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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年轻的男声忽然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只能听见他在那头低声斥责了一句“妈,你别拦着我!”,又很快对着电话道:“我这次一定改,一定改,他们说这次还不上就要剁掉我的手,我还这么年轻,爸,我不能变成一个残废啊。”
那边又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吵闹声,手机好像被扔到地上又被谁捡起来,然后那边的声音变成了一个苍老的女声:“你别管他!他自作自受。”
老护工抹了把脸,声音沉沉:“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都给他了,要是真要砍手,我宁愿替他!让他去说吧,要砍手就来砍我的手,我还剩一把烂骨头,他想要,随便来拿吧。”
那边又传来呜呜的哭声,声音凄厉听不清是男是女。
卫生间里,靳远两只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水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睛,推开门看到护工惊慌失措的脸,露出来一点儿关心来。
“怎么了?大半夜的?”
老护工神情悲戚,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他从来没向任何人倾诉过,却在多年雇主面前讲述起来。
幸福千篇一律,苦难却五花八门。
最终的千言万语还是化成了一句,“养儿是罪,可他还年轻,我宁愿替他受苦受罪。”
靳远心神俱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扶了扶额头,照顾他多年的老护工一下子清醒过来,忙不迭道:“我老了,话多,先生,您快睡吧。”
靳远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有什么困难和我说。”
夜幕沉沉,老护工翻来覆去,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去消息:“我都说了,剩下的钱什么时候给我。”
那边痛快地转了二十万,留下一句“剩下五十万等事成会直接打到你卡上。”就再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看着余额里多出来的二十万,他犹豫再三,还是转了十万块给那个标着儿子的备注的账号。
他没有完全欺骗靳远,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虽然也正儿八经上班挣钱,但是从小成绩就不好,一刻也没有让他省心过。
可他宁愿自己的儿子日日气自己,也不想他躺在病床上天天命悬一线,更何况罪魁祸首还是靳从江。
扯平了,他和靳远扯平了。
靳白庭放下手机,凑到靳书言颈边,黏黏糊糊的撒娇:“你试试嘛,那是我专门给你定的。”
靳书言累得眼皮都睁不开,闻言,伸手推开他的脑袋,说:“定制的有什么好试的,不睡觉就滚出去。”
于是靳白庭立马闭嘴,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主卧睡觉权被剥夺。
但让靳白庭轻易放弃一件事显然不可能。
一早儿七点半,靳书言睁开眼睛,靳白庭就给他准备好了今天要穿的衣服,一套自己没见过的衣服,应该就是昨晚非让自己试穿的那套了。
他抿了抿唇,伸手取下那套衣服。
笔直修长的双腿穿过衬衫夹,深黑色的衬衫夹和他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靳书言弯腰,屁股挺翘,穿上西裤。
靳白庭站在门口,“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剪裁得体的西装服帖地穿戴在靳书言的身上,使他清瘦有型的身材也变得高大起来,他拽了拽袖口,分毫不差的尺寸让他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
靳白庭眼睛都看直了,靳书言却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你站那干什么呢?”靳书言把外套又脱下来,他还得吃早饭呢。
“啊?没,没什么,我煎了饺子,过来叫你一声。”靳白庭忽然变成了结巴。
“知道了。”靳书言把外套顺手递到靳白庭伸出来的胳膊上,“袖口那里熨一熨。”
“好。”靳白庭拎着外套去客厅。
“干嘛去?”靳书言皱眉。
“去拿熨斗。”靳白庭如实回答。
“先吃饭。”靳书言无语。
很明显,衣服的加成是巨大的,自己挑选的衣服加成是无敌大的,一顿饭下来,靳白庭一点儿滋味儿都没尝出来,两只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靳书言身上。
吃完饭,靳书言穿上靳白庭精挑细选的衣服,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下准备出门。
“等一下。”靳白庭伸手拦住。
他支支吾吾,脸莫名其妙的红起来,“还有好几套,今晚可以都试一下。”
“有钱烧的你。”靳书言说完,转身就走。
被骂了一句,靳白庭却并没觉得生气,反而因为靳书言对他好起来的态度感到高兴。
还没到隆升,刘晚山的信息就发过来:“靳远来公司了。”
收到这个消息的靳书言并不吃惊,他不是不知道靳白庭做的事,他只是没想到靳远会这么沉不住气。
电梯缓缓上升,靳书言走进会客室,靳远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他坐在轮椅上,后背却挺得笔直。
靳远转身,岁月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当年意气风发的男人也在磨砺中变得沧桑。
“有什么事?”靳书言直截了当的询问。
“没大没小,你现在连称呼都不叫了?”靳远皱起眉头。
“没有必要。”靳书言很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又道:“难道你有靳从江的下落?想来挣一笔悬赏金?”
他说话难听,气得靳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心梗。
“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靳书言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听见这话,失望道:“你过来不会就是想教训我一顿吧?要是这样我就找人把你推回去了。”
他表情认真,不似作伪,更让靳远火冒三丈,他本来就介意自己的残废身体,现在又被靳书言阴阳怪气嘲讽一通,好在他还记得自己今天过来的目的,勉强压住了自己即将喷发的情绪。
“我来找你是有事要和你说。”靳远一边说,一边掏出一个硬盘。
他看起来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税务问题是我一直在操控,靳从江也是被我蒙在鼓里。”
靳书言怀疑自己刚才笑出声来,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靳顺安这么爱给儿女下绊子的人却早早就要把所有事情都交给自己的父亲,小儿子是这样一个弱智,谁也不会放心的。
第42章 那些事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靳远看着这张与自己大哥并不十分相似的脸,却从中看到了一样的嘲讽神色。
“我看起来很像一个没有大脑的草履虫吗?”靳书言捻了捻自己的大拇指,笑道:“叔叔,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啊。”
靳远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讨厌和这种被戏弄的语气对话,这会让他想起很不妙的回忆。
“有些事,从江真的不知道。”靳远动了动嘴唇,想说“至少那些照片上的人不是靳从江。”
但是靳书言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以为走到今天这步,你会用更下作的方法对付我,如果只是过来摇尾乞怜,求我放过靳从江会不会有点儿太看得起我了?”
他看着靳远苍白的脸色,很是不解:“你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按照你做过的那些事情来说,今天的一切你应该忍辱负重地全盘接受才是。”他弯腰凑近靳远,看着那张和靳从江有八分相似的脸,“一个杀了自己亲哥的人还有脸向我讨价还价吗?”
“你,你说什么?”靳远大惊失色,操纵着轮椅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啊,别紧张,我也是最近才得知这个消息的。”靳书言的目光扫过他残疾的双腿,啧啧叹息:“只是因为嫉妒就杀人,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劲了吧,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靳远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额头上也冒出来细密的汗珠,他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也许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各种意义上的死亡。
靳书言直起身子,两只手忽然变得很痒,他急需一些什么东西来安抚这种瘙痒。
他上前两步,握住了靳远冰凉的操纵台,那里有好几个按键已经被磨损,看不出原来的功能了。
“因为自己从小就是个废物,所以面对优秀的大哥自惭形秽,最终在我父亲参加新闻发布会签署继承协议的那天痛下杀手,因为自己拖着一副残疾的躯体,即使有人怀疑你,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再加上靳顺安对你的重重保护,让你苟延残喘拖着这副废物身体活到今天。”
靳远表情惊惧,足够给这件事提供又一个强有力的证据。
这件只有他和靳顺安两个人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会被靳书言知道,难道靳顺安已经完全放弃从江了吗?那自己呢?自己怎么办?现在能做什么?靳书言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意义是什么?只是威胁自己吗?不过,那起事故的证据早就烟消云散,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靳书言早就没有任何办法翻案,现在对着自己说这么多,无非只是为了发泄罢了。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快意,“那又怎样?你有证据吗?谁让他天天炫耀不知收敛,谁让他事事都要出尽风头,谁让他什么都要压我一头,你以为靳领是什么好人吗?”
靳远喘着粗气,嘲笑道:“看到我这双腿了吗?这也是拜你的好父亲所赐,我从来没想过和他争什么公司,可他明明知道我的梦想就是当一个赛车手,却还要用车祸设计我,害我变成这个样子,他比我幸运,他可以在车祸中一下死掉,我却还要拖着这双腿过一辈子。”
说完,他猛地望向靳书言的脸,期盼着能从那里看到后悔,不可置信,痛苦的表情,可这一次,他的希望又落了空,靳书言表情仍然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冷静几分。
“你一个大脑堪比单细胞生物,做事从来不带脑子的人凭什么让我爸忌惮,他压根不在乎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只是去追逐他想要的东西而已,你以为车祸是他作的手脚?”靳书言顿了一下,“你自己都知道自己对他毫无威胁,他难道会不知道吗?”
“这么多年来,靳从江更进一步时我就会被提起来和他打擂台,我更进一步时,靳从江就会被抓去洗脑,搞来搞去,也不过是靳顺安的掌控欲在作祟,他不想让你脱离掌控去玩什么狗屁赛车,更不想让我父亲失去一个竞争对手,一个磨砺对象。”
靳远大吼:“闭嘴!你知道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靳领是个多么阴险,卑鄙的小人!”
靳书言完全没有被他影响,继续道:“所以靳顺安给你的车子做了手脚,他原本没想把你搞成残废,没想到那天你心情不好,晚上去飙车,整个车子飞出护栏,虽然活了下来,但是你却再也不能站起来,他怕你怪他,也怕你从此一蹶不振,于是引导你把怀疑对象放到了我爸身上,而你这个蠢货,在那么多漏洞百出的证据前,居然真的恨了他那么多年。”
靳书言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心痛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不断翻涌的怒气,平静道:“你也并不是真的把赛车当梦想,那只是你的逃避方法罢了,因为你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我爸,所以自我欺骗而已。”
“你胡说!”靳远恨不得从轮椅上站起来和他来一场自由搏击。
“好了,你今天过来也不是要和我讲述你的伤心往事吧?”靳书言站累了,他坐到靳远面前的椅子上。
“你想捞一把靳从江我完全理解,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说得清晰明白,却并不认为靳远真的会为了靳从江伏法认罪。
“你又怎么保证不会继续对付靳从江?”靳远捏着扶手,咬牙切齿地问他。
“我不是在和讨价还价。”靳书言厌烦的移开目光,他讨厌和蠢货交流,这让他有种说话都会很累的感觉。
靳远一噎,明显又怒发冲冠,但他还是忍住了,自己现在毫无用处,保住靳从江自己还有出去的希望,但如果是靳从江进去了,自己没有能力把靳从江保释出来。
“我答应你。”靳远拳头握紧。
靳书言微微颔首,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外,靳白庭站在那里,一点儿没有偷听被抓包的心虚。
“你在这儿多长时间了?”靳书言声音冷冰冰的。
“一个小时前。”靳白庭诚实回答,“我只是担心你。”
“别来这套了!”靳书言烦得要命,“催眠,定位器,偷听,你还想做什么?把我变成一个傻子拴在裤腰带上?”
他还保留了几分理智,压着声音低声说话:“靳白庭,我已经够给你脸的了,别让我烦你。”
说完,他一把推开靳白庭,快步离开了这里。
一周后,官方撤出了靳从江的悬赏通告,圈子里隐隐出现风声,说靳从江是被冤枉的,幕后主使是早就瘫痪多年的靳远,虽然通告还没出,但是撤销的公告给这番言论带来了推波助澜的效果。
青市北城区一个双层自建楼里,靳从江正躲在里面查看送来的资料,因为提前得到了一点儿风声,走得还算及时,再加上靳顺安的倒台给他争取了一些时间,至少现在让他收到消息的速度稍微快点儿。
不会有比现在还要糟糕的情况了,靳从江捏了捏额角,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一个跑也跑不了的丧家之犬,只能躲在这里看着靳书言不停享用胜利的果实,这简直让他目眦欲裂。
而相较于科新这段时间的迅猛发展,隆升最近的事业明显处于低迷期。
晚七点半,靳书言还坐在办公室里敲敲打打,幽幽的电脑光照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外面加班同事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他一动不动的坐在电脑前,鏖战到了晚上九点,和那边的客户定好时间和方案,把抱歉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结束了这天的工作,干涩的眼睛缓缓眨了眨,条件反射的刺痛感让他忍不住想流眼泪。
他抬头看了看门外,那里没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台冒着绿光的电脑和自己作伴。
消息已经放出去一个周了,靳从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摘掉眼镜,整个人脱力般的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后难言的疲惫涌上心头,太多事情积压在他的身上,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时候居然是早上安静地坐在餐桌上听靳白庭和他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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