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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转头看向陈汴:“陈管家,你呢?”
陈汴低头沉思片刻,语气肯定:“回顾二少,我最后一次见那幅凤凰图和格格的时间是一样的,都是你们上次来的那天晚上……是12号。之后每次来打扫书房,我都没有碰过那扇柜门。”
“今日已是15号,”顾鸾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那副凤凰图最多可能已经丢了四天了……”
他脚下一转,也不着急走了:“陈管家,麻烦前面带路,带我们去书房看一看。”
……
还是上次那间书房,只不过这一次书房显得空荡了许多——因为上一次顾鸾哕几人离开时,搬走了郑莫道所有的笔记,现在都没有还回来——即便他们没能在这些笔记中找出什么来。
书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红木地板光可鉴人,连一丝多余的脚印都没有,可见陈汴所言非虚。
郑曲港带着他们走到写字桌旁的红木书柜前,声音依旧带着悲戚与哽咽:“原本那幅凤凰图就放在这里。”
齐茷抬眼望去,就见这面书柜放置在写字桌旁边,是离写字桌最近的书柜,主人坐在写字桌前,甚至一抬手就能触碰到这面书柜,显然是存放常用或珍视之物的地方。
书柜通体由红木打造,柜门厚重,挡住了从外往内的视线,以至于从外看根本看不到内部都有些什么。
“父亲对这幅凤凰图宝贝得紧,一直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柜子里,别说旁人,就连母亲都没碰过。”郑曲港轻轻抚摸着柜门,眼中满是怀念与悲伤,“只有我小时候实在好奇,缠着他不放,他才会小心翼翼地打开让我看两眼,却也从来不许我伸手触碰。”
说着,她拉开柜门。
几人探看望去,却出乎预料地发现,柜门内的东西并不多,仅有几本装订简陋的书,以及一个古朴的画筒,画筒中还卷着两幅画作。
顾鸾哕弯腰将那几本书取出,一一放在桌上。
齐茷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书名,看清书名的刹那,齐茷眉峰微蹙——
《从甲骨文看殷商变迁》《殷商文化考》《五胡十六国图腾崇拜》《蒙元文化对华夏的影响》《大明与朝鲜二百年》。
这些书不但从书名上就透着一股不争气的气息,在实体上也是纸张粗糙、装订潦草,看着就不像正经典籍。
齐茷凑近,声音带着点委婉:“鸣玉兄……这几本书……怎么看着不像圣贤书的样子……反倒更像……坊间流传的故事集……”
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毫不客气:“什么故事集,分明就是地摊文学。郑世叔熟读圣贤书,竟然还……罢了罢了,爱看故事是人之常情,想来郑世叔也不能免俗。”
他说话向来不客气,郑曲港都没有因为这些充满冒犯的话生气,管家陈汴更是别开了眼,一点都没有追究顾二少的粗鲁无礼。
顾鸾哕也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难听的话一样,随手拿起一本地摊文学放在手心,感受着封皮上粗糙的质感,忽然挑眉,“诶?作者竟是赵非秋?”
齐茷闻言,目光立刻落在作者署名上,果然见“赵非秋”三个字赫然在目————赵非秋,一个公认的小说家,在历史界毫无名气。
这也印证了齐茷一开始对这几本书的第一印象——历史题材的故事书。
赵非秋是裴别浦的生父,一个在文坛仅以小说闻名、毫无历史考据功底的作家;
裴别浦一个声名狼籍的私生女,却能设计郑曲港那场带有相亲意味的生日宴;
而郑莫道这般严谨的法官,竟会收藏赵非秋写的无据可考的历史故事书,还放在触手可及的书柜里——
无数的想法在顾鸾哕脑中盘旋,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想法,顾鸾哕转头看向郑曲港,语气带着探究:“世叔为何会收藏这几本……嗯,不甚严谨的故事书?”
书房里的书柜不少,除了上次他们几乎搬空的放置笔记的书柜,还另有一面书柜摆放了很多书籍。那面书柜的柜门是玻璃的,在外面就能看到里面都放了些什么。有法律类的专业书籍,有二十四史,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书……
明明有几个书柜来放书,郑莫道却偏偏将这几本一看就不怎么正经的杂书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书柜里,怎么看怎么不对。
偏偏面对这个问题,郑曲港也只能摇摇头,眼中满是困惑:“我也不知。这面书柜父亲向来不许我碰……若不是我打算将那副凤凰图烧给父亲,我自己都不会发现这几本书。”
顾鸾哕垂眸,指尖敲击着书页:“这几本书,我们需带回巡警厅细查。”
郑曲港此刻满心都是找回凤凰图,对几本书并未在意,只是含泪点头:“诸位随意。”
接着,顾鸾哕又将目光放到了画筒上。画筒里还卷了两幅画,顾鸾哕小心地将两幅画卷拿了出来,放在写字桌上。
他先拿起第一幅,缓缓展开,平铺在桌上。
齐茷目光触及画作,只见这画作纸面泛黄,留白处已染上岁月侵蚀的土黄色,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一看便知这多半是幅古画。
画面上是一座恢宏的宫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巍峨耸立。宫殿前立着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高大,身着黑色深衣,头戴冕旒,神色威严,颇具帝王之姿;女子一袭纯白纱衣,身姿窈窕,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眉眼间带着几分缥缈仙气。画中还点缀着各色草木、灵禽异兽,琳琅满目,却不显杂乱。
画卷右侧题着几行瘦金体,字迹飘逸锋利——
【昨日有梦,忽入仙境,有帝王威严浩浩,有神妃百媚千娇,宫娥袅娜,琼树生蕊,灵狐活泼,玄鸟翱翔。余游之,见仙境朦胧,乐而忘忧。忽有神妃语余:“此间事,凡人怎知?”余大惊,再睁眼,已在人间矣。冷风呼啸,余念及仙境平和,失声痛哭,朝思暮想,故作此画以记之。】
落款处写着【宣和十三年】。
齐茷的眼皮猛地一跳,霜白的脸颊上终于露出几分异色。
他死死盯着“宣和十三年”四个字,又瞅了瞅画作上飘逸锋利的字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宣和十三年……难道是宋徽宗的宣和年间?”
顾鸾哕的嘴角也抽了抽,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除了宋徽宗,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皇帝用过‘宣和’这个年号。”
毕竟宋徽宗用过的东西,后人总是嫌晦气的。
更何况,就算有……除了宋徽宗,谁会写瘦金体呢?
——自靖康耻之后,所有文人墨客皆嫌瘦金体晦气。
杜杕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题字上轻轻划过,神色凝重:“宣和十三年……宣和有十三年吗?”
好像……真没有。
宋徽宗的宣和年间是公元1119至1125年,只到宣和七年。因为宣和七年,来自东北白山黑水之地的女真人正式攻入辽国的南京城、如今的京兆地方,俘获了辽国皇帝耶律延喜,正式宣告了辽国的灭亡。
随后,在灭辽战争中无底线拉跨的宋军让女真人看到了大宋的虚弱,女真人撕毁海上之盟,携大胜之威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于汴梁高坐明台的宋徽宗激动得一下子晕倒,选择去做比皇帝更加高贵的太上皇。
自此,宋钦宗上台,于公元1126年改元靖康。
所以……哪来的宣和十三年?
齐茷讷讷开口,眼中满是疑惑:“宣和十三年……倒与‘黄初八年’这类伪年号相似……这么说来,这幅画就是宋徽宗在五国城画的?宣和十三年……应该是公元1131年,他那时应该已经在五国城了吧。”
说到这里,齐茷反而好奇起来:“公元1131年是绍兴元年,离绍兴和议还有十年,宋金战争情况还不明朗,那时候金人对宋徽宗不是很好吧……他在这个时候的画作怎么流传下来的?”
说着,齐茷又补充道:“不,应该说,这时候的宋徽宗,哪里来的纸笔作画?”
五国城的宋徽宗可怜到把衣衫剪了上吊,被救回来之后连新的衣衫都没有,还是看守的金人看不过去提供了针线,才让宋徽宗不至于在冰天雪地中裸/奔。
生存条件都惨成这个样子了,哪来的纸笔作画?
顾鸾哕也摸着下巴说:“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你们看这画中女子抱着的那只白狐,它的眼睛是紫色的。那时候紫色颜料很贵吧?贵族都不一定用得上的东西,能给宋徽宗这个阶下囚?”
先秦至秦汉时期,紫色多来自植物染料紫草或是矿物紫石英研磨的粉末,其中紫草的染色效果差、易褪色,紫石英储量少,且提纯难度大、颜色偏暗,即便如此,这类紫色原料的成本也远高于其他的颜色。
唐宋以后,高品质的紫色颜料主要来自紫胶虫与龙脑香两类生物原料,价格更是节节攀升。
若这幅画真是宋徽宗所做,那身在五国城的宋徽宗哪来的紫色颜料?
杜杕陷入沉思:“难不成……这幅画的作者根本不是宋徽宗?”
一句话问出,书房内陷入死寂。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泛黄的画卷上,将那行“宣和十三年”照得格外清晰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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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云机场修的好漂亮啊,里面还是香香的,飞机里也是可以有靠枕的(此刻,一只土狗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
第28章 寿星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泛黄的画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萦绕在几人心头的疑云。
几人盯着那幅题着“宣和十三年”的画作,心底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这幅画是假的——唯有如此,才能勉强契合史实。
可转而又觉得这个想法简直荒诞——谁会费尽心机仿造这样一幅漏洞百出的画?
齐茷垂眸凝视着画卷,霜白的脸颊上满是沉思,右手无名指无意识地轻轻颤动了三下。
他眉峰微蹙,声音清冽,却带着说不出的疑惑:“宋徽宗的艺术成就固然冠绝古今,可靖康之耻乃是华夏数千年未有之奇耻大辱,煌煌史册字字泣血,遍翻史书亘古未见。受此影响,他的作品在后世多遭诟病,收藏价值大打折扣。仿造他的画作,既无利可图,又易遭非议……仿造之人究竟图什么?”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郑曲港,见她眼眶微红,神色悲戚,便将到了嘴边的“郑莫道”咽了回去,语气放缓了几分:“郑先生向来严谨,这幅画明显是被他珍藏起来的……以他的见识,又怎会收藏这样一幅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的假画?”
这番话问出,几人瞬间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郑曲港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纷乱,转头看向陈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叔,你还记得父亲是什么时候收藏这幅画的吗?”
陈汴皱着眉,苦思冥想了许久,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迷茫,渐渐转为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脑门:“我想起来了!这幅画是先生从齐雁斜先生那里买来的……不仅是这幅,先生还从齐先生那里买过不少古董。”
齐雁斜?
齐茷的睫毛轻轻一颤,霜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冰冷。
顾鸾哕则是瞬间想起了那位神秘的“齐先生”——正是郑莫道当年经办的“楼窗牖南宋花瓶案”中,那个南宋花瓶的实际买主,也是几人推测中给楼窗牖撑腰的幕后之人。
事后杜杕也曾派人追查楼窗牖的下落,可如今世道纷乱,无冬的公文出了凇江三省便与废纸无异,连是否送达楼窗牖的老家江宁都无从知晓,更别提找到楼窗牖本人了,以至于巡警厅现在都没有掌握楼窗牖的消息,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齐雁斜与郑莫道之死的关联实在微弱,由于他并未出席郑曲港的生辰宴,因此几人此前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没想到此刻竟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陈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老爷从齐先生那里买过很多古董,但奇怪的是,不少古董买回来没过多久就会消失。我曾私下问过老爷,老爷只说那些古董又托齐先生帮忙转卖出去了。”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郑曲港:“……”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时间格外刺耳。
——郑莫道生前竟还真干着古董掮客的买卖,这与他平日展现出的为民请命、清正廉洁的大法官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郑曲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堪之意爬上脸颊。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让郑曲港连身体都忍不住在颤抖,素白旗袍的裙角微微荡漾,裙角泛起阵阵涟漪。
在她心中,父亲一直都是完美的化身,如今却得知父亲私下涉足古董交易,是个爱财如命的古董贩子。这些事虽不犯法,却也不甚光彩,仿佛无形之中,有人在她心中完美的父亲形象上划开了一道裂痕。
郑曲港张了张嘴,想为父亲辩解几句,说父亲或许只是出于爱好,并非贪图钱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时之间,郑曲港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再次泛红。
好在书房内的几人皆是极有教养之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难堪与窘迫,贴心地一句话也没有多问,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没有让她更加难堪。
顾鸾哕率先打破沉默,将那幅疑似伪作的《宋徽宗白日做梦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既然这幅画出自齐雁斜之手,一会儿我们便拿着画去找他问问,想必能问出些眉目。”
说着,他眼风瞥向杜杕,递了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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