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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茷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灰色长袍马褂,布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精神矍铄。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鱼尾纹让他看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慈祥,仿佛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冲着三人招呼道:“几位警官别客气,坐。”
——竟带着几分长者的和气与不易察觉的傲慢,仿佛他面对的只是三个小辈。
齐茷不由眯起了眼。
杜杕不仅仅是巡警厅的警官,更是无冬本地大户杜家的嫡长子;顾鸾哕则是第三师师长顾垂云的次子,即便只是庶出,但不论是顾垂云还是柳潮出都对他很是看重,出门在外也是普通权贵惹不起的煞星。
但齐雁斜这个看似没什么背景的古董掮客,面对这样出身的大少爷,竟不带商人惯有的八面玲珑,反而真如长辈对晚辈一样矜持。
齐雁斜似乎没有想过自己一个普通古董掮客先两位大少爷一步坐在主位上有什么问题,又转头对女仆吩咐道,“桃枝,去泡壶好茶来。”
“是,先生。”
桃枝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全程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鸾哕和杜杕也不在乎齐雁斜对他们到底是谄媚还是傲慢,在齐雁斜的话音落下之后也自然地坐在下位上,齐茷见状便跟着坐在顾鸾哕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微微低了下去,看着腿上的笔记本。
齐雁斜这才注意到两身西装之后的素白长衫——他早已听闻,顾师长家的少爷不知从哪找了个穷学生当助手,用得似乎还很顺手。
齐雁斜的目光落在齐茷身上,就见这穷学生长得倒真是好看,肤如素白之雪,眉如点漆之墨,神情冷淡疏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瓷娃娃,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看着倒是赏心悦目,难怪眼高于顶的顾二少会留着他。
只是……这学生的眉眼,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就好像……
齐雁斜盯着齐茷不放的目光太过直白,让顾鸾哕的眉心不经意地蹙到一起,语气冷淡地开口:“齐雁斜先生?我们今日前来的目的,昨天来和你沟通的警官应该和你提过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冷意让齐雁斜回过神,心中暗自腹诽——果然是娇生惯养的权二代,脾气这般阴晴不定,想来眼前这不继承家产就爱在外瞎晃荡的权二代脑子大概是不正常。
然而心中冷淡,齐雁斜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慈祥的笑:“是为了莫道兄的事吧?昨日那位警官说,莫道兄家中丢了一幅画?”
“没错,我们就是为了这幅画来找你的。”
顾鸾哕点点头,身体后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像是对接下来的问话并不关心:“郑小姐说,郑莫道先生丢的是一幅凤凰图。郑家的管家陈汴则称,那幅画是从你这里买来的,有这回事吗?”
齐雁斜皱着眉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几位怕是找错人了,莫道兄从未在我这里买过凤凰图……诶?”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想起来了!莫道兄确实从我这里买过一幅画,你们说的应该就是那幅。只不过,那幅画不是什么凤凰图,而是……”
顾鸾哕微微凝眸,眼底的轻佻褪去,多了几分锐利;
杜杕不由身体前倾,神色专注;
齐茷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住了衣袖。
他们都在等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玄鸟。
可齐雁斜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鸾鸟图》。”
一时之间,三人脸上的表情各异,却都带着点意料之外的不解。
不是预想中的《玄鸟图》,而是闻所未闻的《鸾鸟图》,这个答案一出口,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耐人寻味,眼底都不约而同地漫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失望,原本紧绷的氛围也跟着松垮了几分。
齐茷最先从失望中回神,他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锐利地看向齐雁斜:“齐先生,据在下所知,鸾鸟与凤凰在古籍中常被混为一谈,二者虽有区别,却也常被视作同类神鸟。您说郑先生买的是《鸾鸟图》,可否详细说说这幅画的内容?比如画中的鸟是否有特定的纹饰、配色,或是画旁有题跋?”
齐雁斜被问得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学生会有如此深厚的古籍功底,不由抬眼看向这个之前未曾被他注意的年轻人。
然而,只这么一看,齐雁斜忽地愣住了。
眼前这个漂亮又冷淡的年轻人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眉眼间却总萦绕着一股让他莫名熟悉的气韵,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可任凭他怎么回想,都抓不住那点缥缈的关联。
见齐雁斜不说话却盯着齐茷看,顾鸾哕下意识皱起眉,打断了齐雁斜的沉默:“齐先生?”
齐雁斜这才回神,笑道:“二少勿怪,老夫只是有些惊讶于这位小先生倒是博闻强识。至于那幅画……我记不太清细节了,只记得画中的鸾鸟是金红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纹路,至于题跋……好像没有,毕竟不是什么名家大作。”
齐茷顿了顿,又冲着齐雁斜拱手行礼,问:“那敢问齐先生,这《凤凰图》与《鸾鸟图》,究竟有何区别?”
听了这话,齐雁斜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他。
半晌,他只能将这份怪异压进心底,脸上又堆起那副慈和的笑:“区别?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区别的。”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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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铁上的邻座,上海到南京一站距离还要拿着笔电办公,好牛马啊
然后我转头看到了我小桌板上的笔电[小丑]
第32章 寿星
见三人都因为他的话而愣在当场,齐雁斜当即低笑出声,眼角皱纹堆叠,却藏不住眼底深处的倨傲:“《凤凰图》和《鸾鸟图》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用来祈求平安的祥瑞之物。”
说着,他忽然扬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严:“桃枝!去我书房把那摞《山海经》都搬过来!”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厨房灶台前忙活的桃枝一怔,立刻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匆匆忙忙地将围裙放到一边,抬腿就匆匆往书房跑。
没一会儿,她便捧着一摞厚厚的《山海经》挪了过来。书册粗粗数去有十几本,垒得太高,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捧得很是吃力,以至于脚步踉跄,胳膊被书脊硌得发红,走路都摇摇晃晃起来,脸上还带着急促喘息的红晕。
齐茷没料到桃枝捧过来的会是这么大一摞书,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接过了桃枝怀里大半的书册,轻声安抚道:“小心些,别摔着。”
十几本沉甸甸的书被稳稳放在桌上,桃枝红着脸,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声道了句“谢谢小先生”,便又低着头匆匆跑回厨房,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齐雁斜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刻薄:“这位小先生何必多此一举,让她搬就是了,她天生就是这样的命。”
齐茷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淡淡回了句“顺手的事”,霜白的侧脸在窗棂漏进来的日光下,像覆了层薄霜的枫叶,透着几分清寂的冷意。
齐雁斜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拿起第一本书来翻开,齐茷坐在他对面,正好看到了封皮——
《山海经·南山经》。
齐雁斜将书翻到某一页,泛黄的纸页间落着他枯瘦的指尖:“几位且看,这便是‘凤皇’。”
齐茷早猜到齐雁斜要说什么,但为了确保自己没有想当然,他还是倾身凑近,清隽的眉眼在书页上方垂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果不其然,齐雁斜指的是他早已倒背如流的文字——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这是《山海经·南山经》中对南次三山的描述,所书的“凤皇”,就是后世流传中的“凤凰”。
“凤皇自古便是祥瑞的象征,有‘见则天下安宁’的寓意,让后世之人对其奉若神明,逐渐形成了凤皇崇拜。”齐雁斜点着最后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卖弄的自得,“由于凤皇崇拜太过耀眼,后世又因为封建帝王形成了龙凤崇拜,因此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见则天下安宁’的祥瑞之鸟,除了凤皇之外,还有一个。”
齐雁斜拿起另一本书来,是《山海经·西山经》,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齐茷早已看了不知多少遍、早已熟记在心的文字——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其兽多虎、豹、犀、兕。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这是《山海经·西山经》中对西次二山的描述,女床之山中栖息的鸾鸟,竟和丹穴之山中栖息的凤皇一样,都是“见则天下安宁”。
齐雁斜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女床山的鸾鸟,与丹穴山的凤皇,是不是如出一辙?二者皆是‘五采而文’,皆是‘见则天下安宁’,就连形态都相差无几——凤皇像鸡,鸾鸟像翟,而翟,也不过是长尾野鸡罢了。”
这话勾起了齐茷的求知欲,他往前又挪了挪,霜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语气带着几分认真:“那依先生之见,凤皇与鸾鸟该如何区分?”
齐雁斜忽然轻笑一声,捻着自己的胡须,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你真想听实话?”
这反问让齐茷心头一动,瞬间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他试探着开口:“阁下莫不是想说……这两种鸟,本就没什么本质区别?”
齐雁斜闻言,当即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你这小伙子真的很有趣,倒像是……”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神猛地凝在齐茷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到了嘴边,竟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敛去,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转而板起脸转移话题:“你说得没错,这二者本就无从区分。”
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老学究的模样:“能区分凤皇和鸾鸟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名字。如果是画的话,那我们就去看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叫《凤凰图》,那就是凤凰;叫《鸾鸟图》,那就是鸾鸟。”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齐茷只觉得自己的一腔真心都喂了狗。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顾鸾哕才扯着嘴角干笑一声,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齐先生这个区分方式,还真是朴实无华,让人茅塞顿开。”
“本就是如此。”齐雁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凤皇、鸾鸟皆是古籍中的神物,谁真正见过?既然无人得见,又谈何精准区分?”
这个话题算是彻底聊死了,但也方便了顾鸾哕去问他们想问的事。他往后一靠,懒洋洋地歪在椅背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转着桌上的茶杯,一副轻松写意满不在乎的模样,眼神却始终锁着齐雁斜:“那郑世叔在你这儿买的,就是这幅《鸾鸟图》?”
齐雁斜点了点头:“正是。那时莫道兄说,他想要给他的女儿买一幅保平安的画,在我这里挑挑拣拣了许久,才挑中了那副《鸾鸟图》——说起来,那画原名不叫这个,唤作《上游图》,取自《楚辞》中《远游》篇的‘驾鸾凤以上游兮,从玄鹤与鹪明’。”
这话让齐茷瞬间凝眸,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诧异——郑莫道买画是为了给女儿郑曲港?
可是按照郑曲港的说法,那幅画根本就是郑莫道自己所喜欢的,才会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书柜上随时赏玩。相反地,反而作为女儿的郑曲港对那幅画根本不熟悉,甚至以为那幅画叫《凤凰图》——
实际上,那幅画画的不是凤凰,是鸾鸟;人家也不叫什么《凤凰图》,而叫《上游图》。
郑曲港对那幅画陌生成这个样子,显然郑莫道并没有对女儿讲过这幅画的来历。可齐雁斜却说,那副《上游图》根本就是郑莫道为女儿买的。
这根本就自相矛盾嘛……
如果郑莫道是为了给郑曲港保平安才买的《上游图》,郑曲港怎么会对《上游图》一无所知,甚至将鸾鸟误认为凤凰?
但如果郑莫道是为自己买的这幅《上游图》,又为何要假托“为女儿保平安”这个借口?他是一家之主,娶小老婆可能不敢,但买幅正常的画还不敢?
这究竟是为什么?
浓浓的疑惑在齐茷的心底浮现,让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这一刻,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预感——
齐雁斜在撒谎,郑曲港也在撒谎,从来没有什么《凤凰图》,也没有什么《鸾鸟图》,有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幅《玄鸟图》。
但这只是猜测。
但还没等齐茷细问,顾鸾哕就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眼皮却陡然掀起,锐利的目光直刺齐雁斜:“对了齐先生,郑先生收藏的另外两幅画,是不是也在你这里买的?”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道:“一幅带着‘宣和十三年’的字样,另一幅,画的是日本天皇游历朝鲜的光景……对于这两幅画的来历,你知道些什么吗?”
齐茷敏锐地注意到,当“宣和十三年”五个字从顾鸾哕口中吐出时,齐雁斜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尴尬与震惊的神色,就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前倾——齐茷很难形容当时的齐雁斜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毫无疑问,齐雁斜知道这两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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