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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没有仇怨,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凶手采取这样浩大的阵仗,来进行一场近乎审判的谋杀?
这个瞬间,顾鸾哕只觉得眼前不知何时起了一片浓重的迷雾,将郑莫道之死的真相层层包裹,让他无从窥探。
他伸出手,仿佛想拨开眼前的迷雾,耳边却隐隐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是他曾警告塞巴斯蒂安的话:“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
顾鸾哕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桀骜难驯。他向来不惧威胁,更无所谓界限,顾二少的人生里没有“害怕”两个字。
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拂,竟真如拨开薄纱般,将那片迷雾轻轻扫开。
迷雾散去,一张精致的面容赫然浮现——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巧笑倩兮,璨如经霜红叶,偏偏眉宇间又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清冷疏离。
——是……齐茷的脸。
顾鸾哕微微凝眸,指尖顿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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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的月落日升,晨曦透过云层洒向大地,给巡警厅的青砖黛瓦镀上一层金边。
齐茷早早便到了巡警厅,刚踏入大厅,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压抑,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无精打采的神色。
正巧楚东流从里面出来,神色凝重。齐茷连忙上前,霜白的脸颊上带着几分关切:“东流兄,这是怎么了?为何大家都无精打采的?”
楚东流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晦暗,他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裴别浦……被人提走了。”
齐茷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什么?裴别浦被人提走了?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巡警厅提走要犯?”
楚东流苦笑一声,回身指了指大厅角落:“他爹。”
齐茷顺着楚东流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顾鸾哕正瘫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椅背,双腿伸直,将文明杖横着搁在大腿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杖头的黑色墨玉,指腹反复划过玉石的纹路,神色晦暗不明,周身萦绕着一股低气压,一看就是心情差到了极点。
齐茷放低声音,凑到楚东流耳边:“你说的是顾师长?顾师长身居高位,怎么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楚东流无奈摇头:“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你别忘了,裴别浦是赵非秋的女儿,而赵非秋的另一个女儿赵清沔,再过不久就要嫁给鸣玉兄的兄长顾鹏程了……”
齐茷的脑子飞速运转,好一会儿才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赵非秋虽然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作家,写过小说也出过考古书籍,却都没掀起什么水花,但好歹也是个出过书的文化人。
他和顾鸾哕的老爹顾垂云究竟是什么关系没人知道,反正对外放出的风是顾垂云就喜欢文化人,才将赵非秋的独女赵清沔聘了过来,给自己的嫡长子顾鹏程做了媳妇。
谁知婚约前脚刚定,后脚赵非秋就冒出来一个“大女儿”——裴别浦。有人说裴别浦的生母是赵非秋还没有名利双收时的糟糠之妻,有人说裴别浦就是赵非秋一夜情的产物,还有人说裴别浦的生母其实是个妓/女……
总之流言一大堆,最终以裴别浦说她找错人了、赵非秋不是她的父亲、拿了一笔钱出国留学作为结尾。
这个结尾反而更加坚定了裴别浦就是赵非秋的女儿的事实——不然赵非秋干嘛不把这个胆敢冒充他女儿的人送进监狱,反而还给了她一大笔钱?
但不管其他人私底下怎么说,这桩公案算是到此为止了。
结果没想到,赵非秋竟然主动帮助这个他不认的女儿出头,求亲家顾垂云救裴别浦,顾垂云自然不能驳了未来亲家的面子,就给巡警厅的厅长苏持递了话。
顾师长都发话了,姜大帅都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是巡警厅的厅长苏持?
面对这个死不认罪的女人与一群傻了吧唧、什么都没问出来的废物下属,苏持前毫不犹豫地卖了自己的下属,以至于杜杕刚一上班,就得知了裴别浦被放了这个噩耗,还要挨厅长苏持劈头盖脸一顿痛批。
也因此,巡警厅内——最起码是杜杕负责的一队内,人人都透着失望、抱怨与无力。顾鸾哕夹在中间,被亲爹连累,搞得里外不是人,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
齐茷走到顾鸾哕身边,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也不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慰:“鸣玉兄,此事错不在你,你无需这般……沮丧。”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仿佛在指摘顾鸾哕的父亲一样,又连忙找补:“在下的意思是,此事也不全怪顾师长……”
越说越乱,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又急忙改口:“在下的意思是……或许顾师长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只是碍于友人情面,不好拒绝……”
绕来绕去,中心思想还是离不开“顾垂云有错”,齐茷急得脸颊微红,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在下、在下……”
难得见齐茷这副进退失据、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模样,顾鸾哕心底的烦闷顿时散了大半,差点没笑出声。
但他偏要逗他,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想要找茬的样子,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今日这事,都是我爹的错,是不是?”
齐茷:“……”
他哑巴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既不能说顾师长错了,也不能说他没错。这话怎么说都不对,齐茷只能僵在原地,霜白的脸颊涨得通红。
一旁的杜杕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帮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兄,别逗他了,再逗下去,阿茷就要哭了……他还是个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这话对旁人或许有用,但顾鸾哕素来不做人,信奉的从来都是“他还是个孩子,千万不要放过他”。
听了杜杕的话,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语气轻佻:“孩子怎么了?孩子也不能惯着。道周兄,你以后有了孩子,可不能这么纵容。孩子嘛,不听话就打一顿,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四顿,总能打服的。”
杜杕:“……”
齐茷:“……”
楚东流:“……”
齐茷的右手无名指控制不住地跳了三下,心底涌起一股把眼前这个欠揍的熊孩子按在地上揍一顿的冲动。
但他自幼被父亲教导格物致知之法,以君子举止立于世间,岂能在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之下做出此等有辱斯文之事?
这样不妥。
不妥。
——总得等到月黑风高无人知晓之时才行。
不等他纠结完,顾鸾哕便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昨天从郑莫道家中搜出来的五本书吗?我昨晚看了些,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果然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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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00块租不来一台笔电与一部手机,但能租来一个自带笔电和手机还能拍一天凭证的研究生[小丑]
(为什么强调研究生,因为本科生80[小丑])
第30章 寿星
对于顾鸾哕会在家里偷偷看那五本书的事,齐茷丝毫没有意外——毕竟他太了解顾鸾哕在本质上是个什么狗东西了。
见顾鸾哕说起了正事,齐茷也不计较顾鸾哕拿他逗趣的事了,他凑过头去听,就听顾鸾哕说:“我昨天发现,这五本书里有个奇怪的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五本书中竟然都是和文化史相关的。”
齐茷顺着顾鸾哕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顾鸾哕已经将这五本书都拿了过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书线与桌面的纹路完美对齐,没有一丝歪斜,书脊正对着众人,上面的书名清晰可见——
《从甲骨文看殷商变迁》《殷商文化考》《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蒙元文化对华夏的影响》《大明与朝鲜二百年》。
五本书摞在一起,跨越数千年的文化史仿佛浓缩于此,天朝上国的大气澎湃与周边番邦的淋漓爱恨扑面而来,在此时此景竟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齐茷盯着书名,若有所思:“还真都是文化史相关……五胡十六国、蒙元、大明与朝鲜,皆是华夏与外来文化的碰撞融合,唯独殷商,是华夏本土文化的溯源……”
“我虽没看完,但直觉告诉我,这五本书里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线索。”顾鸾哕摸着下巴,眼神逐渐变了,“计划更改,今天咱们就耗在这几本书上,啃透了再去找齐雁斜。”
杜杕率先点头,楚东流则一脸苦相,哀嚎一声:“我去给你们买早饭!”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留下齐茷和杜杕大眼瞪小眼。
齐茷认命地坐下,坐姿如劲松般挺拔,腰肢挺直,双手轻放在膝上,宛如古钟般沉稳庄重,连翻书的动作都轻柔舒缓,透着股君子不以己悲的淡然雅致。
杜杕看了看他端庄的坐姿,又瞥了眼一旁顾鸾哕——此人早已跷起二郎腿,身子几乎要躺进沙发里,手里还把玩着文明杖,怎么舒坦怎么来。
杜杕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腹诽奇怪,这两个习惯、性子天差地别的人,竟然能凑到一起查案,真是见了鬼了。
……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晚上。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屋内镀上一层暖澄澄的光。
齐茷放下最后一本书,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行止得体,当着两人的面抬手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疲惫:“在下感觉眼睛都要花了。”
杜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言简意赅:“头疼。”
顾鸾哕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也没了平日里的精神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好一会儿,杜杕才打破沉默:“你们看出来什么了吗?”
屋内一片寂静,顾鸾哕却忽然看向齐茷,反问:“阿茷,你有什么想法?”
齐茷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别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只一句话就让齐茷的心弦瞬间绷紧,右手无名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好在他的衣袖够长,将指尖的异动完美遮掩,使得无人察觉。
杜杕不明所以,皱眉道:“鸣玉兄,你气还没消?这都一天了。”
顾鸾哕连身体都懒得摆正:“你以为我像你?”
杜杕:“???”
说得好好的,攻击我做什么?
齐茷却将顾鸾哕的话在脑中反复琢磨,思绪翻涌。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想清楚再说?是随口一提,还是已经发现了什么,在暗中敲打自己?
无数猜测盘旋往复,到了嘴边的话换了又换,在顾鸾哕似笑非笑的注视下,齐茷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在下确实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齐茷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心头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让他纷乱又焦灼。
当他的话说出口的刹那,目光下意识落在顾鸾哕的脸上,就看见顾鸾哕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欣慰,又似愉悦,嘴角以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微微上翘,即便他刻意压制,那份藏不住的雀跃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就像是一个得到了一块糖果的孩子,即便他努力地表现他其实没有那么开心,但心底的愉悦是藏不住的,依旧从眼角眉梢浮现出来。
这样的表情让齐茷的心绪瞬间紊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忍不住暗自揣测,顾鸾哕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是不是早就怀疑到自己身上,所以才故意逼自己开口,如今见他松口,才觉得计谋得逞?
可不该啊……他自始至终都谨小慎微,没有露出半分破绽。这些天他与顾鸾哕形影不离,顾鸾哕就算再神通广大,又能背着他查到什么?
思绪在脑中不停碰撞,偏偏杜杕像只聒噪的蚊子,在一旁不停催促:“哎哟,阿茷可以啊!快说说,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在外人面前冷言冷语仿佛一个冷面君子一样的杜杕,竟也在此时此刻小嘴叭叭的,听得齐茷一阵心烦意乱。
齐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纷乱的思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五本书,都提到了同一样东西……道周兄,你没有发现吗?”
杜杕:“……”
这就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不是。
杜杕遗憾地摇头:“这个还真没有……说来惭愧,在下虽然在东京熟读医学典籍,但自幼不喜四书五经,一看文史类的材料,总是要犯困的。”
齐茷随手拿起离他最近的《殷商文化考》,指尖划过粗糙的书页,翻到靠前的一页,将书平摊在桌面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其中一列字说:“你们看这里。”
杜杕和顾鸾哕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杜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纸面上写着——
【《诗经》中《玄鸟》篇有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在殷人故老的记忆里,其部族之始实肇自玄鸟降祥,是以殷商文化自多幽渺神秘之致,而玄鸟崇拜,亦遂为其部族信仰之核心矣。】
然而,烛火明灭下,顾鸾哕的目光却先被齐茷的手指吸引。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灯光在纸张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泛着橙色光晕的黑灰色影子映衬着齐茷昏黄灯光下依旧白皙如玉的指尖,指甲泛着淡淡的粉晕,与他清冷如霜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从书卷中长出的、沾染着墨香的、还在滴着水的粉玫瑰,精致又易碎。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回过神,收回目光落在书页上的字迹上,若有所思:“其他几本书里,好像确实都提及了玄鸟。”
他干脆略过《从甲骨文看殷商变迁》——毕竟这一本从书名就透着玄鸟的影子。
顾鸾哕随手拿起《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飞快地翻找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我记得这本也提过,哪去了……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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