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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识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齐茷,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这般上进的我,齐茷兄……能不能多看我一眼?”
顾鸾哕:“……”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脸颊也热得发烫——气的。
这登徒子!
竟敢在他面前勾搭齐茷!
齐茷可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吴识曲也配!
顾鸾哕是万万没想到,齐茷竟还和吴识曲有旧识,两人之间还藏着些他无从得知的过往。这个事实让他刹那间心头五味杂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竟像是一口干了碗醋,酸意裹着涩味,从心口漫到舌尖。
他想起齐茷平日里对着自己时总是温和疏离,却和吴识曲一副熟稔的样子,这般交往竟让顾鸾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这姓吴的,到底和阿茷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过往?
不、不对……阿茷和吴识曲之间有过什么交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难不成……
——不,不对,他对阿茷分明是坦坦荡荡的知己情,根本不是什么见色起意,他不能被顾鹏程几句话就影响心智。
顾鸾哕定了定神,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胳膊肘不着痕迹地一拐,就把黏在齐茷身边的吴识曲挤到了一旁。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吴识曲手中那柄素白折扇上,就见墨色淋漓的字迹龙飞凤舞,跃然扇面——
吴地俊才少风流,
云端难书旧千秋。
人间是此明辨处,
何惧凡狗问所求。
顾鸾哕:“……”
他猛地转头看向吴识曲,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活像是在打量一个被人卖了还乐滋滋数钱的冤大头。
——这诗里藏着的“吴端是狗”四个字,这位吴大少竟半点没瞧出来……怕不是眼瞎心盲?
顾鸾哕难得失语,连平日里那点牙尖嘴利的刻薄都忘了,也不叨叨着齐茷没送给他礼物了。他看向吴识曲的目光里凭空多了几分孺子不可教的同情:“识曲兄……你……”
顾鸾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还止忘了说啥。
吴识曲却浑然不觉一般,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拍在掌心一声脆响:“鸣玉兄不必多言!想当年我在戏楼里混日子,被那群酒肉朋友勾着,整日里斗鸡走狗、醉生梦死,若非齐茷兄赠我这一柄折扇,以诗点醒我这浑浑噩噩的梦中人,看出我这皮囊之下藏着的高洁灵魂,又何来今日洗心革面的吴识曲?”
顾鸾哕:“……”
他简直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齐茷,就见齐茷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霜白的脸颊上没半分波澜,仿佛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写了首藏头诗骂人,偏偏被骂的主儿还把他当再生父母。
齐茷淡淡抬眸,声音清洌如碎玉落冰盘:“若识曲兄当真能洗心革面,于你于我都不失为一桩佳话。”
“哈哈哈,佳话!妥妥的一段佳话!”吴识曲笑得见牙不见眼,熟稔地伸手就想去勾齐茷的肩膀,活像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顾鸾哕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一言难尽,那点方才被压下去的憋闷瞬间蹿成了燎原的小火苗。
他抢在吴识曲的爪子碰到齐茷之前,胳膊一伸揽住了吴识曲的脖颈,力道大得差点把吴识曲勒得打晃。
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吴识曲,将齐茷护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眼角的余光瞥见齐茷素白的长衫衣角被自己牢牢护在身后,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火气。
顾鸾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的酸味儿都快溢出来了:“识曲兄,咱们今日可是有正事要谈……不如我们先进去,点壶茶慢慢说。”
“哦哦对!正事!”吴识曲一拍脑门,总算想起了正茬,忙不迭点头,“走走走,喝茶喝茶。今日也别喝酒了,齐茷兄很不喜欢酒味呢。”
顾鸾哕的眼皮猛地一跳,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上来。
戏楼?
酒味?
就齐茷那般清俭自持的性子,平日里粗茶淡饭都甘之如饴,一件素色长衫洗得发白都舍不得换,怎么会跑去戏楼那种销金窟?
……必然是吴识曲这狗东西带着阿茷不学好。
顾鸾哕心里揣着事儿,脸色便沉了几分,半拖半拽地把吴识曲往包间里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齐茷身上。
日光穿过雕花木窗棂,在齐茷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霜白的底色上晕着淡淡的绯色,像是霜叶经了秋阳才有的那点温柔的艳。
进了包间,檀香袅袅盘旋,带着令人沉静的香气。吴识曲殷勤地亲自斟茶,青瓷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个圈,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而上。
他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笑得一脸谄媚,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二位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我吴识曲今日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鸾哕端起茶盏,却没碰那温热的茶汤,他的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青花,慢悠悠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识曲兄,关于前些日子在贵府老太君寿宴上,你买的那只花瓶。”
话音刚落,顾鸾哕就见吴识曲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活像是有人欠了他八百吊钱,那股子羞恼与气愤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显然,这桩事于他而言,当真是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
果不其然,下一秒吴识曲就拍着桌子怒骂出声,那架势恨不能把地板跺出个窟窿来:“楼窗牖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有故事!
顾鸾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中满是八卦地追问道:“识曲兄,这话从何说起?”
吴识曲烦闷地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那豪迈的架势竟像是在喝什么烈酒,生生喝出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悲壮。
“二位有所不知,吴某人虽说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可自幼也是读过圣贤书的,绝非那等强取豪夺的混账东西。”
齐茷:“……”
顾鸾哕:“……”
……这话要是信了,那整个凇江三省的纨绔子弟怕是都得改头换面去当圣人。
吴识曲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话在两人面前毫无说服力,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摸着鼻子找补:“鸣玉兄,阿茷,我以前确实混账了些,但我也不是没脑子的……平日里我再怎么胡闹胡闹,父亲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我再胆大包天,也万万不敢在祖母的寿宴上闹幺蛾子啊!”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纨绔子弟或许不学无术,但像吴识曲这样能横行霸道还不翻车的主儿,有一点绝对是心里门儿清——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碰不得,他们比谁都拎得清。
吴家老封君就是他的护身符,就算他对祖母没有半分孝心,只是为了自己能继续作威作福,都绝不敢在老太太的寿宴上惹是生非。
顾鸾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这么说,那只花瓶不是识曲兄强买的?”
“那当然不是!”吴识曲恨不能指天发誓,“全是楼窗牖那个混蛋设的局!”
一想到那只花瓶,吴识曲就一肚子火——因为这破花瓶,他被父亲狠狠抽了一顿鞭子不说,就连平日里最疼他的祖母都摸着他的头叹着气说他“行事莽撞、不知轻重,下次再不许了”。
——得益于吴大少往日的口碑,此次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信任他。
这口气吴识曲憋了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他甚至都不等顾鸾哕和齐茷追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二位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恰逢祖母六十大寿,我正愁着送什么礼物讨老人家欢心。就在这时候,一个朋友找上门来,说认识个江宁来的商人,手里有只宝贝花瓶,那模样简直是巧夺天工,最适合送给老太太做寿礼。”
“我一听这话,当即就揣着钱,跟着那朋友去找那个商人。”
“那江宁商人住在城南一间破破烂烂的客栈里,他自称姓楼,名棂,字窗牖,老家在长安,如今定居江宁。此次来无冬因为有个客人在无冬定了一个花瓶,他千辛万苦地将那个花瓶送来,谁知道花瓶送到了,那买家却突然反悔,不肯付钱了。”
“那花瓶老大一个,他从江宁一路运过来,跋山涉水的,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如今买家毁约,他不仅血本无归,连回江宁的路费都凑不齐了,当真是可怜得很。”
买家毁约?
买家不是齐雁斜吗?
齐茷垂着眼,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或者说,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齐雁斜做着古董掮客的生意。
他为楼窗牖牵线搭桥,谁知等楼窗牖千辛万苦把花瓶送到无冬,买家却突然变卦,齐雁斜作为中间人,又不肯自掏腰包弥补损失,楼窗牖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低价转手这只花瓶。
齐茷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抬眸看向吴识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一听他这话,当即就动了恻隐之心,忙说要看看那只花瓶。”
“二位是没瞧见啊!当时我一说要看花瓶,那个江宁商人的嘴脸啊,简直比见了亲爹还谄媚,那点头哈腰的样子,恨不得当场给我磕两个头。谁能想到,这般低三下四的人,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简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吴识曲越说越气,拍着桌子骂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男人……这可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吴某人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眼见吴识曲越扯越远,从楼窗牖骂到了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顾鸾哕连忙出声打断,生怕他再骂下去就要扯到什么闺阁怨妇的陈词滥调:“识曲兄,说重点——花瓶!”
吴识曲充耳不闻,兀自捶胸顿足,活脱脱一副被负心汉抛弃的怨妇模样:“二位是不知道啊,我掏心掏肺地想帮他,他却这般弃我不顾……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顾鸾哕:“……”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是吧……
齐茷也有些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识曲兄……”
一听到齐茷的声音,吴识曲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留声机,瞬间收了声,连脸上的悲愤都来不及收敛,语速陡然加快:“哦,当时楼窗牖正为花瓶卖不出去发愁,一听我愿意接手,那脸上的笑容顿时谄媚得像条狗。”
顾鸾哕:“……”
更气了怎么办?
“楼窗牖当场就领着我去看花瓶,我一瞧见那花瓶,当即就惊为天人——”
“那花瓶足足有我脖子这么高,这般大的尺寸,简直是世间罕见……更别说那花瓶的模样,当真是漂亮得紧……纯白的瓷胎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看着……嗯……就像阿茷的皮肤一样,细腻光滑,好看得紧。”
齐茷:“……”
顾鸾哕:“……”
吴识曲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齐茷的脸上。
日光透过窗棂打了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齐茷的肌肤当真如上好的白瓷一般透着莹润的光泽。霜白的底色上晕着淡淡的绯色,像是经了秋霜的枫叶,带着几分易碎的艳色,看得人移不开眼。
也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般美景,吴识曲竟看得痴了,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刻,顾鸾哕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蹿上了天灵盖,让他恨不得将吴识曲装成一百零八袋,沿着凇江每隔一公里扔一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把人冻僵:“吴识曲!说花瓶!”
齐茷也有些尴尬,霜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薄红,像是染上了胭脂。他微微低下头,避开吴识曲的目光:“识曲兄……”
吴识曲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道歉,脸上满是窘迫:“是我失言了!阿茷别往心里去!”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对!那只大花瓶!”
吴识曲定了定神,总算把跑偏的思绪拉了回来:“我看到那花瓶的第一眼,就彻底被惊艳了……花瓶纯白的瓷胎上绘着金红相间的凤凰,那只凤凰栩栩如生,栖于梧桐枝上,富丽堂皇,美不胜收。”
“我祖母娘家姓盛,闺名里就带着个‘凤’字。我一瞧见这凤凰纹,当即就觉得,这花瓶简直是为祖母量身打造的!二话不说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它买下来,给祖母祝寿!”
这话听着倒是合情合理,可齐茷和顾鸾哕的注意力却齐刷刷地被“金红相间的凤凰”这几个字勾住了——
金红相间的凤凰。
华夏五千年文化里,金红相间的神鸟向来指的是五采而文的凤凰,绝非玄鸟。
《说文》有云:“玄,幽远,黑而有赤色者为玄。”
既是玄鸟,便该是通体乌黑、间杂赤羽的模样,断然不会是这般金红相映的凤凰。
如此说来,吴识曲买的这只花瓶既不是传言中的“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更不是唐隰桑来信里提到的“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吴识曲说这花瓶的瓷胎通体雪白,既非青白釉,也非青釉;上面的纹饰是金红凤凰,既非桃花纹,也非玄鸟纹。
……这就奇了怪了。
如果那只花瓶当真是什么玄鸟纹瓶,与玄鸟之眼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那郑莫道和齐雁斜千方百计掩盖真相倒还说得过去。可如果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凤凰纹瓶,他们二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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