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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茷身形一怔,连忙转过身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鸣玉兄?”
顾鸾哕坐在车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久久没有说话。
月色清冷,洒在他脸上,朦胧的月光模糊了顾鸾哕脸上平日里的尖锐与轻佻,竟让他黑曜石一般的眼底隐隐透着一派温和。可这温和之下,却又藏着如深渊般的莫测,让齐茷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晚风习习,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齐茷的长衫下摆轻轻晃动,也让他霜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薄红。不知是风太凉,还是心底的不安作祟,他的身体竟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就在齐茷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顾鸾哕终于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你至今还没有取字。平日里与人交往,没有字总归不方便,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齐茷:“……”
他低下头,借着朦胧的月光,正好对上顾鸾哕亮晶晶的双眼。
只听顾鸾哕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的狡黠:“毕竟,论辈分,我也算你的长辈,给你取字,合情合理。”
齐茷:“……”
他甚至一句争辩都懒得说,转身就走,连礼数周全的道别都省了,径直快步走进胡同深处,将身后顾鸾哕的哈哈大笑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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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哕哕:今日份宠爱老婆get,老婆一定很感动
茷茷:???
第29章 寿星
回到家中时,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空寂的风吹着窗棂,吹得窗户上的纸沙沙作响,在静谧的夜晚十分明显。
齐茷向虚空之中行了一礼,缓声说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他。
齐茷也见怪不怪,在回声中默默点燃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暗夜昏黄中跳跃,连带着他的影子都在颤抖。
齐茷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手中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日的见闻——从清晨在巡警厅询问裴别浦时,对方那些毫无营养的敷衍回答;
到后来顾鸾哕带着他和杜杕去郑公馆后,通过丈量天平水晶灯的高度,初步锁定嫌疑人的身高范围;
再到郑莫道珍藏的“凤凰图”失窃,他们又在书房中意外发现那五本赵非秋所著的历史故事书,以及两幅漏洞百出却被郑重收藏的古画。
齐茷的目光扫过笔记上的字迹,指尖拿起钢笔,轻轻在“日本图”三个字上勾勒了一个圈——这三个字指代的,便是那幅冗长拗口的《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只是齐茷懒得写那么长的字,便随手简写了。
他死死盯着这三个字,脑中不由回想起了那幅离谱至极的画,眉峰微蹙。
他并没有像顾鸾哕和杜杕那样直接认为这幅图是假的,反而喃喃自语:“难不成……那个传说,真的是真的?”
想到父亲临终前的叮嘱,齐茷的目光沉了沉。他的目光又移到“仙境图”三个字上——这是他对《宋徽宗白日做梦图》的简称。
看着这三个被他圈起来的字,他又低声呢喃:“或许……金人当年也知晓这个传说,才逼迫宋徽宗画出这幅画……毕竟金人来自东北的白山黑水之地,离朝鲜那般近……只是金人到底非我族类,它不肯保佑他们。”
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伴随着齐茷的思绪起伏。
“大宋的岁币有毒,才短短数十年,金人文恬武嬉的程度就比大宋还要离谱,还搞出了个‘赵亮’,妄图照亮南宋的天空……后来金人被蒙兀人步步紧逼,亡国之危近在眼前,寄希望于这些缥缈无依的东西,也并非没有可能……”
无数猜测在齐茷的脑中成型,又被他一一梳理,按压在思绪的最深处。头脑风暴过后,齐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凤凰图”三个字上。
郑曲港那张略带悲戚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个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哭着诉说父亲的遗物失窃,可齐茷的心中却掠过一个冰冷的疑问——
“她为何笃定那幅图是‘凤凰图’?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只是故作懵懂,借此机会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毫不知情?”
齐茷也不知道答案。
他摇摇头,拿起钢笔在“郑曲港”三个字上,也轻轻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抬手掀开床板上的暗格,从中取出另一个封面陈旧的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他提笔写下几行字——
【民国六年九月十八日,农历八月初三,丁巳年,己酉月,癸亥日,晴,宜祭祀、沐浴,忌嫁娶、安葬。】
【鸣玉兄找到了那五本书,他说要把那五本书放到巡警厅,明日一早再去浏览。可书在他手中,谁又能拦得住他?我赌一块大洋,他今夜必定会挑灯夜读,将这五本书通读一遍,明日一早再假惺惺地说,其实他昨晚什么也没有做,但他好像已经做了什么,那就这么着了吧。】
【他会发现什么呢?先生曾说,鸣玉兄是个聪明至极的人,管中窥豹便能洞若观火。之前我还不信,可近几日观察下来,我却有一种他已然洞悉了一些、却只是不说的错觉。这份敏锐力,不愧他“东方的小福尔摩斯”之称。】
【他竟然猜到了引起墙面燃烧的东西是水晶块的摩擦生热……我感觉我遇到了对手。】
【他最终会知晓所有的真相吗?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他会……站在我这一边吗?还是说……其实,我代表的,才是黑暗?】
齐茷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暗格。
他走到窗边,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夜空。月色清冷,几颗疏星点缀其间,透着几分寂寥。
好半晌,他才缓缓低下头,喃喃自语:“罢了,罢了……”
“若我有幸得墨丹青,是非功过自有后人阖棺。”
他敛了敛纷乱的思绪,脚步轻缓地再次走到桌前。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面投下暖黄的光斑,将他霜白的指尖衬得愈发清瘦。齐茷的指尖抚过笔记本边缘微卷的纸页,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随后缓缓落在那支银杆钢笔上。
在笔帽靠近尾端的不起眼处,刻着两个极小的篆体小字,笔画婉转曲折,线条流畅劲道。这两个篆体小字刻的极小,若非刻意细看,很容易便忽略过去。
齐茷轻轻抚摸着这两个极小的篆体字——
【绥章】
晚风从窗缝钻入,吹动灯芯微微摇曳。光影在笔帽上流转,将那两个篆字映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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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回到家中时,已是深夜。客厅的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线透过门缝洒出来,驱散了夜的寒凉。
柳潮出披着一件绣着暗纹的披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偏手中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显然是心思不在读书上。
听到顾鸾哕进门,柳潮出立刻放下书本,招呼顾鸾哕坐下,给他递上一碗早已备好的燕窝,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可算回来了!晚上吃饭了吗?饿不饿?累不累?这碗燕窝温了好几回了,快尝尝。”
顾鸾哕接过燕窝,仰头一口闷了下去,语气轻快:“在外面吃过了,不饿。娘,你以后不用等我,早点睡,你看你眼底都熬出青了,这样下去会不好看的。”
柳潮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顾鸾哕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好你个小兔崽子,敢编排你娘了?”
顾鸾哕立刻嬉皮笑脸地讨饶:“娘,我错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刚刚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我都有点不适应,还是这样骂我两句才对。”
柳潮出:“……”
柳潮出想找鸡毛掸子。
眼见柳潮出真要送与他浓浓的母爱,顾鸾哕见状一脸谄媚:“娘,娘,息怒,息怒!我错了还不行吗?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好,得好好休息,别为了等我熬坏了身子。”
听了他的话,柳潮出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脸上却浮现出几分忧愁,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娘也不想操心,可你们一个个的……哎……”
她的语气中满是落寞:“你一天天地在外忙案子,我都想不明白,郑莫道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鞍前马后地忙活?要不是你提前跟我说了,我都以为你看上了郑家那个矫情格格。”
“还有你爹,一句‘军营里有事’,就把家里当旅馆了,多少天没露过面了。要不是报纸上没登他的死讯,我都以为他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谁知道他是真住在军营,还是又在外头找了小妖精,要给你和鹏程添个弟弟妹妹?”
“说起鹏程,他也不是个省心的……多少天没回家了?问他干什么去了,就说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别管。可你爹年轻时做土匪那会儿,家里的家底哪样不是我帮他拉扯起来的?怎么到了现在,我就成了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
越说,柳潮出的情绪越激动,脸上的神情也越发落寞。似乎是想起了被丈夫和儿子轮番嫌弃的经历,她的脸上竟隐隐有几分心灰意冷的意味。
顾鸾哕听得心疼,连忙靠近柳潮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软了下来:“娘,你别这么想,大哥也是心疼你,才不让你管这些糟心事。”
柳潮出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得了吧,他是什么狗东西我还不清楚?跟他那死鬼老爹一个样,真不愧是他们老顾家的种……这个儿子,我算是白生了。”
说着,她又重重叹了口气:“算了,老婆子嘟嘟囔囔的招人烦,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忙自己的去。”
一听柳潮出这么说,顾鸾哕连忙附和:“对,娘,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管我爹和我哥让你心烦?那娘,你现在在忙什么?”
提到自己的事,柳潮出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脸上的忧愁一扫而空,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娘我啊,现在在读书!”
顾鸾哕:“……”
得亏刚刚把燕窝咽干净了,不然非得吐柳潮出一身。
顾鸾哕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潮出:“娘……你读书?没开玩笑吧?”
这也不能怪他惊讶。
柳潮出可不是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庭妇女。二十多年前,满清尚未覆灭,她便已经冲破束缚,走出家门求学。
柳潮出的父亲是位开明的进步人士,当年甚至已经为她打点好一切,送她出国留学。结果呢?从德国留学归来的柳潮出嘴里喊着“学医救不了华夏”,转头就嫁给了当时还是土匪头子的顾垂云,让柳老爷子悔恨终身,现在提起顾垂云都要来上一句“姓顾的王八蛋”。
现在,这位曾经的进步青年、如今的师长夫人竟然说要继续读书,简直让顾鸾哕差点惊掉了下巴:“娘,你都已经有学士学位了,还读什么书?继续读硕士?读博士?”
柳潮出却神秘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意味深长:“你还小,不懂……”
顾鸾哕:“???”
柳潮出眯起了眼睛,顺着话头展开,以“学位不能代表一切、知识才是自己的”为核心论点,滔滔不绝地抒发“人应活到老学到老”的感悟,并且引经据典,从古代先贤活到耄耋之年仍苦读不辍,说到西洋学者晚年钻研新学,例子信手拈来,以证明这一论点的重要性与准确性。
最后,她话锋一转,矛头直戳顾鸾哕:“你瞅瞅你,难道没有学位吗?可这学位能帮你找到媳妇?还不是得继续学习怎么讨姑娘欢心!你要是不学着点,就一辈子找不着对象,一辈子找不着对象,就要一辈子都得打光棍。你一辈子打光棍,就会……”
后面的话顾鸾哕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在意识到不对的瞬间求生欲拉满,不等柳潮出说完,便脚底抹油般落荒而逃。
“砰”地关上房门,顾鸾哕背靠着门板,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我真贱!”
——好好地干嘛要问柳潮出的事?这下好了,又被催婚了吧?自讨苦吃。
隔绝了门外柳潮出的碎碎念,屋内终于恢复了清净。顾鸾哕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皮质笔记本。
比起齐茷那本字迹工工整整、排版一丝不苟的笔记,他这本充满了瓦西里·康定斯基、皮特·蒙德里安、卡西米尔·马列维奇等人的风格——
字体龙飞凤舞,带着股野性不羁的劲儿,字里行间还夹杂着各种潦草的涂鸦和箭头,排版混乱得像是被狂风席卷过,充满了拒绝正常人观看的气息。
指尖在混乱的字迹上点了点,顾鸾哕眉头微蹙,喃喃自语道:“裴别浦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摆明了有恃无恐。可她背后撑着她的,究竟是谁?赵非秋?只怕不够格吧?况且,他们父女之间和仇人似的。”
说着,他抓起钢笔,又在笔记本上胡乱添了几笔:“郑莫道放着正经典籍不藏,偏偏搜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还有那两幅漏洞百出的画,又藏着什么猫腻?他的死和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巡警厅的人已经不眠不休查了两天,可结果却令人失望——裴别浦和郑莫道之间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哪怕是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没有关联,便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谁也说不清裴别浦为何要对郑莫道痛下杀手——当然,根据她自己所说,她是无辜的。
与此同时,楚东流那边对郑公馆当晚的客人也做了全面背景调查,最终也只能遗憾表示毫无收获。
当时的楚东流像一只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可怜大狗:“郑莫道这些年在无冬颇有清名,与人交往向来和善,口碑相当不错,就算有人看不惯疏帘格格那套晚清做派,也绝没到要取郑莫道性命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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