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梦魇貘的雾气化,它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既然进来了......就留下来陪我吧。”
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流,小林秋生垂眸,果然发现自己此刻已经不再位于浴池内部,反而重新占到了浴池外侧的浴帘旁边,他的记忆并没有欺骗他。
尽管十分朦胧,但在小林秋生的记忆里,确实并没有那个两面宿傩把自己带到浴池中央的场景,他似乎是一瞬间旧移到了那个池子里,这显然并不符合常识。
小林秋生在跟刚刚那个两面宿傩互动时确实有一个瞬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总觉得有些异样。
现在看来,应该是从掀开浴帘的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梦魇貘编织的梦境,梦境会将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甚至不需要任何逻辑就能够让人自己说服自己。
就像刚刚小林秋生咬住两面宿傩的手指时感受到的血,秋生抬腕轻轻蹭了蹭自己的下唇,其实在咬对方的手指时他也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此刻能够感受到鲜明的刺痛感。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连带着腥气一起在口腔中蔓延开,刚刚消失的对于味道的感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梦结束了么?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还勾着一根细细的幽蓝丝线,大抵是用蓍草连着咒力一起构筑的,丝线的尽头,连着什么东西呢?
秋生蹙了蹙眉,什么东西对于他来说是相对重要的?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伸手扯了扯手中的丝线,丝线近乎毫无阻力地往他的方向移动了一段,秋生索性用力往身前拉了一段,丝线的尽头直接滑落到了他掌心。
什么都没有......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空气中的湿气依旧粘稠,但他闻不到刚刚那股甜腻的气味了,小林秋生侧过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能够散发味道的物品。
他回过神,视线落在腰间系着的香囊上面。
今天这件浴衣是从加茂家送过来的,那边的穿衣搭配风格都相当传统,各类的配饰都准备的一应俱全,连带着腰间的香囊折扇一个不落。
小林秋生先前嫌香囊味道过重,有些发腻,加茂家专门负责调香的侍女便换了配方,加了几味更加清透简单的香料进来,总算能闻了一些。
小林秋生低头将那个香囊解下来,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没有任何味道。
所以之前也并不是在掀开浴帘的瞬间周围的那股臭味消失了,而是自己在浴帘内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味觉在杀死那个两面宿傩分身时重新恢复了过来,但嗅觉还没有。
所以这个梦并没有结束,或者说,这里更像是一个重叠递进的梦境空间。
是了,单一的梦境是很容易打破醒过来的,但多重梦境就不一样了。
先是视觉,看不清东西根本不是因为这些雾气,而是在踏入澡堂之后被剥夺了视觉,但小林秋生的左眼情况特殊,似乎免疫了这种视觉剥夺,之后是味觉和嗅觉,在一层一层的梦境递进过程中,一步一步实现五感剥夺。
人的五感都被剥夺之后,陷入深度的昏迷就很容易了。
每一层梦境应该都有一个设置好的锚点。
小林秋生往前走了几步,梦魇貘刻意模糊了这个锚点前后的叙事,让他在下一层梦境中忘记上一层梦境最后经历的场景,这样就会逐层往下,很难醒过来。
但小林秋生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所以在上一层梦境中总会给自己留下一些线索,就类似于梦魇貘刚刚破防出现的时候说得那种“懂得用现实细节来锚定认知”,所以对方的手段并没能够完全抹除小林秋生的记忆,只是将其模糊了一点。
但是即便是这样,这个咒灵对于术式的掌控力和熟练程度还是超出了小林秋生以往对于咒灵的认知。
这么巧妙的布局,让秋生不自觉想起先前在那辆列车上遇到的那个空间类型的咒灵来,比起梦魇貘,那个咒灵具象化规则的能力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是咒灵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背后有人为因素在作祟?一个咒灵,真的能搭建起这样庞大的空间么?
小林秋生眸色暗了暗,他甚至能从这个咒灵设置梦境的方式上感受到一些关于阴阳平衡,来回更迭的阴阳道思想,带着艺术和黑色幽默的疯狂。
太像那个女人的风格了。
秋生扯了扯嘴角。
好了,现在让他想想,这条丝线的另一段,原本应该连着什么人吧。
之前的自己把这根线连在别人身上,如果是重要的人,应该本意是起到一个保护作用。
但按照小林秋生的性格,如果要保护一个人,大概率不会这么轻率,至少会提前设置几个式神。
为了佐证这个猜测,小林秋生尝试着结印召唤了几个自己经常使用的保护型式神,果然没有任何回音,那几个平时很乖的式神每一个搭理秋生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小林秋生大概知道自己保护的人是谁了。
小宪纪。
秋生能感知到自己跟那几个式神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宪纪大概率被那个梦魇貘抓去当人质了。这些蠢笨的咒灵们惯常使用的方法,小林秋生对此司空见惯。
那些式神跟小林秋生之间的契约并没有消失,证明式神还很安全。
秋生在离开之前给式神下定了保护加茂宪纪的命令,那么直到这些式神消失之前,加茂宪纪都没有任何危险。
恰恰与之相反,小林秋生在距离逐渐接近的时候还能依靠那些式神把躲在暗处的梦魇貘揪出来,所以秋生觉得这些咒灵蠢笨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式神跟主人之间的联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被切断呢?
小林秋生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一般的空间距离无法切断他跟式神之间的关联,证明宪纪至少不在这一层梦境里。
他要找到这层梦境的锚点,像杀死那个人一样打破梦境。
小林生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觉得每个地方都很异常,找不到什么特殊的锚点。
那就把这里都毁掉好了。
秋生眯了眯眼,指尖涌起咒力对准了头顶的天花板,可惜他的术式本身并不是破坏力不大,只能用蛮力,这种时候还是五条悟的术式更有用。
整个澡堂顺着小林秋生的术式轰然倒塌,秋生站在原地没动,只用咒力挡了挡灰尘。
再睁开眼时眼前坍塌的建筑碎片都已经消失不见小林秋生回了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小巷深处的那扇门前,眼前又是那个破烂的澡堂门牌,似乎更破了一些,有些摇摇欲坠。
鼻尖萦绕着巷口带着腐烂气息的青苔味,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嗅觉也恢复了,眼睛还是不正常。
还没醒。
“兄长大人?”
身后传来加茂宪纪的声音。
小林秋生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将短刃没入对方心口,眼前的人迷茫地看了他一瞬,随后化作烟尘飘散到空气中。
短刃上滴血未沾,但视力依旧没有恢复。
不是这个。
小林秋生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如果他是那个咒灵,也不会将最后一张底牌这么快交出来,这个宪纪应该只是这一层梦境里的一个虚影。
小林秋生拿着短刃径直走到巷口,在那里遇到了焦急等待着的辅助监督。
如果最后一个锚点不在澡堂附近,还有可能在哪里?
小林秋生拧着眉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资料。
“小林君,已经拔除咒灵了吧?我们回去复命吧。”
辅助监督推了推眼镜走到小林秋生身前。
小林秋生随意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最初昏迷的那个老人在哪里?”
辅助监督愣了愣神:“在……殡仪馆。”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他死了?”
“据说已经基本没有生命体征了,他也没什么家人,社区那边索性就直接送过去了。”
辅助监督一面说话一面拉开车门:“别管这个了,一个死人而已,又没办法复活,高专那边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个死人而已,小林秋生歪了歪头,看向眼前倒下去的人,不用管了。
也不是他。
一个会在任务开始之前担心小孩子安全的人,大抵说不出这种话,果然是假的。
殡仪馆在哪里呢?
秋生站在路口看了看,确信自己并不知道辅助监督口中的殡仪馆的位置,也无法确定辅助监督在梦里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如果要在这个梦境里再找到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个体的话,只可能是这波沉睡最开始出现的人。
也就是那个最早陷入昏睡的独居老人。
先找找看好了。
小林秋生沿着荒凉的街道往前走了一会儿,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人,空气中的雾气更加浓重了许多,甚至于脱离了咒灵在巷子里布置的领域,在整个街道都蔓延开来。
好在小林秋生依旧能够看清路,他走到街道右侧的一栋建筑面前停下了脚步,这里的咒力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重很多。
殡仪馆这种地方,长年累月积攒着人们对于死亡的深重恐惧与悲伤,是负面情绪非常容易汇聚笼罩的区域。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小林秋生推开了殡仪馆的门。
正门打开,里面是很长的一段走廊,小林秋生走进去,走廊的头顶每隔几步安置着苍白的灯管。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合氛围,造型做得很像引渡亡灵的灵灯。
空气中带着消毒水和某种更陈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在踏入门内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炎热的夏季,为了保持尸体不容易腐化,殡仪馆内应该会采取一些降温措施,但这样强烈的温差还是让秋生有些接受无能,竟然在夏天也感受到了寒冬腊月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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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79章
小林秋生独自走在走廊里,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秋生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呼吸。
两廊两侧的门牌号用暗沉的古铜色金属雕刻出来,大抵是因为梦境的影响, 整体的形态看上去有些扭曲。
小林秋生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在那里看到了头顶的太平间标识, 眼前的门动了动, 忽而自己打开了。
秋生微眯了眯眼, 感受到一阵冷风从屋子里吹出来, 扫过额前的碎发,几缕细碎的头发遮住他小半只右眼的视线,因为右眼本身就看不见的缘故,眼前的视野反而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冷风带着更加浓烈的腐败恶臭钻入鼻腔。
小林秋生蹙了蹙眉,好了, 在现在这个状态下他有些更加怀念刚刚那个失去嗅觉的状态了。
这个味道......
小林秋生在门口站了几秒, 最终还是拧眉走了进去。
房间内部的空间比小林秋生想象的逼仄, 大概是因为只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太平间的缘故, 秋生在走进去的瞬间感受到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房间的空气中渗出来,让人连躲开都无处可躲。
房间里紧密排列着数十张不锈钢停尸台,大多数停尸台都是空着的,只有最深处的那一张上面还覆盖着白布,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个人性轮廓。
小林秋生朝着最里面那个台子走过去,走近之后才看到白布边缘露出的一只枯瘦的手,非常粗糙的手,皮肤是常年经过日晒雨淋的棕褐色, 手指微微蜷曲,仔细看的时候还能够看到对方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小林秋生记得之前辅助监督给的资料里有关那个最早陷入昏睡的独居老人的相关信息。
山田一郎,今年七十三岁, 退休邮递员,没有结婚生子,独自居住在澡堂附近的一间公寓里,偶尔在工作结束之后会来到这家澡堂休息。
第一个发现山田昏迷的人是他热情的邻居,一个非常话唠的中年女人,女人在发现她的邻居呼吸微弱,完全无法唤醒之后联系了当地的医院。
据那个女人向警方提供的证词说,她进门之前公寓的房间门没锁,刚进去她就看到老人躺在榻榻米上,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却怎么也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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