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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竹取樱见气急败坏、跳脚骂人的模样,赵清沔就抑制不住地弯起嘴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她连忙对着鬼塚翳弦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日本礼节:“多谢若殿阁下成全,我定当全力以赴,助阁下找到玄鸟之眼。”
鬼塚翳弦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下去吧。”
赵清沔再次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带着几分雀跃,仿佛已经看到了竹取樱见气疯的模样。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
鬼塚翳弦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姿势依旧未动,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残雪渐渐融化,水珠顺着窗棂滑落,滴在青砖地上,留下点点湿痕。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困惑,似在问松下三郎,又似在自言自语:“你说,赵清沔拼了命也要得到一个日本姓氏,为此不惜背弃养她长大的华夏,区区一个竹取姓氏,就能让她趋之若鹜、俯首帖耳……为何齐茷君,却对鬼塚这个至高无上的姓氏不屑一顾、避之不及?”
松下三郎愣了愣,连忙躬身思索,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或许是因为赵清沔的父母本就是日本人,骨子里便向往日本姓氏;而齐茷君的父亲是华夏人,他自小在华夏长大,深受华夏文化熏陶,心中归属感不同……鬼塚千缕小姐当年嫁给齐照君之后,不也主动舍弃了鬼塚姓氏,随夫姓齐,视自己为齐家人吗?”
“是吗?”鬼塚翳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意味不明,听得松下三郎心头一紧,琢磨了半天,也猜不透这声笑背后的深意,只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鬼塚翳弦摆了摆手:“算了……去颁布命令吧,过几日,我们便带队前往凇山。”
松下三郎下意识躬身应道:“嗨!”
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皱起眉头,满心疑惑地追问:“若殿阁下,属下有一事不明……我们前往凇山,莫非是要插手华夏与俄国人的纷争?如今华夏增兵凇山,俄国那边又闹着革命,局势混乱,我们贸然插手,会不会引火烧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慌什么?”鬼塚翳弦抬眼,再次勾起唇角,那笑容自带魔力,让松下三郎下意识便想俯身跪拜,“国内对新生的苏维埃本就极为不满,自从俄国革/命的消息传到日本,国内早已蠢蠢欲动,正打算向俄国增兵,借机扩张势力。就算我们真的与俄国闹出外交纠纷,也不过是给国内一个名正言顺开战的借口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地图顶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况且……谁说,我们要去俄国呢?”
松下三郎彻底怔住了,脸上写满了疑惑,连忙追问:“若殿阁下,您的意思是……?”
鬼塚翳弦终于缓缓转过身。
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间,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他淡淡开口,声音中竟蕴藏着几分缥缈:“什么加重边防,依我看,是那只小玄鸟终于愿意松口,说出玄鸟之眼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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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塚翳弦要带队去凇山的命令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鬼塚公馆,手下人忙得脚不沾地,公馆里到处都是往来奔波的身影。
窗外的雪还没停,细碎的雪打在窗户上,把无冬城的冷意一点点送进屋子里。
赵清沔一想到自己能跟着鬼塚翳弦去凇山,腰杆都挺直了不少,往日里的拘谨彻底没了踪影。
她穿了件亮眼的绯红和服,踩着木屐在回廊上晃悠,遇上巡逻的武士,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等从凇山回来,她就能正式姓竹取,再也不是那个没名没分、父不详的野种,犯不着看任何人的脸色。
刚拐过回廊转角,就撞上了竹取樱见。
两人本来就不对付,此刻狭路相逢,空气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竹取樱见穿一身月白和服,珍珠发簪插在发间,抬眼扫了赵清沔一眼,目光在她的绯红和服上慢悠悠打了个转,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哟,这不是赵小姐吗?穿得这么花哨,怎么,是觉得深夜寂寞,也想开花?”
赵清沔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半点不怵她的阴阳怪气,反唇相讥:“我穿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得这么宽。”
竹取樱见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我哪敢啊,毕竟你马上就要姓竹取了,以后也是‘竹取家的人’,我哪敢怠慢?只是啊,有些人,就算冠上了竹取的姓氏,骨子里的东西也改不了,终究还是个没根没底的野种。”
这话才算真正戳到了赵清沔的底线,她冷笑一声,抬眼怼回去:“交际花又怎么样?我母亲当年是为了竹取家才去应付那些人,替竹取家拉关系、稳地位,她没对不起竹取家半分。反倒是你们,利用完她,见她没了价值,就随便把她嫁给赵非秋那个华夏人,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也让我从小就没了自己的身份,成了你们口中的‘野种’——这笔账,本来就是竹取家欠我们母女的。”
竹取樱见没想到她会这么理直气壮,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瞬间褪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言乱语。当年若不是鬼塚家要控制顾垂云一伙,需要一个人安插在赵非秋身边,你母亲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早就被竹取家赶出去了。你能活到今天,能有机会姓竹取,就该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赵清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母亲替竹取家牺牲了一辈子的名声,我被人戳了十几年的脊梁骨,现在不过是要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凭什么要感恩戴德?竹取樱见,你别太双标,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要是没有我母亲当年的付出,竹取家早就没落了,你哪来的底气在这里嚣张?”
两人这才彻底撕破脸,吵得越来越凶,声音大到惊动了周围的武士,不少人悄悄驻足围观,却没人敢上前劝架。
竹取樱见被怼得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扇赵清沔,却被赵清沔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敢动我?”赵清沔眼神凌厉,手上力道不小,“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去跟若殿阁下说,竹取家的大小姐容不下我这个‘亲姐妹’,当众苛待我,看他怎么对你。”
竹取樱见气得浑身发僵,却也真的不敢在这个时候让鬼塚翳弦不痛快。
蠢货!
就知道扯若殿阁下的大旗!
若殿阁下最怕麻烦,若是阁下知道你在他背后扯他的大旗,你看他会怎么对你!
一想到这里,竹取樱见也不挣开赵清沔的手,只能冷冷地瞪着她,冷笑道:“你给我等着,到了凇山,我肯定让你知道,谁才是竹取家真正的大小姐。”
“奉陪到底。”赵清沔松开手,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挑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竹取樱见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刚回到自己的住处,竹取樱见远远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竹取靡风。
竹取靡风他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清隽,双手轻拢在衣袖中,眉头微蹙,眼神温和地望着远方的雪景,神色沉静却难掩愁绪。
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肩头,他轻轻抬手,拂去肩头残雪。
竹取樱见瞬间收敛了所有戾气,脸上换上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语气软得像棉花:“兄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站在这里吹风?仔细冻着了,回头又该头疼了。”
她说着,还伸手替竹取靡风拂去肩头残留的雪。
竹取靡风回过神,看到是她,眼底的愁绪稍稍淡了些:“樱见,你来了。我就是站在这里透透气,无妨的。”
“透气也不能在风口上啊。”竹取樱见拉着他的胳膊,轻轻往廊内带了带,“我看兄长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兄长呢。”
竹取靡风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什么心事,就是……想到要去凇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鬼塚阁下的性子你也知道,齐茷君他……”
听到“齐茷”两个字,竹取樱见眼底的温柔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却很快掩饰过去:“兄长,我知道你心仪齐茷君,可是你放心,若殿阁下不会对齐茷君怎么样的……在若殿阁下心里,齐茷君可是他的弟弟,鬼塚家族的少爷呢……”
“可……”竹取靡风的目光中满是担忧,“鬼冢阁下的性子那样怪,他把齐茷君当弟弟,也不会影响他折磨齐茷君,我实在是担忧齐茷君……”
你在担忧什么呢,兄长?
是在担忧齐茷君被若殿阁下折磨,还是在担忧一旦齐茷君落到若殿阁下手中,就再也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竹取樱见脸上的笑容冷了冷:“兄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若殿阁下给的,若是背叛他,竹取家就会万劫不复,你我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从未想过要背叛若殿阁下。”竹取靡风的脸色也变了,“樱见,你想多了。”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竹取樱见脸上的笑容和缓起来,“兄长,我知道你重情义,但事情分轻重缓急……竹取家族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竹取靡风沉默半晌,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樱见,你说得对。”
竹取樱见抱着竹取靡风的胳膊:“我知道,这样的抉择对于兄长来说太难受了,要不这样吧,这次凇山之行,兄长就不要去了。”
竹取靡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竹取樱见的意思,瞳孔都不由一缩:“樱见,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竹取樱见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我都是为了兄长好啊。”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手,两个身着黑衣的日本武士就从廊柱后走了出来。
竹取靡风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樱见,你……你想干什么?”
竹取樱见走到他面前,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语气软乎乎的,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狠戾:“兄长,我不想干什么,只是不想让你在帝国和友情之间痛苦抉择罢了……兄长不感激我也就算了,怎么还呵斥我?”
她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竹取靡风的侧脸,却被竹取靡风侧头躲开。
竹取樱见的眸光彻底冷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扶阁下回去休息?”
两个日本武士闻言上前一步,对竹取靡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阁下,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竹取靡风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敢相信竹取家族的卫队竟然会听竹取樱见的话——竹取樱见竟然已经架空了他,拿到了竹取家族在华夏的势力控制权。
事已至此,竹取靡风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樱见,你……罢了……”
“兄长,别再说了。”竹取樱见轻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波澜,“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等事情结束,你就会明白,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齐茷君根本不在乎你,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只怕还没有他喂养的流浪猫狗高。”
她对着两个日本武士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轻柔:“把兄长带下去,关进后院的密室里,派心腹二十四小时看守,不许他跟外界有任何接触,也不许他传递任何消息。对外就说,兄长染了急病,需要闭门静养,任何人都不能探望。”
“是。”两个日本武士齐声应下,护送着竹取靡风,一步步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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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在第三师营房内久坐,案上烛火跳荡,将凇山地形图谱与中俄国境线详图映得愈发清晰,墨色线条纵横交错,如藏兵百万。
他指尖按在界碑标注处,指腹碾过纸面,连烛火的摇曳都似变得小心翼翼,将他的身影投在斑驳墙面上,忽明忽暗。
忽地,他抬眼扫向阶下肃立的精锐士兵——这些人都是第三师最精锐的士兵,此行凇山之战,便是由他们领队。
顾鸾哕掷地有声:“此次命你们潜往凇山深处,伏于俄境之侧,界碑标识务必刻进骨子里——俄文‘Россия-Китай’与汉字‘中俄界’两两并立,一步之差,便是国殇,切记半点不可逾越。”
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震屋瓦,顾鸾哕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说道:“我军此行,乃诱敌深入,非万不得已,切勿入俄军领土。须知边境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误闯俄境,便是授人以柄,届时近有日本环伺,外有俄军施压,我华夏若是腹背受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稍作停顿,伸手拿起案上的烟火信号筒:“信号约定,分毫不差——三枚红焰,为‘分隔成功’,需扼守要道,阻敌驰援;五枚黄焰,为‘合围出击’,当雷霆出击,瓮中捉鳖。信号既出,须破釜沉舟,万不可瞻前顾后,稍有迟疑,便会功亏一篑。”
部署既定,他抬手挥了挥,士兵们应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营房门外,融入门外的残雪之中。
顾鸾哕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扇,寒风裹挟着风雪扑面而来。
顾鸾哕的心神从未这般紧绷过。
凇山险峰叠嶂,国境线暗流涌动,此番埋伏便是生死赌局,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
营房外,雪势渐缓,残雪覆盖了营区的路径,踩上去绵软无声。顾鸾哕走出营房,径直走向齐茷的住处。
屋内暖意融融,齐茷正坐在桌前整理行囊。
“不必太过细致,”顾鸾哕推门而入,顺手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鬼塚翳弦急功近利,只求玄鸟之眼,未必会仔细查验。”
齐茷抬眼看来,眉眼温柔起来:“回来啦?”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跨遍万水千山,带着历尽沧桑后的无尽缱绻,软得让人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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