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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杕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桌上的第二幅画缓缓展开。
第二幅画卷刚一铺开,几人便齐齐愣住——这竟是残缺的半幅画,画卷右侧有着明显的锯齿状裂口,边缘粗糙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撕开的,而非用剪刀整齐裁剪。
这下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凑近细看。
齐茷微微俯身,目光在画面上仔细扫过,霜白的脸颊上露出几分不确定,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这……像是一幅行在图……对吧?”
只见画面上挤满了身着各色锦衣之人,他们手持各式旗帜,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将整个画面填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杂乱无章,竟让人找不到丝毫重点。
“我看也像。”
顾鸾哕点头附和,随即皱起眉头,盯着画卷右侧的题款,吐槽道:“可这上面的字是什么鬼?单个字看着几乎都认识,凑在一起,愣是不知道写了啥。”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难不成是天书?”
齐茷顺着顾鸾哕的话看去,只见画卷右侧题着一列极小的字,字体方方正正,看着分明是汉字,可齐茷仔细辨认了许久,却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读起来极为吃力,连不成句,更别提理解含义了。
他抬眼看向顾鸾哕,两人眼中的疑惑如出一辙。
日文?
“这是日文。”杜杕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的疑惑。
他身为留日归来的法医,对日文极为熟悉。只见他微微俯身,凑近那列小字,目光专注地仔细辨认,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神情,仿佛看的不是其他人眼中的天书,而是一份普通的尸检报告。
片刻后,他直起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上面写的是,这幅画描绘的是明治天皇莅临朝鲜的情景。为了纪念日本彻底统治朝鲜半岛,这幅画的作者‘蛍川十三郎’特意绘制了此画,并为其命名为《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
话音落下,杜杕自己都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秋风从窗外灌入,卷起书页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更显压抑。
好一会儿,郑曲港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更藏着一丝维护父亲的急切:“日本……日本已经控制朝鲜了吗?父亲他……他收藏这幅画,一定有别的原因,绝不会是认同这种行径!”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幅残缺的画作上,神色各异。
又过了半晌,齐茷才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干涩,带着几分沉重:“宣统二年,也就是清帝退位的前一年,日本就已经正式吞并了朝鲜。如今算来,已经过去了七年。”
郑曲港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慌:“这、这竟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七年前她年岁尚小,对这些国际大事知道得也不算多,竟到如今还不知晓朝鲜已经被日本控制。
此时突然惊觉这个事实,一时之间又是惊讶,又是惶恐:“父亲、父亲他绝对没有认同日本的侵/略/战/争的意思!”
齐茷见郑曲港想歪了,便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温和:“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这些文字,虽我未曾学过日文,但其中大半汉字我都认得……可是,日本现在的文字可不是这般模样。”
见郑曲港依旧茫然,他便进一步解释道:“简单来说,这幅画上的文字,与当下日本通行的文字差异极大,更像是……更像是古老的写法。”
顾鸾哕瞟了齐茷一眼,很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日本现在的文字是什么样子的。但话到了嘴边,他犹豫了一瞬,竟是将想问的问题又咽了下去。
在这件事上,资深日语学家杜杕先生更有发言权,他淡淡地开口:“这应该是日本明治维新之前的文字。”
杜杕解释道:“最初,日本本国是没有文字的,直到应神天皇时期才从朝鲜传入了华夏的文字,这个时候,华夏大致处于西晋时期。”
“华夏文传入日本之后,就成了日本的官方文字。后来历经数百年变迁,逐渐融入日本本土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文字体系。但即便如此,在明治维新之前,华夏文字在日本依旧占据主流地位。”
杜杕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画作上的题款:“就像这样,大部分都是纯粹的华夏汉字,仅少数字词带有日本本土特色。”
郑曲港皱着眉,依旧不解:“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
杜杕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了几分:“但是,自从洋人掌控海洋开始,世界格局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华夏在变革,日本也经历了明治维新,其文字体系更是经历了大幅度改革,从华夏汉字占据主流,逐渐转变为汉字仅占少数,假名占据主导。”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定论:“也就是说,这幅画若是宣统二年日本吞并朝鲜之后绘制的,绝不可能使用这种明治维新之前的文字写法。”
杜杕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让郑曲港彻底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理清思绪,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依旧不愿相信:“你的意思是……这幅画是明治维新之前的画作?明治维新之前的人,在明治维新之前的时间,画出了明治维新之后的事情?”
郑曲港觉得这个真相真离谱:“这怎么可能呢?难道还有人能够预知未来不成?”
说着,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反驳:“说不定只是一个喜好复古的人,特意用古体文字画了这幅画,以此彰显自己的品位呢?父亲收藏它,或许也只是觉得其书法奇特,并非认同画中内容!”
杜杕没有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地开口:“或许吧。”
但他心中却有一个疑问未曾说出口——他在日本留学期间,曾亲眼见证过日本对文字书写的严格规范。
明治维新时期,日本中央政府发布政策,明确规定了文字书写规则。当时日本人普遍认为“散漫字迹便是亡国之兆”,因此每个人的书写都严格遵循准则,字迹工整划一,宛如教科书般规范,几乎看不出个人差异。
杜杕曾在日本留学,就亲眼见证自己的日本同学写出的字迹工整宛如教科书,明明是好几个人的字迹,却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差别。
也是因此,他太熟悉日本人的写字习惯了——这幅画上的文字,不仅写法古老,字迹更是带着几分随意,与当下日本通行的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绝不可能是当代日本人所写。
可若说是明治维新之前的人所画,又如何能预知明治天皇莅临朝鲜之事?
……这实在是矛盾至极,见了鬼了。
面对这幅离谱至极的画作,杜杕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读,只能将所有疑问默默咽了下去。
齐茷沉默了一瞬,随即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郑先生收藏这幅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实在无法理解:“宣统二年距今不过七年而已,这幅画既非古董,又未记录华夏大事。日本天皇征服朝鲜乃是他国之事,和我们华夏人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难得开了个玩笑:“难不成郑先生打算将这幅画当成传家宝,代代相传?”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齐茷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更何况,这幅画画得也确实粗糙,一眼看去便破绽百出,毫无收藏价值。”
顾鸾哕立刻接话,开启专业打假模式:“何止是破绽百出,简直是离离原上谱……且不说明治天皇根本未曾去过朝鲜,就算他真的去过,也绝不可能采用华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仪式。”
他伸手指着那幅《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吐槽得毫不留情:“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日本的习惯素来是谁打我我叫谁爸爸,明治天皇更是痴迷西洋文化,衣食住行皆效仿西洋,怎么可能用华夏古代帝王的行在出行?”
“别说日本了,就算是在当下的华夏,各路军阀老爷们出行也都开始效仿西洋的模式,乘坐汽车、火车,早已摒弃了‘行在’这种陈旧繁琐的形式——毕竟,不管守旧派如何叫嚣,军队西洋化已是大势所趋,这种封建仪式在现在这个时代,被淘汰出局已经是命定的结局。”
——这幅画简直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牵强附会首尾乖互,毫无收藏价值,其离谱程度堪比狄仁杰福尔摩斯波洛在一起打麻将三缺一。
顾鸾哕毫不避讳地表示:“这幅画但凡换个场景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与生命。”
可就是这样两幅离谱至极的画作,却被郑莫道郑重其事地收藏在离自己最近的书柜里,与那些看似无用的历史故事书放在一起。
郑莫道是很喜欢这些离谱至极的玩意儿吗?
顾鸾哕盯着那两幅画,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轻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出身富家、献身革/命、为人正直——这是郑莫道多年来精心塑造的完美人设,如同一层光鲜的外衣,掩盖着内里不为人知的阴暗龌龊。
可剥开这层外衣,破绽却无处不在——
书房里充斥着暴发户般俗套的装饰,鎏金摆件与大红地毯堆砌出刻意的奢华;
他双手布满常年劳作的厚茧,却常穿质地上乘的奢侈衣衫,与文人雅士的形象格格不入……
即便没有齐茷、顾南行这些看似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与这桩凶杀案的牵扯,顾鸾哕也早已从这些矛盾的细节里嗅到了郑莫道身上的不对劲。
譬如此刻,他们不就发现,这位清正的大法官,竟可能暗地里做起了古董贩子的勾当?
——当然,只是“可能”,尚未有实据。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鸾哕的指尖敲了敲桌面,残缺的半卷画轴因为他的动作而产生轻微的震动。
顾鸾哕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幅残缺的日本图,也是世叔从那个齐雁斜先生那里收来的?”
这个问题郑曲港自然不知道答案,闻言也只能茫然地摇头——她对父亲的私下往来知之甚少,此刻竟恍然惊觉,她一点都不了解父亲。
陈汴却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二少,是的,家中所有的古董物件,几乎都是先生从齐雁斜先生手中收购而来的。”
顾鸾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眸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抬眼看向郑曲港:“这两幅图我要带走仔细查验,你没有意见吧?”
郑曲港身形微顿,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随即缓缓点头。
她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顾鸾哕话里的深意,红肿的眼眶里泛起一丝希冀与不安:“顾二哥,你是不是怀疑……我父亲的死,或许和他经办的案子无关,而是与这两幅诡异的画有关?”
面对她的追问,顾鸾哕没有直接下定论,只是俯身将桌上的五本书一并揽过,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这几本书我也一并带走,放心,等结案了,必定完璧归赵。”
郑曲港的唇瓣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追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父亲的死因扑朔迷离,亲朋故友因此避而不见,她如今能依靠的,竟唯有眼前这几人。
良久,郑曲港才抬起头,眼底的泪水强忍未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托付的郑重:“顾二哥……二哥,我父亲的身后名,就全拜托你了。”
一声“二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鸾哕尘封的记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郑曲港,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那些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自他十几岁起,因为察觉到了顾垂云想要让他和郑曲港联姻的心思,他对这个小时候看护到大的妹妹就再没了耐心。每次看到郑曲港,他想到的都是顾垂云带给他的耻辱和压迫,这样的扭曲心态让他难以抑制地迁怒到了郑曲港的身上。
但事到如今,过去的迁怒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化,想到幼年时那个无忧无虑、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小丫头,对比眼前这个憔悴得宛如秋风中枯败花朵的郑曲港,顾鸾哕的冷心冷肺都难得泛起一丝柔软。
也是……不过短短几天,世事便天翻地覆。
几天前,郑曲港还在满心欢喜地筹备自己的成人礼,幻想着成为世间最幸福的新娘;可如今,她不仅失去了父亲,还饱尝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昔日的宾客故友避之不及,连父亲的身后名都岌岌可危。
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顾鸾哕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当他意识到自己不是母亲的孩子的时候,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母其实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而不在乎自己的死活的妓/女的时候,当他发现原来外人送礼都要将他和兄长的礼物分开的时候,那个年幼的顾鸾哕也是这样的惶恐,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他长叹一口气,收起了惯有的轻佻,语气郑重而恳切:“你放心,我定会还世叔一个公道,绝不会让他死后蒙冤。”
几人起身告辞,齐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顾鸾哕怀中的两幅画,动作轻柔,宛如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杜杕则拿了三本书在手里,剩下两本让顾鸾哕自己拿
将书和画放进车里后,齐茷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探究:“鸣玉兄,你这是已有头绪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去找齐雁斜吗?”
顾鸾哕正将两幅画仔仔细细地用锦布包裹好,闻言头也不抬地说:“现在还谈不上头绪,只是觉得这两幅画和几本书不简单……算了,天色已晚,我先送你们回家。明日一早,咱们在巡警厅集合,先把这几本书吃透,再去找那个齐雁斜问话。”
齐茷与杜杕都没有异议。
三人上车后,顾鸾哕先将杜杕送回了家。随后,他又带着齐茷找了家小饭馆,简单吃了些东西,才驱车前往清远胡同。
车子停在胡同口,齐茷推开车门,转身冲顾鸾哕轻轻摆了摆手,算作道别。可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顾鸾哕的声音:“阿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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