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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纯白瓷凤凰花瓶完好无损,瓶身的白釉莹润,凤凰纹饰栩栩如生,只是沾染了少许污渍,被巡警仔细擦拭干净,静静摆放在一旁,与地上的尸体形成诡异的对比——这般价值连城的珍品,终究成了藏尸之地,徒增几分阴森可怖。
杜杕走上前,示意巡警停下动作,俯身对尸体进行简单的尸检。
指尖轻轻按压齐雁斜的脖颈,杜杕又查看了他额头的红肿,神色愈发凝重。
顾鸾哕扶着齐茷走到一旁,找了张完好的椅子让他坐下,还顺手将自己的西装外套再次披在他身上,低声叮嘱:“站了这么久,先歇会儿,别累着。”
片刻后,杜杕直起身,将尸检结果一一说出:“死者是被活活掐死的,脖颈处有明显的指痕,力道极大;额头的红肿,是生前反复磕头造成的,并非外力击打;口腔内检测到酒精残留,说明他生前饮用过不少酒水,大概率是在醉酒后体力不支的情况下被凶手痛下杀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指痕来看,凶手惯用右手,手掌偏大,却仍在正常人范围之内,仅凭这一点,无法锁定凶手身份;结合尸体的僵硬程度与尸斑分布,死亡时间大致在丑时。”
顾鸾哕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卧室的书桌。
桌上摆放着一本泛黄的日历,页面已然被翻到了今日——
【民国六年,九月十九日,农历八月初四,丁巳年,己酉月,甲子日,宜祭祀、动土、安床,忌定磉、安葬。】
顾鸾哕走上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日历上的字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齐雁斜生前喝了不少酒,醉酒后就算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也大概率不会特意起身翻动日历。”
顾鸾哕转头看向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可这日历偏偏被翻到了今天……依我看,这大概率是凶手翻动的。”
楚东流连忙凑上前,看着日历上的字迹,脸上满是懊恼,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勘查现场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这一点,真是疏忽了。”
他顿了顿,连忙补充道,“等我们回到巡警厅,我就去问问桃枝姑娘,问问是不是她翻的日历。”
“也好,此事不可大意。”杜杕点了点头,示意巡警将尸体妥善包裹,送往巡警厅解剖室做详细尸检,“这里的现场再封存一日,安排巡警轮流看守,切勿让无关人员进入,避免破坏潜在的线索。我们先回巡警厅询问桃枝,同时等待详细的尸检报告。”
四人一同走出齐府,门外的围观百姓已然散去,只留下少许散落的霜叶,被风卷着,簌簌掠过青石板路。
轿车稳稳停在街角,杜杕率先上车,楚东流紧随其后,顾鸾哕则小心翼翼地扶着齐茷上车,全程护在他身侧,生怕他磕碰。
轿车引擎启动,缓缓驶离齐府,朝着巡警厅的方向而去,车轮碾过霜叶,留下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轿车抵达巡警厅。
巡警厅是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青砖砌成的墙体,西式的拱形门窗,门口两侧站着两名身姿挺拔的巡警,神色严肃,戒备森严。
四人下车,杜杕与楚东流带着齐雁斜的尸体,径直前往解剖室对齐雁斜的尸体进行解剖,顾鸾哕则扶着齐茷,前往关押桃枝的休息室——
桃枝自昨日报案后,便被安置在巡警厅等候询问,神色一直惶恐不安,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69章 玄枵
休息室不大,内里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而已,墙上挂着一面时钟,时针缓缓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桃枝坐在椅子上,衣衫依旧有些凌乱,头发随意挽着,眼底布满红血丝,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见顾鸾哕与齐茷走进来,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满脸戒备与恐惧。
顾鸾哕拉着齐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的有些随便:“桃枝姑娘不必害怕,我们现在找你,只是想让你把昨天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我们……希望你努力回想一下细节,不要有半句隐瞒……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找到凶手的关键。”
话音落下,桃枝的身子猛地一颤,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的恐怖画面——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脸上戴着诡异的火焰面具,他身形高大、声音沙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却出乎预料的温和:“桃枝姑娘,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明日见了巡警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是吗?”
桃枝浑身发冷,她的牙齿微微打颤,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眼底满是恐惧。
好一会儿,她才稍稍整理好心情,将昨晚的情况一一诉说,只是声音中依旧带着几分颤抖:“昨天……昨天几位警官前脚刚走,老爷后脚就离开了家,临走前嘱咐我,说是要去找朋友喝酒,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我跟着老爷多年,深知他的习性,每次喝酒都会喝到酩酊大醉,回来之后必然会喊我伺候,又是倒茶又是擦脸,折腾半宿。”
桃枝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猜到老爷回来之后定然是后半夜,到时候又要熬夜伺候,便早早睡下养神,特意定了时辰,准备半夜起来伺候老爷醒酒。却没想到,我竟一觉睡到天亮,连老爷回来的动静都没听到。”
“我醒来之后,心里便有些不安,又有点疑惑——往日里,老爷就算喝得再醉,回来也会敲门喊我开门,或是自己开门后喊我伺候,从未像这次这般安静。”她的声音愈发颤抖,“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但因为害怕被老爷责骂,便没有多想,而是连忙起身出门。”
“我刚出门,就在客厅的椅子上见到了老爷的外套,上面还沾着酒气,我就知道老爷回来了,于是便快步走到老爷的卧室门口,准备问问老爷用不用我给他准备早餐。”
“可我敲了好几下,里面都没有任何回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桃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正常来讲,老爷就算是不想起床,被我吵醒后,也会骂我几句,或是发出点动静……可这次,卧室里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我心里就越发慌了,才大着胆子推开门,结果就看到了……看到了老爷的样子。”
顾鸾哕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开口询问:“你为何要一早便去敲齐雁斜的门?按理说,齐雁斜正在睡觉,你这么吵醒他,就不怕他醉酒未醒,恼羞成怒骂你,甚至打你?”
桃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苦涩:“老爷习惯早上起来看报纸,每天天不亮就要我把报纸送到卧室,再喊他起床。我若是敲门吵醒他,他最多就是骂我两句,发泄一下脾气,反正他刚醒,浑身无力,就是想打我只怕也懒得下床,骂两句我也不痛不痒。”
她顿了顿,又说:“可若是我不叫他起来,等他自己醒了,发现我没按时喊他,他必然会大发雷霆,到时候我可就惨了,轻则挨骂,重则挨打,我实在不敢不叫他。”
顾鸾哕将“早上看报纸”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又继续问道:“还有一件事,齐雁斜卧室里的日历,是不是你翻的?”
桃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茫然地摇了摇头:“日历?老爷卧室里的日历从来不让我碰,平日里都是他自己翻的,我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动手翻了。”
听了桃枝的话,齐茷和顾鸾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了然——
果然,日历不是桃枝翻的,而是凶手翻的。
凶手在杀完人之后还优哉游哉地将日历翻到崭新的一页,可能是杀完人的时间确实还早,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他的行为艺术,也可能是凶手有强迫症,见不得已经第二天了,日历却还停留在前一天的时间。
当然,更可能的是……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在后半夜杀人?”
询问完桃枝后,顾鸾哕与齐茷离开询问室前往会议室,路上,顾鸾哕拄着文明杖,若有所思:“若说齐雁斜回来的时候恰好是后半夜也不是说不过去,但结合凶手特意将日历翻到第二日来看……”
齐茷轻轻垂眸,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掉:“鸣玉兄的意思是?”
“会不会是杀人的日期对凶手来说很重要呢?”顾鸾哕眯着眼看着一面空白的墙,“我们遇到的这位凶手先生可是个文化人,燃烧的青龙、被大火灼烧的血色白虎、精心绘成的血色玄武、放在齐雁斜死亡现场的火焰面具、凶手自比普罗米修斯……”
说到这里,顾鸾哕甚至笑了出来:“这样的文化人没准还留下了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信号,而杀人的日期就是组成这种‘信号’的重要一环。”
顾鸾哕忽然深深看了齐茷一眼:“阿茷,你说,凶手会不会背地里嘲笑我这个大侦探名不副实,现在都没有搞清楚他的杀人信号?”
齐茷的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鸣玉兄何出此言?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是吗?”
顾鸾哕还要再追问,下一个转角却遇上了刚从解剖室出来的杜杕。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眉宇间凝着几分疲惫。
“详细尸检已经做完,齐雁斜的尸体上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杜杕抬手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尸检报告递了过去,“唯一值得留意的是,他胃里检测出了鲟鳇鱼、燕窝、人参等一众昂贵食材,消化程度极浅,可见他吃下这些东西后不久,便遭了毒手。”
齐茷伸手接过尸检报告,顾鸾哕顺势凑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细看,指尖不经意间相触,顾鸾哕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
“这些食材皆是珍品,寻常人家别说享用,便是见上一面都难。”齐茷轻声说道,“齐雁斜虽算小有身家,但看他住在城北,便知他的经济情况也算不得多好,平日里吃饭想来也不至于这般铺张,想必是赴了一场规格极高的宴席。”
“可不是吗,”顾鸾哕挑眉附和,“这齐九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钻营,临死前倒还享了顿福,倒也算不上亏。”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东流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攥着一顶巡警帽,脸上满是急切与几分雀跃:“老大,鸣玉兄,阿茷,我查到重要线索了!”
杜杕抬眸看过去,唇边含着笑,冲着楚东流招了招手:“别急,慢慢说……查到什么了?”
楚东流扶着桌子缓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我询问了齐雁斜家附近的邻居,一开始都没什么线索的,直到有一户人家说,他们昨晚半夜听到了汽车轰鸣的声音,好奇之下便拉开窗帘瞅了一眼,确认齐雁斜是乘坐一辆黑色轿车回的家,司机还特意下车,恭恭敬敬地给齐雁斜开了车门。”
“黑色轿车?”顾鸾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追问道,“邻居看清车牌了吗?知道那轿车是什么型号吗?”
在如今的无冬城,轿车乃是稀罕物,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这线索绝对是重中之重。
楚东流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垮下脸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特意问了,可邻居说昨晚黑灯瞎火的,街上连个路灯都没有,他就远远瞅了一眼,压根没看清车牌号,至于车的型号……他一个普通老百姓哪里认得出来,只知道是黑色的轿车,看着挺气派。”
顾鸾哕闻言,难免有些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无冬城的轿车本就寥寥无几,若是能看清车牌或是型号,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查到齐雁斜昨晚去见了谁……现在一问三不知,这线索也就断了大半。”
齐茷指尖轻轻敲击着尸检报告的边缘,若有所思:“根据桃枝的证词,昨日我与鸣玉兄去见齐雁斜,一番恐吓之下,他并未对我们吐露实情,却紧跟着便出门了,谎称是找朋友喝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再结合尸检结果——他胃里的昂贵食材,以及邻居看到的黑色轿车,或许我们可以大胆推测,齐雁斜在我们离开后,并非去见什么普通朋友,而是去见了‘朱雀’。‘朱雀’用珍馐美味款待他,又许下保护他的承诺,还派轿车送他回家,目的就是为了稳住他,可没想到,齐雁斜刚回到家,就被凶手杀害了。”
“阿茷说得极是。”顾鸾哕连连点头,“之前赵非秋死的时候,阿茷猜测凶手下一个目标是‘朱雀’,我还奇怪,凶手为何不顾‘先南后北’的习惯,偏偏先对北方的‘玄武’齐雁斜下手,现在总算明白了。”
杜杕连忙问道:“鸣玉兄想到其中缘由了?”
顾鸾哕缓缓颔首,语气渐渐变得凝重:“道周兄应当知道,鲟鳇鱼、燕窝、人参这些昂贵的食材,有钱都未必能买到,更别说一辆黑色轿车。无冬城能拥有轿车的,皆是有权有势的权贵之家,这‘朱雀’的身份定然不简单,权势恐怕比郑莫道还要鼎盛。”
“凶手之所以先杀齐雁斜,再对付‘朱雀’,无非两个原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一,‘朱雀’身份尊贵,家中安保必然极为严密,比齐雁斜这冒牌收藏家的住处好上何止千倍万倍,凶手根本无法像潜入齐府那样,轻易潜入‘朱雀’家中。”
“其二,‘朱雀’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必然心思缜密、老谋深算,绝不会像赵非秋那样好骗,更不会轻易被凶手诱骗到城外下手。凶手想要杀他,只能像对付郑莫道那样,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杜杕闻言恍然大悟,眉头渐渐舒展:“这么说来,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线索,锁定‘朱雀’的身份?无冬城拥有轿车的权贵之家本就不多,我们只需排查这些人家中,最近是否有大事要办,比如寿宴、婚宴之类的——毕竟这般场合,最容易聚集人群,也最符合凶手的作案偏好。”
“正是这个道理。”顾鸾哕点头附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凶手一直将自己视作审判者,而审判,从来都需要观众。赵非秋、齐雁斜皆是无名之辈,尚有周遭邻居作为观众;郑莫道稍有名声,凶手便为他准备了那般宏大的死亡现场;‘朱雀’权势更胜一筹,凶手为他筹备的死亡盛宴定然会更加铺张,更加‘万众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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