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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齐茷在此之前籍籍无名,想查他的旧事本就不易——可这是邻居都知道的事,他的人怎么会查不到?
顾鸾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他派去的人虽说不算顶尖,但查些邻里间的旧事总是没问题的,不可能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
除非……
有人刻意抹去了齐茷小时候的痕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齐茷一个穷学生,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一点?
但这个想法刚刚映入脑海,顾鸾哕却忽地想起来顾鹏程刚刚和他说过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这个‘穷学生’,背后牵扯着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
“你猜鬼塚翳弦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他愿意让出鬼塚家族在凇江三省所有产业的三成利润,来换我将齐茷送给他。”
心底的疑云却越来越重,顾鸾哕看着七娘忙碌的背影,眼神沉了沉。他不动声色地追问:“阿茷小时候不会说话?可我看他现在谈吐条理都很清晰。”
“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七娘往浴桶里倒着热水,语气带着心疼,“以前齐先生在,还有那个哑巴女仆陪着,阿茷不会说话也没人逼他。可后来齐先生病死了,那个哑巴女仆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就剩阿茷一个人孤零零的。当时我们都担心他活不下去,结果在齐先生的葬礼上,他忽然就开口说话了!”
七娘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庆幸:“这就是好人有好报,齐先生是个善人,老天爷也不忍心看他的孩子受苦一辈子。”
忽然就会说话了?
顾鸾哕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记得清清楚楚,齐茷的父亲齐照是在他十三岁那年去世的,距今不过四年。照七娘的说法,齐茷岂不是从出生起就不会说话,直到十三岁父亲离世,才突然开口?
这怎么可能。
反倒更像是……齐茷早就会说话,却不知为何一直刻意隐瞒,装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直到父亲去世,那个能护着他的哑巴女仆也走了,没人再能为他遮风挡雨,他才不得不开口说话,独自面对这世间的风雨。
如果真是这样……顾鸾哕的眸色沉了下去——齐茷当年,为什么要装哑巴?
……
顾鸾哕已经很多年没在浴桶里洗过澡了。
当年去伦敦留学的时候,他第一回见识到西式淋浴的便捷,回国后便不管顾垂云满脸“这什么劳什子玩意儿”的嫌弃,硬是在自己房间里装了一套,从此便瞧不上浴桶这老古董。
算下来,上一次泡在浴桶里洗澡,已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
李初二和七娘打来的水偏热,氤氲的水汽裹着暖意漫上来,扑在皮肤上烫得人发麻。
顾鸾哕本就因昨夜齐茷在怀里翻来覆去的折腾,心底攒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被热水一裹,那点燥热非但没散,反倒愈发清晰地勾出昨夜的光景——素白的手腕蹭过他的胸膛,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连呼吸都带着皂角的清浅气息。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混着水汽散开,在桶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直到水温凉透,指尖触到水面时泛起一层凉意,顾鸾哕才慢悠悠地从浴桶里站起身。
水珠顺着精壮的腰身往下淌,滑过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掠过腹部那道蜿蜒的旧疤,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抽过一旁搭着的毛巾擦身,便顺嘴朝门外喊了一句:“阿茷,你这毛巾是干净的吗?”
门外的齐茷正送李初二夫妇出门,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初二哥,七娘姐,今日劳烦二位了。”
李初二憨憨地笑,摆手道:“这有啥麻烦的,邻里邻居的本就该互相照应。齐先生在时帮了我们不少,这几年你又常帮着乡里乡亲,我家小子启蒙还是跟着你识字……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七娘却微微蹙着眉,拉着齐茷往旁边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阿茷,那位爷……看着可不太好伺候的样子,你往后跟他相处,若是受了委屈便和我们说。”
齐茷眉目疏朗,唇边的笑意温和如春风:“七娘过虑了,我这个朋友嘴上爱耍些贫嘴,心性不坏的。”
听他这么说,七娘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追问:“那你们往后怎么过日子?你的腿……”
李初二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七娘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脸唰地红了,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齐茷的眼睛,嗫嚅着道歉:“是我嘴笨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要不往后去我家吃饭?家里没啥好东西,但添两双碗筷还是有的,做两个人的饭也不费事……你……你总归不方便。”
空气静了片刻,七娘以为齐茷生了气,刚要再开口道歉,就听他轻声说:“不麻烦贤伉俪了,往后在家吃饭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七娘不解地抬起头,却见齐茷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巷口,晨雾漫过他的发梢,将霜白的侧脸衬得愈发清隽,像深秋枝头凝着晨露的霜叶,竟透着几分易碎的寂寥。
……
顾鸾哕指着身上的里衣,眉头微挑:“这是谁的衣服?看着不像新的,也不像是你的。”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笑得欠揍:“你可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宽的肩。”
齐茷将一件叠得板正的长衫放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的褶皱:“是家父的旧衣,一直没舍得扔。鸣玉兄的衣服脏了,新衣服要现做,还得等几日,这几日鸣玉兄便先凑合用吧。”
顾鸾哕愣了愣——他万万没料到齐茷竟会把父亲的旧衣借给他穿。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里衣,又看向床沿那套浅灰色的旧衫,衣料虽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气息。
显然,这几件旧衣齐茷平日里极为珍视,不仅叠得整整齐齐,还时常洗涤晾晒。对他而言这般珍贵的东西,竟毫不犹豫地借给自己穿——顾鸾哕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被温水泡过的糖块,慢慢化开。
——这心软的小君子呀,嘴上叫嚣地再嚣张,心里骂的再狠,还不是担心他吃什么穿什么?
顾鸾哕的心情瞬间美妙起来,施施然拿起旧衫穿上,扣扣子时指尖碰到衣料,竟意外地合身。
他转了个圈,对着镜子挑眉:“没想到伯父的身材竟和我这般契合。”
齐茷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了两碗粥和一小碟腌咸菜:“家中清贫,委屈鸣玉兄了。”
顾鸾哕吸了吸鼻子,虽然齐茷连口饱饭都不给他,但齐照旧衣上的皂角香混着粥的米香扑面而来,顾鸾哕竟觉得这简陋的早餐也变得诱人起来。
他一点不嫌弃地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一会儿咱们不去巡警厅,直接去齐雁斜家里。”
齐茷一怔,勺子顿在唇边:“为什么?我们前几日刚去过,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上次是问玄鸟之眼,这次不问这个。”顾鸾哕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沉了沉,“这次去问那个花瓶。”
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却不论是郑莫道的笔记中还是齐雁斜的口中,都将那个花瓶称为“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连那个花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都要模糊?
顾鸾哕嗤笑一声:“我怀疑这花瓶和玄鸟之眼定然有关联,可到底是什么关联我还没琢磨透。难不成郑莫道和齐雁斜真信了那玄而又玄的说法,以为找到玄鸟之眼就能升官发财?”
齐茷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无能为力之人总是忍不住将希望寄托于外力……《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就曾经写过,‘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自西汉哀帝时佛教传入华夏至今,近两千年光景,多少人明知是人行邪道,却偏要执着地去求那虚无的如来?”
顾鸾哕心知齐茷是在心里骂他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却也不恼,反倒笑着接话:“这么说来,我们的凶手先生,也是个心有所求却无能为力的无能之辈?”
齐茷:“……”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像是没料到顾鸾哕会这般曲解,随即轻轻摇头:“在下倒是觉得,此刻去见齐雁斜,怕是依旧问不出什么,无非还是些鬼话连篇……鸣玉兄若是对那花瓶感兴趣,我们不如去问另一个人?”
顾鸾哕眸色一凝,凑得离齐茷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齐茷的发顶:“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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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春楼是柳家的产业,如今归顾鸾哕的舅舅柳屿归打理。顾鸾哕将见面地点定在这里,一来是图个方便,二来是要顺便换上顾鹏程送到这里的衣服,并取回前几日落在赵公馆的文明杖。
二楼的雅间里,顾鸾哕对着镜子系领带,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转头问:“阿茷,你说,我怎么觉得这衣服没有伯父的旧衣香?你用的什么皂角,回头给我也弄点。”
齐茷正坐在一旁叠他换下来的旧衣,闻言掀了掀眼皮:“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皂角,没什么特别的。”
顾鸾哕“哦”了一声,看着齐茷素白如玉的手指拂过浅灰色的衣料,指尖被浅灰色的外袍衬得更加白皙。
顾鸾哕看着齐茷低头叠衣的模样,就见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齐茷脸上那点细小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竟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缱绻。
这小君子,倒真是贤妻良母的料子。
——会做饭,会洗衣服、叠衣服,他的家中虽然贫寒简陋,是字面意义上的“陋室”,却被他打理的很干净,连角落里都没有灰尘。家中的摆设器具被他摆放的整整齐齐,对强迫症重度患者顾鸾哕先生来说是真的很友好。
而且不比女佣整理出来的毫无人气的卧室,齐茷的家中充满了人气,顾鸾哕不管看着哪样摆设,都能想得到齐茷在那里忙碌的身影。
这要是个姑娘家,得有多少媒婆将他家的门槛踏破。
顾鸾哕摇摇头,把这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子——要是让齐茷知道自己在背地里把他比作姑娘家,怕是要被他用砚台砸出门。
……
下楼时,顾鸾哕凑在齐茷身侧低声叮嘱:“吴识曲这个人呢,我是知道的,平日里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仗着他爹的权势在无冬横行霸道,罪行简直罄竹难书。一会儿你要是看他不顺眼,那便尽管揍他,出了事我担着。”
齐茷:“……”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眉,实在想不明白顾二少今日是抽了什么风。
顾鸾哕还要继续编排吴识曲的不是,就听一道略显轻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鸣玉兄,好久不见。”
声音顿了顿,随即拔高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你身边这位是……齐茷兄?”
吴识曲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一步步走过来,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齐茷身上,对顾鸾哕都懒得看一眼。
他大步走到齐茷面前,正儿八经地躬身行礼,动作竟带着几分郑重:“早听说闻名天下的顾侦探收了位助手,只是在下对这些俗事向来不感兴趣,也未曾关注……万万没想到,竟是齐茷兄……早知是齐茷兄相邀,在下定然早些过来……失礼,实在是失礼。”
顾鸾哕的心头“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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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作者:哎呀呀,空气中怎么一股醋味?
哕哕:罚你去山西酿陈醋
狗作者:天塌了!
第45章 寿星
一想到齐茷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吴识曲相识,说明齐茷有着很多顾鸾哕不知道的过去,说明齐茷的过去顾鸾哕从未参与过,说明齐茷对顾鸾哕很可能一点都不熟,顾鸾哕的心中就一阵不得劲。
顾鸾哕下意识地往齐茷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将齐茷护在身后,隔开了吴识曲的视线。
顾鸾哕的眼神凉凉地扫过吴识曲。
吴识曲还是老样子,一张脸长得精致却不女气,配上高挑的身材和常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矜贵气,瞧着虽是纨绔,却是个不怎么磕碜的纨绔,手中还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折扇,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搁这装文化人。
也难怪吴灯晦气到跳脚,却始终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毕竟这是吴老太太心尖上的宝贝孙子。
以前顾鸾哕虽不喜欢这类纨绔子弟,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可此刻,他看着吴识曲那副魂不守舍地盯着齐茷的模样,他心中的不悦竟像是被泼了油的火苗,蹭蹭往上蹿,几乎是在瞬间便直达顶峰。
好在齐茷及时开口,他的声音冷淡如霜,暂时熄灭了顾鸾哕心底的火气:“识曲兄,我与鸣玉兄此次找你,是为了正事。”
顾鸾哕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可不是嘛,要不是为了正事,齐茷这种正经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记得吴识曲这号人?
他就不一样了,顾鸾哕想,别看齐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更喜欢他这种受过良好教育、风度翩翩的精英子弟。
然而下一秒,他的好心情就碎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吴识曲大大咧咧地展开折扇,毫不见外地勾住了齐茷的手臂,将头凑得离齐茷极近,语气亲昵得令人牙酸:“齐茷兄,你看,你上次赠我的墨宝,我至今还珍藏着,特意做成了折扇,每日贴身带着。”
他说着,把折扇递到齐茷面前。
顾鸾哕满心酸意地凑上前去,心想,阿茷至今还没有送过我什么……
“自从上次被齐茷兄教训过后,我已经很久没逛过花楼了,最近一直跟着先生读书,立志要考上大学,成为齐茷兄的学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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