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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招招应该是累坏了,已经睡了过去,还是团窝着的姿态,侧边背对着,能看到胸腹腔的位置在均匀规律地起伏着。
温霁禾就这么站着。
他站了很久,一直到脚趾发凉发僵,才折返回浴室,关掉了灯,摸黑走回卧室。
梨招招占了多半的床,温霁禾要是想不压到他就只能倾斜着,且被子反面朝上地被梨招招压在身下,要是不想吵醒梨招招,温霁禾就只能冻着。
无奈。
温霁禾深吸一口气,歪歪扭扭地躺平在床上,先将已经凉得快没知觉的手脚都挤进被子里,很快便感到旁边的梨招招动了几下,似乎抬了抬脑袋,又放了下去。
不行,还是不能冻死,他冻死了他的招招怎么办?
温霁禾想着,伸出手去,一面小声道:“招招,我拿一下被子。”,一面将棉被从梨招招的身下向外扯。
扯出来的棉被带着梨招招身上的温度,竟然有点烫呼呼的感觉,温霁禾才把被子拉到自己大腿左右,就觉得猛地一轻,他连忙转头去看,见到梨招招已经顶着乱蓬蓬的一头脑毛坐了起来,且正在翻身,似乎打算爬下床去。
“诶招招,别走,别走呀。”温霁禾赶忙伸手将梨招招拉住,他一手攥着梨招招的手腕、撑起身来,另一手快速整理好了被子,将被窝掀开一个角。
“外面太冷了招招,来,盖着被子睡,你现在没有毛了,会怕冷的。”
温霁禾轻声地劝,倒不是他多心,因为借着一点刚刚适应了黑暗的眼光,温霁禾确实看到,梨招招素白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疹子。
梨招招坐在原地,好似是愣了一会儿,接着也没客气,顺着温霁禾撩开的被子钻进去,先脊背贴着温霁禾的侧边,又翻过身,将还有些温热的手脚都伸出去,抵在温霁禾的大褪、肋骨处,将温霁禾向另外一边推。
梨招招两只手轮流按压着温霁禾的肋骨,竟然有一点像是在“踩奶”的感觉。
温霁禾默默地享受了一会儿,他撩开被子,低下头去,看被窝里白乎乎一团的、梨招招的脑毛和猫耳。
温霁禾记得,在他云养猫的那些日子里,经常会刷到,为什么小猫躺在怀里,却要用四只jio抵着人,一副抗拒的样子的帖子。
高赞回复说是,小猫咪没有“牵手”这个概念,这样做其实是在和主人手牵手,表示亲昵。
温霁禾忍了忍,没忍住。
许是太晚了、他太困了,自己脑子也不清醒,许是折腾得累了,疲倦了,许是天色太黑,让人的心变得异样……
温霁禾找了许多借口,又找不到最合理的借口,但他明确能感知到,自己伸下手去,轻轻捏了捏梨招招的掌心,之后将那只抵在自己肋骨侧旁的手攥住,轻握,十指交扣。
肉贴肉,骨头抵着骨头,显得梨招招的手指不像白天看起来那样,好像很细似得。
温霁禾执起梨招招的手,稍稍向上拉,同时垂下头去,脑袋从枕头上滑下来,侧枕在床单上。
温霁禾吻了吻梨招招的手——准确地说,吻了吻他们相扣的手指。
梨招招转过头,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面无表情的眼睛,看着温霁禾。
温霁禾忍不住,又向下蹭了蹭,自己也钻进被窝里,厚实的被子罩下来,把最后一点光也都盖住了,温霁禾一手攥着梨招招的手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另一手去触碰梨招招的脸。
他将梨招招的脸捧起来,低头吻了额头、眉心、鼻尖,最后轻轻啄了啄梨招招的嘴唇,低哑地道:“睡吧,招招,晚安。”
梨招招没有动,没有说话,但温霁禾能感受到,他不是打算睡觉——温霁禾能感受到,那双猫眼,在夜色里、在黑暗中,正在审视着自己。
温霁禾不由得疑惑了一声:“招招?”
又过了几秒,梨招招才慢吞吞地、很意味深长似得开了口——
“温霁禾。”他先叫温霁禾的名字,然后说:“我什么都懂。”
温霁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全身像过电似得一个激灵,而后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就像是被抓现行的小偷、逮个正着的作弊者,艰涩地开口,问:“什么……什么?招招?”
——温霁禾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像是头上贴着一把刀,像是脖子上架着一柄剑,像是莫名其妙就要来临的世界末日。
温霁禾感到紧张,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他又感到害怕,同时,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但梨招招——梨招招,他的招招,不紧张、也不害怕,梨招招的声音一点都不抖,还是平平淡淡的,对温霁禾道:“你为什么总不记得我的话——我不是说过吗?我经历过很多世界了,我什么都懂。”
“温霁禾,你是不是在把我当你的‘男朋友’?”
刀落下,剑砍过,温霁禾还活着,却如遭雷击,仿佛和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梨招招还在平平淡淡地说:“你在拿那些‘主角’对待男朋友的方式对待我。你像亲男朋友那样亲我。”
“……”
温霁禾沉默了有一阵,好像是不打算回答,被窝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几声,大概是梨招招也不打算等着、非得要温霁禾一句应答、将支着的脑袋躺了下去。
又半晌过去,温霁禾才开口,像说梦话似得,轻声问道:“你不喜欢吗?……我的意思是,你讨厌被我……这样吗?”
温霁禾抿起唇顿了顿,赶在梨招招重新抬起脑袋之前,又补充着、飞快地多问了一句:“你是觉得,恶心吗?”
梨招招停了几秒,好像在回忆、在斟酌、在思考。
不过好在,他也就安静了几秒钟,不然温霁禾就真的要因为心跳过速死过去了。
梨招招情感没什么起伏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说:“我是猫的时候,你就经常这么亲我,所以一开始也没什么感觉,也很习惯的。”
又一秒钟的停顿后,梨招招说:“但我现在不是猫了。”
再一秒。
“你亲我的方式,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
温霁禾没答话。
被窝里窸窸窣窣,是梨招招又将脑袋低了下去。
梨招招好像是要睡了,温霁禾却大睁着眼睛。
几秒钟、十几秒钟,又或者,几十秒钟的安静之后。
大概是心跳太快、供血太旺盛,温霁禾的脑子血氧量太高,又有可能是因为没能好好呼吸,所以大脑缺氧了。总之,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可以思考的、能做出理智的事情的状态。
冲动而之又冲动的,温霁禾猛地撑起身,他按住梨招招的肩膀,把梨招招翻平,压躺在床上。
温霁禾看着梨招招的脸,一团很清晰的白。
温霁禾说:“我还没有像亲男朋友那样亲过你。”
他看见梨招招眨了眨眼,温霁禾低下头,鼻尖抵着梨招招的鼻尖,说:“你还不知道我会怎么亲男朋友。”
梨招招觉得自己被温霁禾碰到了嘴唇。
他很熟悉了,但接下来,梨招招感到陌生。
难受,不舒服,奇怪……梨招招挣扎着,条件反射地推了温霁禾一下,没想到猛地将温霁禾推得大开,跌坐在床上。
梨招招瞪大了眼,也撑起身体,看着温霁禾。
又是几秒。
被推开后温霁禾就没有抬头,他的脑袋低垂着,眼睛更是,温霁禾没有看梨招招,他沉默,抬起手臂,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嘴唇。
“……我去睡沙发,冷静一下。”
温霁禾哑着嗓子,这样对着梨招招丢下来一句。
他相当利落地翻身下床,梨招招匆忙爬起来,喊了一声:“温霁禾!”
但温霁禾向卧室外走,他的脚步一点都没有停。
甚至难得的、完全是第一次的,关上了卧室的门。
房间又安静了。
梨招招的手撑在床沿处,他睁着眼,瞳孔几乎放到最大。
——温霁禾又走了。
——温霁禾又把他,丢在了这里。
他被关在封闭的空间里,安静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的、不管怎么喵喵叫都没有回应的、冷酷无情的空间里。
梨招招抿紧了嘴唇。
他的嘴唇还有点痛,佘头也是,刚刚被温霁禾先是熙蕣,在梨招招挣扎之后,温霁禾又咬了他几下。
梨招招原本是打算以牙还牙的。
但他不敢咬温霁禾。
他的牙很尖,那对收不回去的犬齿很锋利,还当小猫的时候,不小心模拟咀嚼的姿态咬到了温霁禾的手指,温霁禾都要喊痛,要给梨招招展示被咬出来的小坑。
梨招招不敢合拢牙齿、不敢闭起嘴巴,温霁禾却敢忝他的虎牙,好像一点都不怕被割破佘头。
——温霁禾果然很讨厌。
梨招招慢慢放下手,安静地坐在床上,低垂下头去。
——温霁禾,果然很讨厌。
第85章 你醒啦女主和女配拜把子啦
温霁禾十分肯定,自己是由于大脑过载,在沙发上昏了过去。
毕竟,躺上沙发、盖上毯子、仰头看向没拉窗帘的窗户外的白灯时,温霁禾清醒得简直可以下楼跑一百个圈。
他觉得自己应该思考一些什么,可是事实上,温霁禾的大脑一直在嗡嗡作响,耳朵里也全是上火的尖锐轰鸣声。
温霁禾完全被迫地放空自己。他抬起手来,搭在自己的额头上,闭起眼睛,嘴巴张张合合,近乎于无声地念道:
——“温霁禾,想不到你还有做罪犯的本事。”
梨招招不懂,你也不懂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为了满足自己滔天去的色心??
温霁禾觉得天旋地转,他心乱如麻,喘不上气,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刻,渐渐昏了过去。
半昏半醒间,温霁禾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廊道深处“飘”了过来。
白花花的,是鬼吗?
“白无常……”
温霁禾无意识地喃念一句,恍惚觉得自己是做了天打雷劈的错事,所以躺在这里,等待无常来索命。
“白无常”好像站在他面前,好像在望着他,好像站了很久,也望了很久。
温霁禾眼前亮起“走马灯”,开始做一些不存在的、或是存在过而被他遗忘了的梦。
他梦到自己这二十多年,从有记忆开始,父母感情好,祖辈健在、身体安康,个个都慈祥。温霁禾从小乖巧伶俐,没犯过任何大错,学习成绩也总在中上游,中考高考,就连估分都大差不差,顺利去到了父母期望的院校,当了苦兮兮的医学生。
再到工作,又是无边的辛劳。是做学生、做小孩儿的时候,想象不到的辛劳。
温霁禾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经历着自己的一生,他忽而感觉自己的人生虽然最多才过了三分之一,但确实逐渐地,在从顶点滑向深渊。
曾经欢声笑语的家,因为要搬到离医院比较近的地方,变成了安安静静的租屋。
温馨的环境消失了,冒着热气的饭菜消失了,成为黑白灰的样板间,成为吃过之后偶尔还会腹泻胃痛的外卖。
父母成为了微信联络上扁平的界面与灰色的对话框、白色的标准字体,温霁禾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与父母欢聚是什么时候。
祖父与外祖父接连因病去世。
祖母与外祖母身体每况愈下。
温霁禾自己也从运动会跑五千米的选手,成为了上个四楼就两腿颤抖、气喘吁吁的“废物”。
肠胃出问题。
眼睛出现飞蚊症。
腰椎疼痛、脊柱变形。
和同事的争执。
患者或是患者家属的叫嚷与辱骂。
老师的夸奖消失了。
同学的笑声也消失了。
朋友们也和父母一样,只成为手机联络界面里,抽象扁平的概念。
忘记多久没看过新鲜的风景了。
忘记多久没奔跑、没发呆。
窗外就是新鲜空气,但温霁禾竟然能忙到连打开窗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窗台上的绿植也成为一盆又一盆烂掉的死物。
温霁禾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倾斜的、通向深渊的平面上。
他在向下——他的人生,在从光明璀璨的高起点,不断地、不断地向下滑。
这斜面太过平滑,一点施力的地方都没有,温霁禾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慢慢地、饱受折磨地坠落。
直到——
“喵。”
“温霁禾。”
——直到,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
迟钝的心脏注入新鲜的血液,重新开始跳动,倾塌下的悬崖并不是令人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而是爱丽丝的兔子洞,带着都不知道自己就快要脑死亡的温霁禾,来了一场新鲜的奇遇之旅。
温霁禾看到一只雪白雪白的、蓝色瞳孔的长毛小猫,尾巴高高竖着,愉快地左右摇晃。
温霁禾看到一对被白色眼睫包裹着的,水蓝色的瞳孔,把简单幼稚的T恤短裤穿出模特效果来的漂亮男人,倚靠在沙发上,撑着脑袋,也在看他。
温霁禾又被鬼压床了。
无法呼吸的感觉致使他清醒过来,胸膛上好像压着一大块用来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水泥板,每一次呼吸都要加倍、再加倍的努力。
温霁禾感觉全身都暖呼呼的,他出了一身的汗,压在他身上的好像不是水泥板,而是一个燃烧着的暖炉。
温霁禾睁开眼,眼瞳垂下来,看到近在咫尺的、一顶柔软的白发。
“招招……”
温霁禾轻轻地叫了一声。
梨招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硬是挤着、压在温霁禾的身上。
温霁禾回过手,盖住梨招招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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