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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也是经验丰富的好手,落地瞬间便顺势翻滚,锵啷声中佩刀已然出鞘,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圈,警惕地望向竹林深处。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更快的刀光。
数十名身着黑衣、腰佩雁翅刀的锦衣卫从竹影深处涌出,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刀光雪亮。这些黑衣人经历一夜奔逃恶战,早已气力不济,此刻面对以逸待劳、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刀锋砍入肉体的闷响、临死前的短促惨嚎,很快便被风雪声吞没。不过几个呼吸间,雪地上便多了几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将洁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那名原本跑远的为首之人,此刻已调转马头,缓缓踱了回来。他覆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一地狼藉,仿佛在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物。
一名锦衣卫小旗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大人。”
文度端坐马上:“耳朵剁了,送去南镇抚司归档。尸体处理好,勿留痕迹。”
“是。”那小旗陈冕应下,立刻挥手示意手下人开始做事。他自己则上前,牵住文度的马缰,引着马往竹林更深处走去,低声道:“都督已在前面竹舍等候。”
文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还有谁在?”
陈冕回道:“回大人,没有其他人,只有都督和他的亲卫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补充道,“都督此次返京,瞧着心情似乎不错。”
文度再次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两人行至竹林深处一片空地,外围一圈持刀的锦衣卫亲卫肃然而立。文度翻身下马,陈冕牵着马留在原地。文度目不斜视,径直向内走去,空地中央停着一辆马车。
这马车通体玄黑,并无过多华饰,但形制却明显超出了寻常官员的规格,车辕厚重,车轮包着铁皮,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安静地立在雪中,唯有鼻息喷出的白雾显示着它们的活力。车厢看似朴素,用的却是极其珍贵的阴沉木,透着一股沉肃的威严。
亲卫统领杨恙见到文度,抱拳行礼。文度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马车边,弯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礼,声音清晰而刻板:“义父。”
马车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文度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风雪吹过竹林的呜咽声,以及车厢内隐约传来的、杯盏轻轻碰触桌面的细微脆响。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在他挺直的背脊上覆了薄薄一层白衣。
良久,马车内才传来一个声音,平稳,缓慢,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文度这才直起身,肩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关切:“冷吗?”
文度垂首答道:“不冷。”
车内的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而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文度立刻回答:“两边均未得手,雁王李昶失踪。”
“失踪了?”车内的李长恨很轻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文度立刻接口:“我去查。”
“不必。”李长恨的声音隔着一层车帘传来,带着一种悠然的冷淡,“失不再来。下次,另寻机会吧。”
“是。”文度没有任何异议,干脆应下。
又沉默了片刻,李长恨问道:“我离京这些日子,镇抚司可还安生?”
文度如实回禀:“就那样。文斯犯蠢,私自接触晋王属官,已被禁足。几个不安分的千户,试图串联,证据确凿,已按规矩处理掉了。其余一切照常。京中大事,漕运案余波未平,晋王闭门思过,卢相一系略有收敛。六皇子李昶晋封雁王,开府在即。”
闻言,李长恨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暖意。他转而道:“文斯是蠢了点,但到底是你三弟。他胆子小,下次……剁耳朵送去南镇抚司这种事情,就别让他看了。免得真魇着了,还得劳动太医院,麻烦。”
“是。”文度再次应下。
“行了,我也乏了。”李长恨的声音里透着惰意,“这趟差事,你扫一下尾。兰若寺那边,你也看着办,不必再投入人手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要进宫面圣,你晚些回府吧。”
“领命,义父慢走。”文度躬身行礼。
马车缓缓启动,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碾过积雪,无声地驶离了竹林。文度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他才缓缓直起身。
陈冕牵着马走上前。文度翻身上马,声音依旧平稳刻板:“传令,让兰若寺的人撤下来。另外,派一组生面孔,去查一下雁王的下落,有消息即刻回报,不必插手。”
“明白。”陈冕应道。
文度不再多言,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策马奔入风雪之中。
沈平远跟着两名府兵,踏着积雪,来到寺后一处独安一隅的屋舍前。他扫了一眼,认出这正是借宿在此的顾彦章所居之处。一名府兵低声道:“二公子,就是这里。我们在屋内发现了暗道,暗道尽头挖了一间密室,里面躺着两具男尸,都是一刀毙命,穿着里衣,头上是新剃的,应该是寺里的和尚。”
听到顾彦章三个字时,沈平远的心便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李昶的失踪,或许与其脱不开干系。
顾彦章此人,究竟真假几分?
这些死去的僧侣,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住处密室里?
密室入口隐蔽,向下延伸的台阶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密室里光线极暗,沈平远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小片黑暗,将这不大的空间照得影影绰绰。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伤口都在咽喉,干净利落。
沈平远虽不似父兄那般武艺高强,但出身将门,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两具男尸虽然穿着僧侣的里衣,身形却颇为健硕,手臂、胸膛的肌肉线条明显,绝非寻常扫地诵经的和尚所能拥有,更像是常年打熬力气的练家子。可兰若寺是禅宗寺庙,并无武僧传统。
他正凝神沉思,暗道口传来王知节压低的声音:“平远,你在里面吗?我下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王知节很快来到沈平远身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暗室,随即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他先是查看了咽喉处的致命伤,又捏了捏尸体的手臂、肩胛等处的肌肉,甚至撩开里衣看了看腰腹的旧伤疤。
“是练家子,而且功夫底子不弱,看这筋骨和几处旧伤的分布,至少下了十几年苦功。”王知节沉声道,手指在尸体喉间的伤口边缘比划了一下,“出手的人是个高手,刀法极快,一刀毙命,没给任何反抗的机会。看这伤口的角度和力道,这几人的功夫路数,似乎同出一源。”
沈平远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轻声提醒:“这里是顾彦章的屋舍。”
王知节明显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顾彦章?他不会武,我试探过,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应该不是他动的手。”他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殿下的失踪,同他有关?”
沈平远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恐怕是的。”他思索片刻,又道,“你还记得那几个失职的府兵怎么说吗?殿下被劫时,除了那些冒充僧侣吸引注意力的,还有一个藏在暗处,招式诡异,身手极为了得。或许……就是那人动的手,与顾彦章是一伙的。”
王知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凝重:“如此说来,这顾彦章潜伏在寺中,恐怕图谋已久。他借读书人之名掩饰身份,暗中必有同伙。这些死去的和尚,看身形武功,不像普通贼人,是被灭口的知情者,或者,是他们自己人内讧?”
“都有可能。”沈平远接口道,“顾彦章借宿在此,或许这密室本就是他与其同党联络、藏匿之处。这些僧侣,要么是发现了他的秘密而被灭口,要么本就是他的手下,因某种原因被舍弃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我想不通,他们掳走殿下,目的何在?若为刺杀,当时在混乱中便可下手,何必大费周章将人带走?”
王知节沉吟道:“既然只是将人带走,而非当场格杀,想来殿下暂时应无性命之忧。对方或许另有所图,比如,以殿下为质,要挟侯府,或者……。”
沈平远点了点头,这也是他稍感安慰的一点。“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殿下。顾彦章此人,如今已是疑点重重,他所展现的一切,恐怕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他看向王知节,“先将此处发现飞鸽传书给大哥和婴宁吧,让他们心中有个防备,追查时也能多留个心眼。”
“好,我这就去办。”王知节应下,“此事也需立刻禀报侯爷。”
沈婴宁被几名精锐府兵严密地护在队伍中央,策马行进在覆雪的山道上。她整个人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氅衣里,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微红的小脸,背上斜挎着她心爱的小弓。那身心爱的鹅黄色新衣裙,在之前顺着陡峭蜿蜒的羊肠小道摸索下山时,早已沾满了泥泞和雪水,显得颇为狼狈。
先前,他们在那条隐秘小道的尽头,山脚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枯草丛中,发现了模糊的车轮碾轧痕迹,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沈婴宁当机立断,让一名腿脚最快的府兵顺着原路返回寺中报信,并让山门处的同伴驾马从大路绕过来接应,她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循着车辙印继续往前追踪。
一路上,他们途径了几个不大的村庄,都进去仔细查探过,也向村人询问了是否见过生面孔或可疑车辆。那些村庄大多闭塞,村民反应朴实,不似作伪,而且规模较小,难以藏匿多人,嫌疑便被一一排除。
直到眼前这个村庄。村子很小,只有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一片山坳里,几条山路到此仿佛被几座陡峭的山峰硬生生截断,成了尽头。
村口立着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树,枯藤缠绕,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几个穿着厚袄的汉子正忙着将几只装满时蔬的菜筐往车上搬,看情形是要运到别处去贩卖。
沈婴宁眼睛一亮,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散开,借着枯草丛和地势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仔细观察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小村落。
就是这里了!这村子位置太偏僻,路又到头了,正好藏人。那驴车说不定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阿昶表哥肯定就在里面。等我找到他,定要先把那个胆大包天的顾彦章揍成猪头,再把他捆成粽子丢到大哥面前!
就在她摩拳擦掌,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十八般武艺如何教训歹徒,并想象着李昶见到她时惊喜交加的表情时,身后突然传来靴子轻轻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而且越来越近。
沈婴宁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是村里巡逻的暗哨,想也没想,胳膊肘便猛地向后捣去。然而,这一击却被人稳稳地用手掌接住了。
沈婴宁皱着眉,怒气冲冲地回身,正要骂一句哪个不长眼的,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攥着她胳膊肘的人,正是风尘仆仆的沈照野。
“大哥!”沈婴宁大喜过望,差点惊呼出声,扑进他怀里,“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照野被她这一扑带得微微后退半步,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沈大侠,且小声点吧。那村子里养了好几条看门狗,耳朵灵得很,你别还没动手就把我们都暴露了。”
沈婴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从他怀里站直,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看见你太高兴了嘛。”
沈照野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上用力揉了两把,然后顺手将她背上的弓取下来,丢给跟在身后的府兵拿着,这才问道:“说说,你怎么摸到这鬼地方来的?”
沈婴宁立刻压低声音,将如何发现小路、追踪车辙、排查其他村庄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照野听罢,挑了挑眉:“行啊,脑子够用,没白教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正好,待会儿说不定要动手,让我看看我走这些日子,教你的功夫有没有还给我。”
沈婴宁立刻摆开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小脸上满是自信:“大哥,你别小瞧人!你走的这些日子,我可是一日都没松懈过,天天都有练习!”
沈照野被她逗笑了,打趣道:“哦?不是说要在府里安安分分当个大家闺秀,学绣花弹琴吗?”
沈婴宁装作没听见,拽着沈照野的胳膊往前凑了凑,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大哥,表哥是不是就在这里面?我是顺着车辙印找过来的,你呢?你怎么也找到这儿了?”
沈照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村庄东头:“就在那边,最靠山的那座村舍里。”
他接着解释道:“那帮人带着你阿昶表哥,就算有车,雪夜赶路也快不了,藏身地绝不会离兰若寺太远。我估摸着,最多就是一天脚程内的山中村落、废弃庄园之类的地方。寺门有我们的人守着,东西两侧都是难走的密林,带着人质不方便。只有后山,看着是断崖,反而最容易有隐秘小路通下来。而且……”他指了指周围的地形,“这一带山脉连绵,但这个村子位置最刁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我带出来的人手不够,没法把所有方向都搜一遍,只能赌一把,看来赌对了。”
“不愧是大哥!”沈婴宁佩服地哇了一声,随即摩拳擦掌地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直接打进去吗?”
沈照野抬手就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打进去?沈女侠,你当是上山剿匪呢?里面情况不明,对方有多少人,有没有设陷阱,你表哥被关在具体哪个位置,是不是被严密看管,这些都不知道。贸然冲进去,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伤了你表哥怎么办?再者,这村子看着普通,谁知道里面住的都是不是普通百姓?万一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这点人手,进去就是送菜。”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不过,你表哥暂时应该没事。他们费这么大劲把人绑来,而不是当场杀掉,肯定是另有所图,要么是想用他来谈条件,要么是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在目的达到前,他不会有什么危险。”
沈婴宁听得连连点头:“那……我们晚上趁天黑摸进去?”
“嗯。”沈照野看了她一眼,“等天黑,视线差,人也容易犯困,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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