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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退开身,好似刚刚的逼迫从不曾存在,甚至还伸出手好整以暇地帮齐茷理了理微乱的领口,动作自然又亲昵。
他将双手大张摆在齐茷面前,轻轻摇了摇食指:“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禽兽一样……阿茷,顾某是个君子的。”
齐茷深吸一口气。
……
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身后传来顾鸾哕毫不掩饰的笑声,齐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低骂了一句:“混账!”
这个混账!
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鬼怪在追着他一样。
直到顾鸾哕的车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停下脚步,深呼了好几口气,胸口的怒意才稍稍平复,只是脸色依旧冰冷,如同覆霜的枫叶。
这个混账!
混账!
混账!
混账!
齐茷的脸色越发冰冷。
就在这时,李鉴的声音竟忽然响起:“齐……先生,你怎么在这?”
齐茷瞬间收敛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刚回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李鉴胸口别着的白花上,眉头微蹙,“这是……?”
李鉴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陈老四死了……昨天晚上,刘老二惹了齐先生,让齐先生一顿揍,我就让陈老四带刘老二去医馆……谁曾想,今天一早,陈老四的尸体就在护城河里被发现了……巡警厅的巡警老爷来了,检查完说是陈老四昨日将刘老二扔在医馆之后,转身去了姘头那里,被他姘头的当家的打死了……”
齐茷:“……”
李鉴长叹一声,满是无奈:“齐先生,你说这陈老四……他可真是……”
齐茷沉默一瞬,忽然说:“我记得,他的妻子前几年被他打跑了,但还留了个男孩儿……”
李鉴顿了顿,语气复杂:“那孩子本来没人要,但听说对方赔了几个大洋,现在亲戚们都争着抢着要他呢……”
齐茷半晌无语,只能轻叹:“这都什么事啊。”
他从兜里摸出三枚大洋,递到李鉴手中:“齐某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悄悄地将这些钱给陈老四的孩子送过去,别让那孩子的亲戚知道,否则,只怕一文钱都到不了那孩子手中……”
这三枚大洋还是顾鸾哕给他的薪水,他还没动,本是想着将这几枚大洋赠予林下先生,让林下先生去资助其他的穷学生。
这三枚大洋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齐茷看着李鉴粗糙的掌心,忽然想起陈老四的那个孩子——上次见到他,那孩子正蹲在学堂的墙角偷听先生讲课,明明冻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却就是倔强地不肯离开。
想读书的如此艰难才能偷听一点知识,进得了学堂的却骑着自行车正大光明地逃课——这世道当真荒唐。
齐茷的喉结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告诉那孩子,好好读书,我等着他学成归来救我中国的那一天。”
李鉴双手接过大洋,月光下,银币泛着冷光,他看着齐茷霜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半晌只长叹了一句:“我替那孩子多谢齐先生……这都什么事啊……”
李鉴很清楚,陈老四绝对不是被他姘头的当家的弄死的。若是他所料不错,弄死陈老四的就是昨晚那帮日本人,原因就是陈老四“出卖”了眼前这位齐先生。
这帮可恨的日本人!
他们问陈老四听到了什么,陈老四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帮日本人才知道齐先生昨晚让他去查郑莫道是否会种地的事。结果那帮小鬼子翻脸不认人,从陈老四口中得到了真相,转头又恨陈老四“出卖”了齐先生,淹死了陈老四。
在这帮人的眼中,他们这些贫民窟里的人……真的是人吗?
******
“砰——”
粗暴的撞门声打破了洋楼的静谧。
白人管家安托万连忙上前,试图用流利的英文和蹩脚的中文与闯入者沟通,只可惜来人粗暴无礼,一点没有敬老爱幼精神地将白人管家推到了一边,使得安托万踉跄着撞在柜子上。
安托万疼得下意识地扶腰,却忽然听到一道温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响起:“松下君,不得无礼。”
那道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们的安托万管家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要懂得敬老。”
那个叫松下三郎的西装男立刻回身鞠躬,语气恭敬:“是,若殿阁下。”
安托万撑着柜子艰难起身,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向那个说话的“若殿阁下”,但月光昏暗,屋内又没来得及开灯,这让他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光影交界处,月光朦胧了他的身影,将他的影子映在地上。
明明地上有很多的影子在交错,偏偏这人竟然连影子都独树一帜,突兀地独自出现,无端透着股无形的压迫感。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安托万的心跳上。这个五十岁的老管第一次见到这样气场强大的人,呼吸都不自觉地停止。
“是你?”雇主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带着不满,从楼梯上传来。
他身着睡袍,神色不悦地走下来:“鬼冢阁下,你深夜闯入我家,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这个年轻男人轻笑着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温柔,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下一秒,松下三郎便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塞巴斯蒂安的衣领,对着他的肚子狠狠一拳。塞巴斯蒂安平白挨了一下,顿时痛得惨叫一声。松下三郎一松手,塞巴斯蒂安的身体顿时滑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现在知道我来做什么了吗?”
年轻男人缓缓走到塞巴斯蒂安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冷漠如雪,语气却依旧温和,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光:“我只是来告诉塞巴斯蒂安先生,不是什么人你都可以觊觎的。”
塞巴斯蒂安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为了顾的那个助手……齐……啊!”
年轻男人伸出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提他的名字,你不配。”
塞巴斯蒂安瞬间明白了什么,却只觉得荒唐:“你也喜欢那个华夏人?你为了那个华夏人,擅自闯入我的家中?你知不知道我可是……”
“贝尔纳家族的弃子,我当然知道。”年轻男人轻笑。
他低头打量着塞巴斯蒂安,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在塞巴斯蒂安的眼中显得那样高大可怖:“亲爱的塞巴斯蒂安·贝尔纳先生,经过这件事,我想你已经知道,面对什么样的人能够说出什么样的话了,是吗?”
还未等塞巴斯蒂安回答,他忽地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陡然变得阴冷:“如果这次你还不长记性的话,我可以再帮帮你……还记得你早逝的哥哥吗,塞巴斯蒂安阁下?”
塞巴斯蒂安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
第二日一早,齐茷来到巡警厅时,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裴别浦依旧缄口不言的消息。
她坐在询问室里,妆容已经有了几分褪色,嘴唇上的口红也花掉了,眼底还带着抹不去的青色。
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神色依旧平静,无论被问什么问题,她都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不是重复“我是无辜的”“你们抓错人了”,就是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自己只是在生辰宴上贪了点小钱,一会儿又胡乱攀咬,把便宜老爹赵非秋和妹妹赵清沔拉下水,离谱程度让人叹为观止。
一整日下来,裴别浦成功让所有人都心烦意乱愁眉不展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楚东流抓着头发,满脸烦躁:“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啊……我们没证据抓她,是她自愿来的……她一句有用的都不说,再这么耗下去,我们都得放人了……”
杜杕也难得扶额,指尖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总不能真的动刑吧,这不符合规矩……”
齐茷站在询问室外,歪着头打量正在沉思中的顾鸾哕。
他站在阳光下,身着一丝不苟的正装,手中拄着那根镶嵌着墨玉的红木文明杖,目光沉沉地盯着询问室里的裴别浦。他靠在桌子前,周身光影交错,看上去还真有几分福尔摩斯的风范。
“在看什么?”顾鸾哕没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带着惯有的轻佻,“如果你是被我帅气的外表折服,劝你趁早死心,我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古板。”
齐茷:“……”
齐茷眼皮狂跳,嘴上竟一本正经地吹捧:“顾大侦探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品貌非凡、温文尔雅、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若飒飒寒竹立于绝壁,观之令人高山仰止肃然起敬,实乃……”
“停!”
顾鸾哕被他突如其来的吹捧惊得回头,脸上满是诧异。他赶紧叫停齐茷突如其来的吹捧,脸上的表情宛如看见了鬼:“你今日吃错药了?怎么说了这么多言不由衷的话?”
齐茷却反问:“有吗?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何处言不由衷啊?难道鸣玉兄不是这般人物吗?”
顾鸾哕:“……”
这小古板也会开玩笑……还是在记恨他昨晚逗他啊。
还挺记仇。
顾鸾哕怕了他了,无奈举手投降:“行了祖宗,我错了……你想说什么?”
齐茷这才恢复了正经的样子,低声问:“鸣玉兄,昨晚巡警厅对她询问了整整一个晚上,裴小姐就是一直不松口……现在该怎么办?”
齐茷自己都没想到,裴别浦竟如此硬气,被抓时顺从配合,到了巡警厅却软硬不吃,将“我是良民”四个字刻在了脸上,硬生生让案件陷入僵局。
更要命的是,裴别浦这么一闹,她瞬间就从一个“杀人犯”变成了一个在郑曲港的生辰宴上贪了点小钱的……嗯,都说不上是罪犯。
这样一来,巡警厅甚至没有理由留下她。要不是杜杕强撑着不肯放人,裴别浦身后又没有人撑腰,只怕人家早就从巡警厅里离开了。
顾鸾哕吃了这么大的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显然也被这滚刀肉般的对手搞得头疼。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低声问:“那个学生还是没找到吗?”
齐茷摇头:“东流兄已经带着王八郎去学校认人了,但是你知道的……这几年姜大帅很重视教育,凇江各种各样的学校可不少,再加上那个学生可能化了妆……总之王八郎已经认不出那个学生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楚东流也在一旁嘀咕:“鸣玉兄,学校我带着王八郎去了好几个,但是后来王八郎说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学生的样子了,指认好几个学生都说是……他是不是在框我?”
顾鸾哕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也不一定……”
他幽幽长叹:“人的记忆是会骗人的,这么长时间过去,王八郎对那个学生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却又在短时间内被迫多次清晰地回忆那个学生的长相,他又担心回想不起来可能会被我们报复,因此记忆很有可能会进行自发美化,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看到一个差不多的男学生,王八郎就觉得他就是那几天找他做活的那个学生。”
听到这里,齐茷忽然开口:“那诸位说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学生甚至不是男的?”
见众人瞬间看向他,齐茷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在下只是在提出一种可能……王八郎只说那个学生面容清秀,看着气质就很好,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但是没确定那个学生一定是男的。”
“假设——在下是说假设——假设那是一个长得比较高、身材比较……嗯……像个男人的女生呢?她压低嗓音,又剪了短发,再戴上帽子,就说自己是男的……在她有意隐藏自己的性别下,短时间内王八郎也不一定分得出她是男还是女吧?”
“尤其是‘她’要做的是体力活——王八郎也会下意识地去将‘她’当成一个男学生吧?”
齐茷的话让几人都不由陷入了沉思——那个混进裴别浦的工程队、在郑公馆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在墙面上画了那条龙、拧松了天平水晶灯的螺丝的人,会是一个女学生吗?
杜杕摸着下巴,陷入沉思:“有这种可能,但概率不大。”
他语气平淡地分析:“能上学的女学生本就不多,还能夜不归宿而不被家人报警,这样的家庭实在是太过开明了……但话又说回来,再怎么开明的家长,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去杀人吧?如果这个‘女学生’不说自己是去杀人的,又怎么和家里人解释她要一晚上不回家呢?”
这个问题很现实,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即便已经有很多的人家开放了对女儿的门禁,允许自家的女孩子去上学,但开放到允许女儿夜不归宿,甚至纵容、最起码默认女儿去杀人的……这也太开放了吧?
这样一想,杜杕立刻摇头否定了齐茷的猜测:“我觉得是个女学生的概率不大……单夜不归宿这一点,女学生做起来就很困难。”
齐茷“哦”了一声,说道:“在下就是提出一种可能。”
齐茷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反而是顾鸾哕这时忽然说道:“男的女的,我们做个实验就好了。”
齐茷不明所以地抬头,但顾鸾哕却看了眼天色,却说:“时候不早了……这样,我们明天再去一次郑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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