”
齐茷咬包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即又淡下去:“家父教我读书写字,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就这些?”顾鸾哕追问。
“嗯。”齐茷低下头,小口吞咽着食物,声音轻了些,“家中清贫,没条件学别的。”
顾鸾哕看着他避重就轻的模样,没再追问,只是脑海之间不由想到了他收到的关于齐茷父母的信息。
齐茷祖辈在山东老家的事已经因为战乱无从查起了,顾鸾哕查到的只有齐茷父亲的经历。
他的父亲叫齐照,字庐川,是无冬一间普通当铺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生平平庸无奇,可谓是泯然众人矣。在来到无冬没几年后就重病而亡,死后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凑不出来,还是齐茷变卖了家中除老房子外所有值钱的东西,才勉强将他下葬。
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账房先生,怎么能将儿子教养得如此知书达理、气质出尘?
这无疑实在说明,齐茷的祖上绝对是山东大户。
齐茷自述他的祖籍是山东兰陵,那么他的家族必然是兰陵首屈一指的大户,百年甚至千年的家风积累,才能让齐照在穷困潦倒之际依然不忘祖辈遗风,将齐茷也教养得如此君子端庄。
但这样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又怎么会在一间当铺里碌碌余生?
都是逃难来的富家少爷,郑莫道能成为无冬市鼎鼎有名的大法官,甚至和山东菏泽老家重新取得联系,得到了菏泽老家产业的资助,钱财名利皆滚滚而来;
齐雁斜离开老家山东即墨,失去了从小到大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能凭借一手认领古董的本事,成为鼎鼎有名的收藏家,就算是背地里靠着担任古董掮客才能维持生计,但勉强也算是维持住了体面;
怎么到了齐茷的父亲这里,就只能靠给一间普普通通的当铺做账房来赚一点微薄的家用,死后连棺材本都攒不下?
还有齐茷的母亲……他的母亲呢?为何所有查到的信息里,都从未提及过她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齐照那般贫穷,一副饭都吃不起的潦倒模样,竟还雇得起一个哑女女仆来照顾齐茷的起居……当真是奇怪。
……
怀着满心的疑惑,顾鸾哕将车开到了城北齐雁斜的家门前。
远远地就看见齐雁斜家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车,杜杕正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神色冷淡依旧,目光却尖锐异常。
见顾鸾哕和齐茷终于来了,杜杕换了一副神色,冲他们招了招手:“快来,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
顾鸾哕第一时间甩锅:“还不是为了接这位小祖宗,他家离得那么远,我开车都要好久。”
齐茷:“……”
他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歉意:“都是在下之过,在这里向两位赔个不是。”
杜杕对顾鸾哕的甩锅行为进行了强烈的谴责:“你看看你,就知道欺负小孩子。也就是阿茷脾气好,换个人必然要套你麻袋的。”
顾鸾哕笑了出来,随即转移了话题:“之前通知齐雁斜了吗?”
一听顾鸾哕谈起了正事,杜杕也正经起来:“提前通知过了,他现在在家。”
说着,收敛笑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这是临时查的齐雁斜的资料,我之前看过了,你们先看看。”
顾鸾哕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薄薄的几张纸。齐茷凑过去看,两人一起浏览起来,就见这几张纸上面写了些齐雁斜的生平。但资料上的内容不多,与他们之前了解的相差无几——
齐雁斜是十八年前逃荒来到无冬的,当时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他自称山东即墨人,家中原本是即墨的盐商,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小有资产,供得起他少爷般衣食无忧的生活。
转折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
光绪二十三年,德意志第二帝国以两名德国的传教士在山东巨野被无辜杀害为由,派遣军队强占胶州湾,夺取青岛炮台;次年,清廷与德意志第二帝国签订了《胶澳租界条约》,强行租赁胶州湾九十九年。
即墨就在胶州湾附近,受到了极大的影响,齐雁斜的家中也因此而破产,家人不得不抛家舍业,扔掉了祖祖辈辈在即墨的大量田产商铺,只带着一些可以带走的资产背井离乡。
因为凇江三省离即墨还算近,又相对和平,因此齐雁斜便随着家人一路奔波跋涉,来到了凇江三省,最终决定在凇江省的省会无冬市定居。
一路颠沛流离使得齐家其他人陆续病逝,只剩下齐雁斜自己,连个旧仆都没有,以至于齐雁斜的过去根本从查证,只能依赖齐雁斜这些年自己的说法。
巡警厅秉承着“谨慎持重”的办事作风,向即墨当地的巡警厅发去了问询函。但现在兵荒马乱,问询函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即墨、甚至能不能到达即墨、到达即墨之后会不会被人重视、即墨的回信又能不能安全地到达无冬,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简而言之,齐雁斜现在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因为他的过去根本无从查证,巡警厅能够查到的只有他来到无冬后发生的事。
但齐雁斜在无冬定居之后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来到无冬后以收藏家的身份自居,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靠着变卖家中遗留的古董度日,偶尔也做些古董掮客的生意,从中牟利——这与他们之前的猜测一致。
……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顾鸾哕看完后,随手将文件袋塞回车里,“走吧,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三人走到齐雁斜家门口——这是一处位于城北居民区的普通宅院。
在无冬,由于地域的划分,各个衙门所坐落的“城中”地段是最贵的,但“城中”并没有建造住宅,全部都是政/府的衙门,住宅都分布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
其中,因为无冬地处北方,气候寒冷,反而城南部分因为有一条贯穿全省的“凇江”而使得气候温和一些,因此城南是最贵的区域,顾鸾哕的家“顾公馆”就坐落在城南。
其次就是地处松江下游的城东,郑莫道的家郑公馆就坐落在城东。
再次便是城北——由于城南只有极贵的人家才能居住,身份不够,有钱都住不了,城东的房价便节节攀升,住不起城东的小富人家便会将家安在城北。
最后的城西则是相对贫穷的人才会居住的地方,因为无冬的“贫民窟”就坐落在城西,因此有点钱的人家都会想办法搬离城西,只有齐茷、裴别浦这样的穷苦人家才会住在城西。
齐雁斜家住城北,说明他经济状况不算富裕,却也不至于拮据。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城北少见城南和城东那样的公馆或者大宅,住宅建筑相对密集。齐雁斜住的地方人员很是密集,一排的人家,若不是提前踩过点,都不一定分得清哪扇门才是他的家。
……
杜杕上前敲门,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仆探出头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皮肤粗糙,眼神怯生生的,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你们找谁?”
“我们是来找齐雁斜先生的。”
见女仆一脸的害怕,杜杕难得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昨天有巡警来和齐先生说过今日要上门拜访,你还记得吗?”
女仆茫然地摇了摇头——昨天来这里的人只是巡警厅内一个普通的巡警,她并未见过眼前这三个人。
但她记得先生说过今天会有客人来访,便连忙侧身让路,声音依旧细弱:“几、几位请进,我去请先生。”
三人走进院内,迎面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客厅,四四方方的红木长桌摆在最里,配套的宽阔木椅被擦得很是干净,墙边立着一个摆满古董摆件的博古架,角落处还放着一扇绘着《千里江山图》的屏风,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透着几分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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