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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顾鸾哕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小孩子家家,看了晚上该做噩梦了。”
齐茷一怔,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霜叶染了霞色。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便皱眉道:“鸣玉兄,我已成年了。”
“那也要注意影响。”顾鸾哕挑眉,非但没松手,反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语气沉重,“再说了,有道周兄在,还用得着你这个亲自动手?乖乖站在我身边,免得等会儿吓得腿软,我还得扶着你。”
齐茷:“……”
看着顾鸾哕罕见的凝重的脸,也不知怎么的,齐茷竟默默地放弃了挣扎。
此刻,杜杕的声音传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伤口不规则,边缘有多次切割痕迹,初步判断是多次划割形成的复合型创口,不是一次性致命伤。创口深达2.3厘米,桡动脉、尺动脉均被切断,失血速度极快。”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皮肤,继续说道:“伤口周围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说明切割时病人还活着。从创口的走向和力度来看,不排除有他人协助或胁迫的可能,但也有可能是病人自身意识模糊时反复划割所致。”
顾鸾哕松开齐茷的手腕,走到杜杕身边,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一次性割腕致命,而是被人反复折磨?”
“大概率是这样。”杜杕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她的手腕上至少有二十余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较浅,只是表皮损伤,有的则深达骨骼,明显是多次切割造成的。这种情况,要么是凶手故意折磨她,要么是她在极度痛苦中失去理智,反复划割自己。”
齐茷站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脸色愈发苍白。
他虽没看到伤口,却从两人的对话中脑补出了裴别浦死亡时的场景,原本就冷淡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几分冰冷。
悲痛像浸了寒的浓雾,被他死死锁在胸腔里,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沉重。
他刻意敛了神色,只敢让眉峰微微蹙起,眼底伪装出几分对萍水相逢之人离世的淡淡惋惜,仿佛裴别浦的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命案。
可心底翻涌的痛楚终究瞒不住,顺着眉梢往外溢,让那双素来清冷如霜叶的眼眸都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湿意,连指尖都在身侧悄无声息地蜷缩。
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尖锐的疼,齐茷才能勉强压住喉间的发紧。
太平间的冷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刺眼。
齐茷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他刻意挺直脊背,想维持住平日里端方自持的模样,可眼底翻涌的悲痛却像涨潮的海水,怎么也压不住。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混着太平间里浓得化不开的腐烂味道,更衬得周遭死寂得让人窒息。
他生怕顾鸾哕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穿他眼底藏不住的哀恸与破绽——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惋惜。
齐茷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将泛红的眼尾、微微颤抖的眼睑,全都藏在阴影里。
鼻尖泛着酸,他刻意放缓呼吸让气息变得平缓,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还是像宣纸上浸染墨汁一般一点点晕开。
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眼底,任由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冻得心口微微发疼。
顾鸾哕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心中思绪翻涌,半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擦擦吧,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齐茷身形一颤,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体快思绪一步形容正常地接过手帕,齐茷将手帕攥在手里,低声道:“多谢鸣玉兄关心,我没事,只是觉得……凶手手段如此残忍,实在是令人发指。”
楚东流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就算是割腕,也没必要这么折磨人……这凶手也太狠了。”
顾鸾哕的目光重新落在裴别浦的尸体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
杜杕摘下沾着寒气的白手套,动作利落地摊开尸检记录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太平间里格外清晰。
他神色依旧冷淡,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星野绥的初步判断无误,裴别浦确实是失血性休克死亡。腕部创口深达桡骨,桡、尺动脉完全离断,为主要失血来源。全身皮肤黏膜未见其他挫伤、扼痕或约束伤,体表无二次损伤痕迹,可排除外力殴打或控制所致的附加外伤。”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记录簿上的关键数据处,目光扫过顾鸾哕与齐茷:“为明确是否存在中毒、潜在疾病或麻醉迹象,需立即对尸体进行解剖。”
齐茷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衫,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沉郁。
太平间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衬得他眼睫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重。他勉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但却已藏不住眼底翻涌的脆弱。
他罕见地没有插话,只垂着眼将所有情绪都压在眼底,不愿让人察觉半分。
裴别浦死因不明,解剖是必须的——
甚至要快,要赶在赵非秋找到顾垂云提出禁止解剖之前,强行解剖裴别浦的尸体。不然一旦顾垂云真的找到了巡警厅的厅长苏持,对他们解剖裴别浦的尸体表达强烈的拒绝,他们接下来的行为会很被动。
顾鸾哕瞥了眼齐茷泛白的唇色和紧抿的下颌,心中的疑虑像藤蔓般疯长,却又在触及那抹隐忍的破碎感时,莫名软了几分。
最终,他幽幽叹了口气,走到齐茷的身前,伸手勾住齐茷的后颈轻轻一拉,语气中多了几分伪装出来的轻佻随意:“走吧,小君子,跟二哥出去打探打探消息,总比在这儿对着尸体发呆强。”
齐茷的身体瞬间一僵,耳根悄悄泛红,像霜叶染了霞色。他轻轻挣了挣,低声道:“鸣玉兄,君子行止当循礼度,此等狎昵之举,有违圣人教诲。”
但顾二少有违圣人教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听了齐茷的话,他轻哼一声,非但没有放开齐茷,反而抬手拍了拍齐茷的后背:“现在外面都在喊着打倒孔家庙,你这小古板,思想都快发霉了。”
说着,他又故意拍了拍齐茷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逗你了,你可别跟我引经据典讨论圣人说什么教诲啊……二哥没读过书,听不懂。”
齐茷:“……”
……
二人走出太平间,走廊里的暖气驱散了几分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压抑。转过回廊拐角,二人忽然看见顾鹏程背着手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像冰,周身萦绕着凛冽的气息。
他对面的赵非秋则佝偻着身子,不停地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辩解些什么,那副模样不见半分文人墨客的风骨,反而看样子很想让对面的女婿轻点骂。
齐茷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凑到顾鸾哕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鸣玉兄,此乃令兄家事,在下或许……不便在场。”
齐茷问得真的很文雅了,毕竟眼前的情况实在是很诡异——
从顾鹏程和赵非秋的表现来看,明显是赵家在捧着顾鹏程,赵非秋身为长辈,却对着顾鹏程点头哈腰,不知道的还以为赵非秋是顾鹏程的下人。
这么一出伦理大戏,齐茷觉得他应该多后退几步,免得身上沾上了专属富贵人家的离谱。
顾鸾哕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什么家事,不过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却不由分说地拉了齐茷的手腕,将人往前带了两步。
见齐茷面露局促,顾鸾哕又松了手,改为虚虚扶着他的胳膊,动作自然中又带着几分亲昵:“待会儿少说话就是。”
顾鸾哕带着齐茷往顾鹏程和赵非秋交谈的位置走过去,心里想的却是——不是说他的兄长很喜欢赵家小姐吗?他的母亲那样反对兄长和赵清沔的婚事,顾鹏程都坚持自己喜欢。既然这么喜欢,又怎么会对岳父这个态度?
顾鹏程察觉到两人的身影,停下了与赵非秋的对话,转头看来,问:“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顾鸾哕随意地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又随意:“想问问昨晚的情况。”
顾鹏程的目光在齐茷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不知怎的,顾鸾哕下意识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齐茷挡在了身后,手掌还轻轻按在齐茷的肩膀上。
他动作像条护食的狗,语气却很是随意:“一个朋友,现在在做我的助手。”
“哦……”顾鹏程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调笑,“原来是华生先生,失敬,失敬。”
齐茷刚要行礼问好,却没想到顾鸾哕竟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问道:“我想和赵先生聊几句,大哥方便回避一下吗?”
顾鹏程闻言大笑起来,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尽管查,若是能查清此案,爹在苏厅长那里也能多几分颜面。”
“嗯?”顾鸾哕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爹和苏厅长不是素来不对付吗?他手下那些兵痞三天两头在城里闹事,苏厅长都快把咱家门槛踏破了,爹不也从没当回事?”
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事,但顾鸾哕从小就见多了巡警厅的厅长苏持在他家中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一点不觉得他老爹在苏持那里有面子可言。
顾鹏程却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以后你就懂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赵小姐那里……她还是个小姑娘,别的事都不懂,如果没必要的话,那就不要找她谈话了。”
三言两语就定下来了这件事,根本没人问过赵非秋的意见。赵非秋脸色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顾鹏程转身离开了,顾鸾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愈发疑惑——这就又护上了?既然这么疼惜未婚妻,又为何对未来岳父这般冷脸?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转头看向齐茷,见对方还在蹙眉沉思,便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语气轻快:“别想了,走吧,咱们去找个空房间坐一下”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非秋:“赵先生,不介意和我们一起坐会儿唠会嗑吧?”
赵非秋:“……”
赵非秋神色尴尬地点点头:“不介意,不介意,二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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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现在也是很好奇,当我在底稿上打下经调整无审计事项的时候,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定错时间了,定成下周的了[小丑]
第39章 寿星
顾鸾哕和齐茷带着赵非秋径直走向竹取靡风特意安排的一间空闲病房。
路上,顾鸾哕见齐茷步伐有些发沉,仿佛是理解了齐茷纷乱的心绪,便自然地放慢脚步,随着齐茷一道慢悠悠地走,根本不在乎赵非秋被他们的慢动作折磨的心急如焚。
病房在六楼顶楼,面积宽敞、光线充足,窗外正对着医院的后花园。此刻深秋时节,枫叶被霜打透,绯红落了一地。
三人走进病房最里侧的房间,顾鸾哕反手关上房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确认了谈话的内容足够保密,顾鸾哕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绯红落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让赵非秋胆战心惊的压迫感:“赵先生,明人不说暗话,给我个解释吧。”
赵非秋的身体瞬间绷紧,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二少……您看,小女清沔很快就要成为您的大嫂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能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顾鸾哕猛地转过身,眼底的锐利如刀般直刺赵非秋,“你的意思是,裴别浦的死,和你这个‘一家人’有关?”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赵非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搓着手,不敢去看顾鸾哕的眼睛。
顾鸾哕见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的不耐毫不掩饰:“我没兴趣看你卖惨,只想知道真相。人若是你杀的,后果自有律法处置,我不会插手,你能说得动我爹、我大哥保你,那也是你的本事;但若是你藏着掖着让我不痛快,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像是给赵非秋吃了颗定心丸,他脸上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悲戚。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顾二少,我也不想的啊……实在是别浦她……哎……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顾鸾哕耐着性子,指尖敲击着窗檐,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头说,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之后你去找我哥还是找我爹我都不管……我只想知道真相。”
赵非秋垂下眼,装出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哽咽:“顾二少,您应该知道,别浦是我的女儿……可当初,我真不是有意抛弃她们母女的。”
“我出身诗书之家,虽家境贫寒,却也一心向学,只想考上科举,给她母亲一个光明的未来。我走的时候,真不知道她怀了孕啊……后来兵荒马乱,我辗转流离,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知道她竟给我生了个女儿,还终身未嫁……”
赵非秋是大名道临漳人,地处河北平原一带,离无冬千里之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逃到这里,确实不易。
可什么“我真不是有意抛弃她们母女的”“只想考上科举,给她母亲一个光明的未来”“真不知道她怀了孕啊”之类的话,谁要是信了,那可真是这辈子都有了。
顾鸾哕差点笑出来,他看向齐茷,就见齐茷也是一脸的冷漠,显然是不相信赵非秋这番无耻至极的说辞,只是顾着教养才没有出言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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