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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动指尖,尚未开口,沙发上的人便先一步察觉。
顾鸾哕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语调慢悠悠的,却裹着一层明晃晃的酸气,一字一顿,阴阳怪气得能滴出醋来:“还知道醒来啊,我还以为你写满了那些掏心掏肺的字句,就打定主意留下绝笔,做好了再也睁不开眼的准备呢。”
话音落下,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病榻上的人,眼底带着几分佯装的冷意,叫了一个齐茷做梦都没想过会听到的称呼:“齐绥章。”
这三个字一出口,齐茷便知道,眼前这祖宗是真的气狠了,才会搬出他的字来呛人。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想坐起来,动作稍大便牵扯到浑身伤口,疼得轻嘶一声。
顾鸾哕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比脑子快,瞬间起身冲到床边,伸手想去扶又碍于面子僵在半空,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看得齐茷心头一软,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齐茷微微抬眼,目光软得像浸了温水,声音轻而哑,带着病榻上独有的软糯,一字一句全是顺着他的软话:“是我不好,让鸣玉兄担心了……都是我糊涂,差点让自己出事,平白无故地叫你跟着担惊受怕。”
他缓了缓气息,指尖轻轻勾住顾鸾哕垂在身侧的袖口,力道轻得像羽毛:“我从前总想着万事自己扛,忘了身边还有你……都是我思虑不周,辜负了你的心意。”
“那些日子被囚禁在山洞里,我不是没想过活着,只是怕自己撑不住,再也见不到你。”他声音更轻,带着几分病中的委屈,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鸣玉兄,你别气了……”
一句接一句的软话温温柔柔地砸在顾鸾哕的心坎上,这位杀伐果断、万事不怕的顾二少此刻被人顺着毛哄,耳尖都抑制不住地悄悄泛红,先前绷着的冷脸再也挂不住,眼底伪装出的冰冷一点点消散,只剩下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他终究是拗不过齐茷,重重叹了口气,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满腔怜惜。
他伸手轻轻抚上齐茷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声音里满是愤懑与心疼:“都是鬼塚翳弦那狗娘养的东西……他也太过分了,竟敢这么折磨你。”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齐茷缠着薄纱布的右手无名指上,眉头瞬间拧紧,语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竟然往你手指里扎银针,差一点,你的这根手指就彻底废了。”
齐茷原本被他摸得心头荡漾,结果就听到了顾鸾哕的这句话话,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权衡了一下利弊,估摸着这件事大概瞒不住,齐茷只得低下头,不敢去看顾鸾哕的眼睛:“鸣玉兄,这枚银针不是他扎的……是我自己扎进去的。”
顾鸾哕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什么?”
他盯着齐茷的手指,又看向对方心虚的表情,思绪转了转,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你把银针扎进自己右手无名指,是为了……伺机刺杀鬼塚翳弦?”
齐茷轻轻点头。
见到顾鸾哕眼中瞬间升腾的怒气,齐茷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他沉默片刻,还是说道:“鸣玉兄,你听我说……”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就在听见你声音的刹那,我反悔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鸾哕的脸上:“从前我们除掉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却始终对日本人隐忍不动,便是怕有日本人死在华夏疆土,被日方抓住开战的借口……真到那一步,我便是千古罪人,愧对家国百姓。”
“可那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恨意,“一想到你会恨我、与我心生隔阂,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亲手杀了鬼塚翳弦。”
在那一刻,齐茷满心都是顾鸾哕的冷意与决绝,所有的理智都被他抛之脑后。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遗罪千秋……他宁可做民族的罪人。
如果他和顾鸾哕注定陌路,那他一定要拿一些绚烂的东西,来祭奠他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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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甚至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比如我就无法理解,我明明都已经提出离职了,怎么就因为我的manager对我的离职表现出犹豫,就开始自责万一我走了他们没有实习生工作怎么办,然后说出了我现在想起来都会后悔的话,“老师我可以出勤到三月底的”
好像穿越回去打死几天前的我自己
第84章 鹑火
病房内是长久的沉寂,唯有轻浅的药香在病房内盘旋。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哑着声音问:“你故意引蛇出洞,让鬼塚翳弦绑架你……就是为了趁机刺杀他?”
齐茷抿着唇,低下头去不敢看他:“鸣玉兄,我当时只是被气得很了……”
“你!”
顾鸾哕被他气得一噎,有点想揍他,但看着齐茷一副瑟缩的样子,所有的气愤又被他硬是压回了心底。
“齐绥章啊齐绥章,我算是发现了,谁说你克己复礼温润君子的?你分明是最大胆的一个。”
他直接被齐茷气笑了:“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你难道以为我会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而开心吗?”
怒气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我只想揍你你知不知道?”
齐茷怯怯地抬起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顾鸾哕的袖子,软乎乎地唤了他一声:“鸣玉兄……”
被他这么一闹,顾鸾哕的心瞬间就软了。
他长叹一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故意冷着脸说:“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全部的真相,一丝一毫都不要隐瞒。”
齐茷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无名指,指尖微微蜷缩。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顾鸾哕担忧的眉眼间,半晌,终是声音轻而缓地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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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余年前,东京城内樱花繁盛,远赴日本求学的齐安在东京大学与鬼塚家族的大小姐鬼塚千缕相遇。
鬼塚千缕性情温婉,对华夏文化抱有极大的向往,全无豪门女子的骄矜之气,与温文尔雅的齐安一见倾心,两人常在樱花树下谈诗论道,情愫日渐浓厚,最终冲破身份与国籍的隔阂,在东京正式结为夫妻。
婚后不久,齐安决意返回故土山东兰陵,鬼塚千缕则舍弃日本的优渥生活,毅然跟随丈夫远渡重洋,踏上华夏的土地。
回到兰陵齐府后,齐安的父亲齐夜阑与母亲盛鹤君对这位日本儿媳满心排斥,门第之差与国籍之隔横亘其间,让这段婚姻从一开始便步履维艰。
但齐安心意坚定,执意守护这段姻缘,长辈见木已成舟,也只能勉强接纳鬼塚千缕,只盼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能安稳度日。
然而好景不长,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德意志军队便将炮台架设在胶州湾,青岛惨遭清廷割让,整个山东都被笼罩在异族统治的阴霾之下。
兰陵虽不在战争中心,所受威胁相对轻微,但齐夜阑与齐安皆是铁骨铮铮的华夏儿郎,哪里能看着万千山东百姓流离失所而无动于衷?
不愿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百姓受辱,父子二人暗中联络爱国志士,变卖家中田产,全力资助山东境内的反/德/运/动。
为表心中壮志,齐安正式更名齐照,易字庐川,以此明志,誓要挣脱洋人的掌控,让华夏光芒重新普照天地山河。
彼时的鬼塚千缕眼见丈夫日夜忧心、奔波劳碌,心中满是疼惜,天真地认为母族会念及亲情出手相助,便将齐照暗中参与反德运动的事情告知鬼塚家族,想要求得鬼塚家族的帮助。
她却未曾料到,鬼塚家族在权衡利弊之后,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弃这位大小姐,将兰陵齐氏的隐秘行动全盘告知德意志当局。
一场惨绝人寰的清洗骤然降临,兰陵齐府被德军团团围住,烧杀抢掠之下,府内尸横遍野,祖辈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
齐照怀抱家族重宝《商颂》拼死突围,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宅院与族人的哀嚎,血海深仇自此刻入骨髓。
面对泪流满面的鬼塚千缕,齐照心中只剩冰冷。
心灰意冷的齐照本欲与鬼塚千缕断绝夫妻关系,可鬼塚千缕却在此时拉着齐照的衣袖说,她已然怀有三月身孕。
血脉牵绊让齐照无法彻底割舍,鬼塚千缕又苦苦恳求,齐照只能带着鬼塚千缕踏上北上逃亡之路。
一路之上,齐照对鬼塚千缕冷言冷语,态度疏离淡漠,满心都是对背叛的愤恨,却又无法对鬼塚千缕腹中的骨肉狠心。
逃亡途中,二人偶遇落魄无依的齐雁斜。
齐照误将对方认作同族落难子弟,念及血脉亲情,又疑心对方的落魄与兰陵齐氏所参与的反/德/运/动相关,便一路悉心照料,提供衣食与庇护。
可这份善意终究错付,趁齐照外出为鬼塚千缕求医问药的间隙,齐雁斜偷走《商颂》,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为追回失窃的家族重宝,齐照与鬼塚千缕辗转抵达无冬城,本想投奔自己的姨妈盛凤君,却提前得知齐雁斜早已攀附权贵,成为巡阅使姜铎的心腹、第三师师长顾垂云的座上宾。
为避免给姨妈一家招来祸患,亦是担心姨妈的夫家也已成为了洋人的傀儡,齐照放弃相认的念头,隐姓埋名在无冬城落脚,计划着夺回《商颂》。
数月之后,鬼塚千缕诞下一名男婴,齐照为孩子取名齐茷。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旗。其旗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这个名字出自《诗经鲁颂泮水》,是春秋时期鲁人在泮宫举行献俘礼时,歌颂鲁僖公平定淮夷、修明文德的颂诗。
齐照将“茷”字赠予他的孩子,便是寄望他能继承自己的志向,扛起复兴华夏的重担,如歌颂鲁僖公平定淮一般,有朝一日得见华夏拨云见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为了不让孩子沾染日本血脉,齐照严令禁止鬼塚千缕以母亲身份自居,更不准她在齐茷面前言说半句日语。
曾经尊贵的鬼塚家族大小姐就此成为齐家的哑巴女仆,鬼塚千缕终日缄默不语,以哑巴仆役的身份默默照料齐茷的起居。
年幼的齐茷在沉默与晦涩中度过童年。
这位终日不语的女仆待他极尽温柔,却又时常在他独处时,用轻柔的语调说出他听不懂的日语,话语间满是悲伤。
一个夜晚,夜半惊醒的齐茷偶然听见二人的争执,从只言片语中知晓了母亲的身份,也明白父亲对母亲的怨恨。
夹在两人之间的他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该言说何物,便索性始终缄默,久而久之,周遭邻里都以为他天生患有哑疾。
……
齐茷十三岁那年,他还记得,当时正是暮春之时,父亲说上巳将至,可惜无冬太冷,不如兰陵老家,上巳之时已经可以如老夫子所说的那般浴乎沂、风乎舞雩。
父亲还说,待天气暖和一点,他就带齐茷去凇江踏青。
可惜齐茷没能等到那天。
齐茷至今都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整整一日都没有太阳。刚刚结束私塾的课业,齐茷便背着布包匆匆归家。
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刹那,小院里一切陈设看似如常,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静,空气沉滞得近乎凝固,将寻常人家该有的烟火气尽数压在了深处。
堂屋内外立着数名身着黑色和服的日本人,腰间武士刀安静垂落,不见半分嚣张动作,却让齐茷直接呆在了原地。
齐照端坐于木椅之上,衣袍平整,面上不见慌乱,家中的哑巴女仆却已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见到齐茷进门,哑巴女仆已经顾不得别的,张嘴说了一连串的日语。
齐茷听得懂。
哑巴女仆说的是:“不要让阿茷知道这些。”
日本人没有什么动作,只有为首的一人推了一个少年出来,对着齐照说了一串日语。
随后,齐照便冲着齐茷招了招手,指着那个少年说:“阿茷,这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少年与齐茷年纪相仿,衣料质地精良,纹样含蓄考究,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静,一举一动皆有章法,正是初次远渡华夏而来的鬼塚翳弦。
“你带他到街上稍作走动,看看市井风貌,不可怠慢。”齐照语气平静和缓,听不出半分异样。
齐茷却抿了抿唇,无声地直视父亲的双眼。
看着齐茷近乎执拗的目光,齐照却别开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气氛陡然凝滞起来,见齐茷和齐照都不说话,日本人开始不满,甚至一个日本人已经走上前来,想要干预眼前的情况。
就在这时,小小的鬼塚翳弦突然上前,拉着齐茷的手说:“你叫阿茷是吗?走啊,我们出去玩。”
他不等齐茷的回应,拉着齐茷就往外走。
齐茷不动,抬头看着他的父亲。
齐照却冲着他微微颔首。
沉默片刻,齐茷被鬼塚翳弦拉着朝院外走去。
……
二人沿街而行,两旁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洋车铃铛叮铃作响,一派市井热闹。
鬼塚翳弦却无心观赏,他脚步从容,转头问着齐茷:“听闻齐先生学识渊博,家中想必藏有不少旧籍经典?怎么我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空荡荡的书房。”
齐茷不语。
见齐茷闷声不语,鬼塚翳弦并不放弃,话锋微微一转,又说:“我自幼偏爱你们华夏的商周古事,听闻世间有一卷《商颂》,记玄鸟神迹、载上古礼制,不知齐先生是否与你提过此类篇章?”
齐茷还是不语。
鬼塚翳弦来了劲,从齐家祖籍兰陵问到迁徙无冬的缘由,从齐照的过往经历问到家中摆设,几番下来,鬼塚翳弦问得都开始口干舌燥,偏偏齐茷没个反应。
就在鬼塚翳弦忍不住要发怒的时候,他看见齐茷指了指自己的唇畔。
鬼塚翳弦一怔,见齐茷终于有了回应,他长舒一口气,随即笑道:“怎么了?是牙疼吗?还是……”
他的眸光转了转,忽而笑道:“你想吃糖吗?我这里有美利坚和欧罗巴那边的洋玩意儿,可好吃了,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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