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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透过这男人的身影,看到了他背后墙面上倚着的一个画筒——那画筒是上好的竹制,质地坚硬,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虽然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其精致,绝非寻常人家能拥有之物。
借着篝火跳动的亮光,他很清楚地看到,此处是一个山洞,山洞不大,却很干燥,洞口被一些树枝遮挡着,显然是这两个人临时的避难之所。
男人的衣衫之上满是尘土的痕迹,裤脚还有几处破损,想来也是逃难避祸之人。这般情境之下,却依旧随身带着一个画筒,可想而知,画筒之内的,得是一件多珍贵的宝物?
贪婪的种子在那一刻悄然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女人的穿着和男人也差不多,一样简朴的粗布麻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身上也沾了些尘土,却依旧难掩其清丽的容貌。
但就着火光,他却能清楚地看到,火光之下女人白皙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与那些常年劳作、皮肤黝黑粗糙的女子截然不同;还有她耳垂处小小的耳洞,虽然没有佩戴耳饰,却依旧清晰可见。
——他的母亲、姐妹、还有那些常年劳作的女子,日日风吹日晒、劳作不休,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也根本不会扎耳洞。
这个女人即便穿着简朴、一身狼狈,可一看就知是不事生产之人,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小姐。
肥羊!
这绝对是肥羊!
齐雁斜在心底暗暗想到,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惊醒了那一男一女。
男人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那声音温和而醇厚,如同春日里的细雨,再配上那张清隽温和的面容,当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即便身处困境,也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性子,待人宽厚。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虚弱而感激的模样,声音微弱:“谢谢你救我……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早已死在荒野之中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男人的反应,试图让自己的表演更加逼真一些。
“无妨,”那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一丝杂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他,“乱世之中,相逢即是有缘,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是姓齐吗?”
齐雁斜一怔,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没有直接答话,反而反问:“你什么意思?”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警惕与慌乱,那个少爷温和地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在路上看到你倒在路边,将你扶起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你身上的玉佩,那玉佩之上刻着一支毛笔,与我家中的玉佩一模一样,因此我便怀疑,你可能是我的族兄弟。”
齐雁斜当场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玉佩?
他猛地想起,那是少爷的玉佩。
逃难的路上,金尊玉贵的少爷染了风寒,病得要死了,让他去找点药草回来。
他当时是真想救少爷的,毕竟少爷对他那么好,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他被鬼上了身,身体不受他的控制。当他的身体再一次受他控制的时候,控制他身体的邪祟已经杀死了少爷、夺走了少爷的玉佩、跑出去好几十里了。
他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说出了少爷的名字:“在下姓齐,名宣,字雁斜,来自即墨齐氏。”
“那当真是巧了,”那个男人笑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喜,“在下也是姓齐,兰陵人,原名齐安,后改名表志,更名齐照,易字庐川。兰陵齐与即墨齐都是齐太史之后裔,算起来,我还当真是你族兄。”
“如今乱世之中,家族离散,能遇到族兄弟,实属不易。以后有兄长在此,必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们一起逃难,一起寻找失散的族人,一起活下去。”
……
这么多年来,齐雁斜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还以为齐照等人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想到,过去的故事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他恍然大悟,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绝望:“你、你是大哥的孩子!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第二个火焰假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动作轻柔而缓慢,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无尽的恨意与痛苦。
他缓缓抬起脚步,朝着齐雁斜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齐雁斜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冷,心底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反抗,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可他的身体却被第一个火焰假面死死按住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二个火焰假面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他的双手被按住、双脚被死死卡住、脖颈上还残留着被掐过的痕迹,疼得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第二个火焰假面越来越近,那张火焰面具显得愈发狰狞可怖,仿佛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面具中央的黑洞像是两只来自地狱的眼睛般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凌迟。
齐雁斜积压多年的戾气瞬间爆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句恶毒的咒骂。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不顾喉咙的剧痛破口大骂:“你个倭寇生的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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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眼底却满是轻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与不屑:“托若殿阁下的福,我好得很,吃得香、睡得好,倒是若殿阁下看起来气色不佳,难不成是上次在榭玉山被我打得太惨,现在腿还没有好?”
鬼塚翳弦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变,可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重。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武士刀刀柄的手也渐渐加大了力道,墨色的宝石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
他显然是被顾鸾哕的话激怒了,可鬼塚翳弦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与从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都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顾鸾哕,你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让我的东瀛武士折损过半,连我精心培养的死士都不是你的对手。”
“彼此彼此。”顾鸾哕挑眉,手中的剑尖轻轻一挑,带起一抹鲜红的血珠,随手甩落在地。
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与轻蔑:“不过比起鬼塚先生躲在暗处放冷箭、耍阴招的本事,我这点能耐怕是还不够看。怎么,上次在榭玉山被我打得落荒而逃、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自己的手下都顾不上的教训还没受够?”
这话。正中鬼塚翳弦的痛处,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眼底的阴鸷与疯戾再也无法掩饰。
上次榭玉山一战,他的精心布局全被顾鸾哕扰乱,多年筹谋毁于一旦,让他不仅丢尽了颜面,遭到了家族斥责,被剥夺了部分权力,还弄丢了……
他的至宝。
第63章 玄枵
午夜梦回,每每想到他在顾鸾哕那里受到的委屈,鬼塚翳弦就恨不得将顾鸾哕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看着顾鸾哕死在他面前,他才能倾泻心头之恨。
奈何顾鸾哕不是那些身份普通的、他可以随意杀害的平民。
顾鸾哕的父亲顾垂云是凇江三省第三师的师长,深受巡阅使姜铎的信赖;他的母亲柳潮出是无冬本地大族柳家的女儿,舅舅柳屿归是凇江三省商会的会长,现在鬼塚家族在凇江三省的生意还要靠着柳屿归的照拂。
况且,虽然榭玉山一战,他被顾鸾哕打断了一条腿,但顾鸾哕的身上也被他留下了一道从左心房至右部腰侧的伤疤,大家都没讨到好,而齐茷的存在于他来说是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以至于他根本无法以此来谴责顾鸾哕。
最终,他咽下了这个哑巴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将齐茷救走的人肆意妄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甚至还在之后和齐茷相处出了那样深厚的羁绊。
这口气鬼塚翳弦憋了数月,日夜难安、茶饭不思,满心算计着报仇雪恨,想要将顾鸾哕按在地上摩擦,让他也体会一把备受羞辱、失去一切的滋味。
今日他设下此局,让郑曲港引诱顾鸾哕前来,本是想凭借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死士将顾鸾哕一举拿下,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难缠,连他精心培养的死士都被顾鸾哕一人便打得落花流水、折损过半,这让鬼塚翳弦心中的恨意愈发浓郁。
掩饰不住的恨意一点一点蔓延出来,在空中盘旋缠绕,几乎要将顾鸾哕吞噬。
鬼塚翳弦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周身的戾气也越来越强,可相比起已经阴沉到了极点的气势,他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优雅矜贵的模样,只是唇角的笑意冷得像冰,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刺骨。
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却顺着鬼塚翳弦的话语蔓延开来,让整个小巷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你少得意……顾鸾哕,你毁我大事、夺我至宝,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至宝?
顾鸾哕闻言心中一动。
他什么时候夺过鬼塚翳弦的至宝了?
那帮日本鬼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仔细回想,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夺过鬼塚翳弦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浮现在顾鸾哕脑海的,却是他在榭玉山后山捡到的那块染血的石头,还有齐茷摊开在腿上的笔记本。
染血的石块上的“鬼”字与齐茷笔记本上写下的“裴”字的最后一笔,在这一刻仿佛从各自的载体中剥离出来,在顾鸾哕的眼前盘旋缠绕、相互交织。
最终,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无限重合,相似的宛如同一个人写出的一样。
这一刻,顾鸾哕仿佛看见有人跪坐于榭玉山的后山,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以血做墨,在石块上写下了那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山河血染,百鬼夜行。南望碧海,哭我家国。】
……这些字,真的是齐茷写下的吗?如果是,齐茷为何会出现在榭玉山后山?又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列字字泣血的文字?
无数疑问在顾鸾哕的脑海中盘旋,让他一时竟有些出神,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
鬼塚翳弦见他走神,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轻轻擦拭着武士刀的刀锋,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下一秒,他身形骤动,如鬼魅般欺身而上,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手中的武士刀带着千钧之力,破风直劈顾鸾哕心口,刀风凌厉如飓风,比之前所有武士的攻势都要凶狠数倍,带着玉石俱焚的疯戾,每一寸刀风里都藏着他积压已久的恨意。
“找死!”
顾鸾哕瞬间回神,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刀锋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衬衫被刀风扫破,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肌肤,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衬衫。
顾鸾哕伸出手中的长剑横挡,堪堪接住了鬼塚翳弦后续的劈砍。
“铛——”
巨大的力道震得顾鸾哕连连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斑驳的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体微微震动,落下一些尘土与碎石。
顾鸾哕闷哼一声,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瞬间翻涌,掌心也被震得发麻,虎口竟裂了一道小口,鲜血从中渗了出来,顺着剑柄滑落。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丝,眼底却燃起熊熊战意,唇角依旧勾着桀骜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与轻蔑:“倒是比那群杂碎有本事些,难怪敢在我面前猖狂。可惜,还是不够看,想要杀我,你还嫩了点。”
话音落,顾鸾哕身形一挺,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攻击。
手中的长剑带着凌厉的气势,直刺鬼塚翳弦的胸口,招招狠辣,直指对方的要害。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武士刀与长剑相撞,寒芒四溅,火星漫天,刀风剑影交织成网,金属相撞的脆响、兵器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两人的喘息声,纷纷在巷中回荡,每一个回合都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
鬼塚翳弦的刀法极为精湛,优雅而阴狠,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章法,却又处处暗藏杀机,刀刀往顾鸾哕的要害招呼。
可即便攻势再猛,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与从容,肩背挺拔,身形流畅,哪怕脚下闪避也依旧步态从容,仿佛不是在殊死搏斗,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表演,一场属于他自己的独角戏。
顾鸾哕的剑法则灵动狠辣、不拘一格,没有固定的章法,却招招致命,专挑鬼塚翳弦的破绽下手。他身形灵活,步法迅捷,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不休,打得难解难分,从巷头打到巷尾,又从巷尾打回巷头,青石板路上布满了两人的脚印与血迹,武士刀与长剑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与秋夜的寒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诡异而恐怖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鬼塚翳弦挥刀直劈顾鸾哕脖颈,刀风凌厉,势不可挡,顾鸾哕神色不变,侧身轻轻一避,便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同时手中的长剑顺势反刺,直指鬼塚翳弦的肩头。
鬼塚翳弦瞳孔微缩,手腕快速一转,武士刀精准地格挡,“铛”的一声轻响,挡住了顾鸾哕的攻击,同时抬脚,狠狠踹向顾鸾哕的小腹。
顾鸾哕连忙后跳避开这一击,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微微震动,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稳住身形,眼神愈发锐利,死死盯着鬼塚翳弦,不敢有半分大意。
顾鸾哕转身回击,不再给鬼塚翳弦任何喘息的机会,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影笼罩着鬼塚翳弦的周身,不给他人任何闪避的机会。
鬼塚翳弦神色不变,依旧从容应对,武士刀精准挡住每一次攻击,动作优雅而精准,偶尔反击,招招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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