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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平时芦屋大人最喜欢显光大人了。
小林秋生没搭理他的惊讶,理了理袖口绕开案几走出门。
小童子见状连忙拎起竹篓小步跟上他,一面跟一面紧张兮兮地叮嘱:
“奴听说显光大人今日从宫中回来心情就一直不佳,在画室待了一下午,大人小心些为好。”
“知道了。”
小林秋生回头看了小童子一眼,跟着早就候在外面的侍从走出去。
让小林秋生颇有些惊异的是,他刚刚在的地方离藤原显光的住所不过百米距离,这样瞧着倒更像是藤原显光家的后院。
但即便是家臣,按理来说也不应该养在后院。
藤原显光对于芦屋道满而言......
究竟是什么人?
小林秋生随意扫了一眼身后院落的灯火,脚下步子快了些。
走到前院的西门停下,又换了另一批接引的人员,礼节比先前在加茂家还要复杂许多。分明不过这么点距离,七拐八拐好些路才终于在之前小童子口中的画室前停下来。
守在门口的仆从谦卑地躬身行礼,拉开珠帘。
小林秋生便按照指引脱了木屐解下外袍走进去。
屋内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走进去整个人都涌进一股暖意里,应当是提前烧了炉火的缘故。
接引的人在门口就已经停下来不再入内,只剩下小林秋生一人继续往里面走。
画室很大,屏风画架四散着有层次地排开,留出一人行的小道来。
小林秋生抬眼扫了一眼周遭的画,大抵都是些山水虫鱼,落笔飘逸流畅,神韵毕现。
眸色微怔,小林秋生伸手轻轻抚过纸面的嫣红朱砂。
这些画,都很熟悉。
他晃神间想起加茂莉久死前说过的话:
“你的画技总是很好的。”
这些......难道是自己画的吗?
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道满,既进来了......怎的不先来寻我?”
正愣神,忽而听到从里屋传出的人声。
小林秋生回了回神,不再注意身边的这些,径直推开前面的屏风走进去。
那个声音,曾在小林秋生耳边响起过无数次。
于是严丝合缝的记忆似乎也在此刻松动,脑海中开始疯狂叫嚣着鼓动着。
去见他,要去见他,一定要......再见到他。
终于推开了门,小林秋生垂眸看见自己的指尖轻轻发颤。
“过来坐。”
跪坐在窗边的男人未曾抬头,指尖轻捻着画笔摩挲过纸面,在寂静的屋子里留下轻微的“沙沙”声。
小林秋生机械地走到壁龛对面坐下,只抬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无法识别自己脑中的情绪,只知道心脏闷的很难受。
藤原显光,是个让他觉得难受的人吗?
可为什么,和厌恶的情绪又不一样?
小林秋生无端有些慌乱,他在拥有自己的意识之后第一次感到无措。
明明生死都没有任何意义,明明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意义。
小林秋生厌恶失控感,于是撑到桌面上企图缓和一点情绪。
修长的指尖擦过桌面,连带着被镇尺压住的画纸都被带着滑动开,墨色的笔迹在纸面晕染开一道杂乱无章的长条。
藤原显光这才放下笔,抬眸轻笑着看向对面的小林秋生。
“怎么了?道满看起来有些不平静。”
小林秋生神色微怔,回过神时冰凉但柔软的唇瓣已经轻轻擦过脸颊。
他于是抬眸看向对面的藤原显光,暖色的烛火柔和了对方的面部轮廓。
搞什么啊?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原来......是这种关系。
“怎么在哭?”藤原显光伸手擦了擦小林秋生的脸颊:“说起来先前好似从未见道满哭过。”
薄茧摩挲过眼尾的感觉有些奇怪,小林秋生拧了拧眉。
又哭了?
原来是这样,先前没见他哭过......
要是让他知道谁对他的泪腺动了手脚......
小林秋生咬了咬后槽牙。
可恶,怎会有人如此恶趣味?
藤原显光见他愣神有些好笑,浅浅勾唇打趣:
“瞧我这画,今日可算是被道满毁了,要如何赔偿才好?”
“如何赔偿?”
小林秋生神色微动,伸手抓住对方的领口,藤原显光便顺着他的力道俯身。
小林秋生仰面吻上对方的唇,暗紫色的眼眸失焦片刻,交织着缠绕着,最后整个人都被带到矮几之上,扫落一桌的笔架与烛台。
“这样吗?”
轻轻喘息片刻,小林秋生擦了擦唇角的血,当然是藤原显光的。
小林秋生不知为何对着这人就有种怨气,于是无所顾忌地咬下去,连带着心里闷闷的郁结都散去许多。
藤原显光却也不恼,眼见着旁边倒下的烛台撩开一片不大不小的火光,便起身把火灭了。
连带着身后一沓画纸烧了大半。
小林秋生侧目瞥见藤原显光略显惋惜的神情,再抬眼去看时才发现里间画室内的挂画画卷几乎都是人像。
连带着藤原显光手里捧着的那一摞,或坐或卧,或动或静,娴雅的,张狂的,靡艳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应该在这里生活过的。
小林秋生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脑海被藤原显光的影子重新铺满。
他好像在藤原显光身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岌岌无名到声动京都,他想起那人在氤氲的光晕里朝自己伸出手,想起冰凉的指尖曾从身后握住手腕,在纸面勾勒出自己的侧脸。
但这一次,冰凉的指尖搭上的是眉宇,藤原显光轻轻抚平那一块:
“道满去见过两面宿傩了,如何?”
动作和柔和,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回想起上次和两面宿傩之间的那场对战:
“京都术师,无出其右。”
他记得上次看到过一条天皇时期藤原道长权倾朝野,而作为摆设上位的藤原显光,应该并非藤原家那被两面宿傩全歼的‘日月星进队’和‘五虚将’的主人,和两面宿傩之间也应该没有什么直接冲突。
这样的话,上次过来游说他讨伐两面宿傩的人,应该是藤原道长身边的人,不过是想借他的手除去两面宿傩罢了。
“看起来‘鬼神’已经成长到无法抑制的地步了,”
藤原显光果然如小林秋生猜想的那般不甚在乎这些,低头伸手解开小林秋生的衣襟时小林秋生还能够看到他唇角的笑意。
藤原显光一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药膏,一面拿了取药的小匙,带些寒意的药膏擦过锁骨一片冷白的肌肤:
“上次的伤还没见好全,怎么这么急去寻了两面宿傩?”
“伤?”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他怎么可能会有伤?
反转术式失效了吗?
这般想着,他尝试动了动指尖。
反转术式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垂眸依旧能够看到清晰的狰狞的一道疤蔓延开。
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害,甚至不能够被反转术式治愈?
“是啊,道满上月十五不是去出云拔除‘八岐大蛇’了吗?”
藤原显光放下小匙,指尖轻轻在小林秋生的锁骨处点了点:
“这一道结了痂,正巧勾一束红梅。”
“你喜欢这个?”
小林秋生眸色未变,顺手将脸侧的长发向后挽起。
藤原道长便伸手拔下桃木簪递给他,小林秋生挽了发,几缕碎发散漫地垂落到耳侧,前面一片倒是清爽利落许多。
眼瞧着藤原显光从一旁拿起笔,细密的柔顺的动物毛发带着痒意,和着温热的呼吸一起不紧不慢地蹭过。
小林秋生任由他动作着没躲,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有些过分纵容。
“闭眼,道满。”
“嗯。”
还是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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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我是不是太纵着这人了?既然如此放肆吧啦吧啦……
下一秒:闭眼就闭眼
第11章
从藤原显光的画室内出来已经是深夜。
小林秋生出来之前被藤原显光撺掇着,对着铜镜瞧了好一会儿锁骨上蜿蜒开的秾丽红梅,不得不承认藤原显光这一手画技精妙何极。
按照藤原显光所言,芦屋道满在上月的十五前往出云“鬼哭峡”拔除为祸当地多年的咒灵“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的某个术式造成了他身上无法愈合的伤口,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是平安时代极负盛名的芦屋道满,也没能将那个咒灵彻底拔除。
小林秋生垂眸想了想。
八岐大蛇,也是那个卷轴里存在的咒灵,只是按照顺序来说比较靠后。
这种依靠信仰而生的咒灵出现在千年后咒力衰微时代里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背后设计之人早就算好了,这是他需要在千年前的京都解决的麻烦。
这般想着,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关上障子后理了理衣襟,循着先前的印象往原来的院子里走。
院落里偶尔有负责洒扫掌灯的仆从路过,躬身小心地向他行礼问候。
小林秋生走进里院。
这一片似乎是仆从们不会轻易踏足的地方,倒显得安静下来。
小林秋生刚走到门口就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咒力气息。
他眯了眯眼,立刻警惕地抬了抬手腕,蓬勃的咒力迅速涌向墙头,击穿了南边墙角的茂密高树。
大半个树冠被生生削去,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足够大了,几乎足够惊动院外所有巡逻的侍从,但似乎是提前知会好一般,这边任何的动静都无人敢驻足观望一二。
小林秋生懒懒看着对面的灰尘散尽,终于看清斜坐在墙头的白衣男人。
男人悠悠闲闲点了点手中桧扇,扇面墨绘咒纹萦绕着挡去扬起的尘土:
“道满,瞧你闹得,弄脏我一身新衣。”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几秒,桧扇上的桔梗印相当具有标志性:
“爬人墙头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轻声叹了口气,也不再摆他那个风花雪月的姿势,纵身从墙头跳下来缓缓走到小林秋生身侧:
“道满法师怎得这么唤人?着实失礼,叫人伤心。”
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他脸上浅淡的笑意倒是一点没收,看不出任何伤心的样子。
小林秋生没搭理他刻意夸大的话语,径自走上台阶推开障子进去。
他知道安倍晴明既然出现在这个墙头就自然有事要说,正好他也有些问题,需要问一问这位......
“最强”阴阳师。
就小林秋生先前查到的资料来看,芦屋道满和安倍晴明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多少有些宿敌意味在。
从表面看上去,并不是什么熟络到能够夜闯对方墙头的密友。
小林秋生走到矮几边,却见对面的安倍晴明毫不客气地坐下,动作娴熟地抬腕倒茶。
小林秋生这会儿还能看到茶水冒出的几许雾气,看样子应该是一直换水在温着。
“道满去找那位‘鬼神’了?传得神乎其神的,我瞧着像是很不好对付的样子。”
温热的杯壁递到唇畔,被对方状似不经意般轻轻碾了碾,压下去一小片温软的艳色。
多少带些亵玩意味。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垂眸就着安倍晴明的手抿了口茶,顺手接过茶杯掼到地上,瓷片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阵勉强说得上悦耳的清脆声响。
对面的安倍晴明擦了擦脸颊被碎瓷片擦开的细碎口子,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坐直身子认真说话:
“藤原家召集各地术师共讨两面宿傩,尽皆铩羽而归。鬼神手段何等狠厉果决,凡往者无一生还,独独......”
安倍晴明顿了顿语气,手中桧扇一展,末梢的白玉坠子磕到桌面:
“道满一人,非但无事,甚至有人亲自送了回藤原家。”
“所以呢?”
小林秋生神色依旧平静。
听着安倍晴明这话,倒像是藤原家派来兴师问罪的。
“所以啊道满,”
安倍晴明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小林秋生会是这个反应,放下手中的扇子笑吟吟托腮看向眼前的人:
“显然你如今有勾结之嫌呐。”
小林秋生并不适应离人这么近,微微蹙眉推开他:
“那又如何?无论是两面宿傩还是藤原道长,于我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无论是叫人兴奋还是让人厌恶,都没有任何区别。
“那......显光大人呢?也是无足轻重?”
安倍晴明话音刚落就感觉脖颈间一阵寒凉,碎瓷片毫不留情地搭到喉结,和护体的咒力交织缠绕着,才没能真正划下去。
所幸道满身边暂时没有什么武器,否则真得在这儿打上一架。
思及此安倍晴明缓了缓神,在对面的小林秋生眼眸里窥见毫不掩饰的杀意,连忙摆了摆手:
“道满,我与你玩笑罢了,这些时日未见,道满行事倒是愈发尖锐了。”
安倍晴明边说话边小心翼翼把小林秋生指尖的瓷片扣回来放在旁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稳妥,索性放到袖间藏起来,眼不见心为净。
果然,无论多少次,藤原显光还是那样重要。
小林秋生扫了一眼他的动作,倒也没说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方才的动作。
脑海中闪过的情绪,是愤怒吗?
显光是不一样的,是不能够抛却,被牺牲,被忘记的。
小林秋生这样想,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怀疑藤原显光是不是对自己下了什么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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