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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辛问:“为什么是头撞到硬物,不是有人用硬物去打她的头?”
沈白再次把报告扔给他,动作带出风来,卷着他身上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冷冽而干燥。他说:“所以让你看报告啊,头撞物、物打头出来的伤痕效果不一样。死者额颞叶前下部有明显对冲伤,这是头部高速运动又极速静止后的惯性造成的,只能是头撞物,可能是跌倒、被推搡导致后枕骨撞到东西。物打头是头部先静止,被打后再运动,不会形成这么明显的对冲伤。”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响着叮叮当当的玻璃碰撞声,是小章在整理量杯。他刚在把实验室的量杯都洗了消毒,这会儿要收纳到箱子里。
收纳箱在操作台上,消完毒的量杯在水池边。他拿两个量杯走到操作台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回去拿量杯,就这么来回折返着折腾。
沈白和唐辛本来说着话,这会儿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在小章来回跑了三四趟后,唐辛忍不住开口:“你不提醒他吗?”
沈白看着小章犯傻,说:“代码能跑的时候就别动它,小章的处理器本来就不怎么样,打断他的节奏说不定又卡新bug。”
唐辛:“你这徒弟……呵呵。”
沈白:“你的徒弟聪明,所以把头卡护栏里。”
唐辛:“两回事,他那是意外。”
沈白:“呵,不像意外。”
终于,小章在跑第四趟的时候反应过来,直接把箱子拿到量杯旁边,这样就不用拿着量杯来回折返了。
沈白收回视线,继续对唐辛说:“荫道拭子的检测没有检出其他人的DNA,可能是根本没有,也有可能是时间太长被分解了。”
唐辛听完沉思片刻,说:“所以死者大概是在推搡中撞到后枕骨,接着以悬吊勒颈的方式被勒死,凶手又将她的尸体带到郊外埋尸。”
沈白嗯了一声:“凶手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知道把衣服这些东西剥掉,但是埋尸地选得不好。”
不然也不能选一个容易塌方的位置,有反侦查能力,但是似乎不多。
唐辛沉默,检不出性侵痕迹,就不能确认对方的作案动机,果然最重要的还是确认尸源。
这时,小罗推门进来,把那个借走拿去给整形专家鉴定的硅胶假体还了回来。
唐辛看着物证袋里那个半透明、软嘟嘟的东西,觉得这玩意儿就像解压玩的那种捏捏,不知道手感怎么样?旁边有人,他不好上手。
沈白看到他盯着那个硅胶,嘴角抽了抽。
唐辛收回视线,问小罗:“专家怎么说?”
小罗:“专家说这个硅胶假体材质很好,品质属于中高档,预计在15-20万左右。单看编号组成习惯有点像海外产品,他不能确定品牌,要问问同行才知道。”
唐辛点点头,接下来只能等了。
了解完情况,还完物证,唐辛起身和小罗一起准备离开。
两人并排往外走,小罗哥俩儿好地搭上他的肩,问:“我们晚上准备组一局篮球赛,你来不来?”
唐辛低头看手机:“我今晚有安排。”
小罗觉得挺意外:“你除了加班还能有什么安排?”
唐辛:“相亲。”
相亲?
沈白听到这俩字,抬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想到唐辛刚才盯着硅胶看的眼神,心里了然,大龄单身男青年。不过他还是很难想象,唐辛坐在餐厅跟相亲对象讨论各自的工作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子什么时候要孩子以后谁带娃的画面。
“沈主任,我把量杯都收好了。”小章把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高高兴兴地走过来,有点邀功的意思。
沈白抬起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小章被看得毛毛的,问:“怎么了?”
沈白收回视线:“多买点核桃吃,找我报销。”
小章:“???”
第23章 击鼓传锅
叮——
电梯门打开,唐辛鼻青脸肿地走出来,鼻子里塞着纸巾,嘴里还在不停冲着手机那头输出。
“谁家好人在拳击馆相亲啊?陈叔,你听到地点的时候就该感觉不对劲儿了。亏我信你,还真去了。”
“什么叫爱好相同可以切磋?都打拳就去拳击馆啊。那我们还都吃饭呢,她怎么不在饭店跟我切磋饭量啊?”
“呵,擂台之上无男女,我只能说我们俩伤得不分伯仲、各有千秋。”
“我不还手等着死啊?她连飞膝都用上了!”
“黄了,不仅黄了,我俩的脸还青了。”
“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找你给我俩报销医药费啊。这不是工伤,只能私了,你全责。”
挂完电话,进屋后唐辛换了拖鞋直奔冰箱,他拉开冷冻室的门想弄点冰块敷敷脸,不愧是拿过省冠军的女人,彪悍。
冰箱门打开,冷冻室空荡荡,唐队长似乎忘了自己上次开冰箱门是一个多月前。要说唐队长家里最没用的东西就是这个冰箱,什么都没有,还每个月耗着电。
砰——
把冰箱门关上,冰箱的漆面像镜子一样照出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这要是不冰敷,明天铁定肿成猪头。
唐辛看了眼时间,转身出门,去对面敲响了沈白的门。
大约半分钟后,沈白打开门,看到他这副尊荣忍不住一愣。
唐辛:“你冰箱里有冰块吗?”
“有。”沈白看着他的脸,问:“你不是去相亲吗?”
唐辛含糊地嗯了一声,说:“临时出了点状况。”
随便沈白怎么猜测吧,比如相亲到一半突然接到任务去抓捕追逃了,或者相亲途中正好看见歹人行凶与之搏斗了,这都比是被相亲对象揍的更合理。
唐辛倒不是觉得相亲失败丢人,而是觉得被打得破相很丢人。虽然对方是省冠军,但是沈白未必懂省冠军的含金量,他只会觉得唐辛一个大老爷们被相亲对象揍成这样是唐辛太没本事了。
相亲失败他确实没什么感触,都习惯了。而且今天也不算太糟糕,起码切磋得酣畅淋漓。搁平时,这种级别的陪练有钱都请不来。
以前的相亲总是千篇一律,环境优雅的餐厅,窗外是星光欲燃的街景,雪白的桌布上餐具闪亮,他和对方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喜,到想了解更多的好奇,再到好奇满足后渐生的退意。
次数多了之后,唐辛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果想组成和谐美满的家庭,就需要以另一个女人的牺牲和忍耐为代价。想到这点,他就对结婚这件事没那么向往了。
沈白没再问下去,他本来就不是对别人私事好奇的人,拉开门让唐辛进来。
之前陈伯夫妻俩在的时候唐辛没少来,沈白住进来后他还是第一次进门。入户门正对落地窗,窗户打开,阳台上只有一个摇椅,还在微微晃动,说明沈白开门前就坐在上面。
他坐在那里干什么呢?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花草,没有可供消遣的东西,他甚至不听音乐,就只是静坐着。这样无风的夜晚,这样的高空,在阳台上只能看到夜空中凝固不动的云。
唐辛盯着那个摇椅,仿佛能窥见沈白寂静如真空宇宙般的生活一角。
沈白指了指厨房方向,说:“冰箱在那里,用多少自己拿。”
“哦。”唐辛回神,走过去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冰块,正纠结用什么东西包着,从洗手间出来的沈白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
用毛巾包了冰块敷到脸上,唐辛倚着冰箱,打量屋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家算空旷了,沈白这里更甚。
房子的硬装没改过,还是老样子,家具全清了,又没怎么添,打眼看过去空落落的,说话都能有回音。
唐辛弄冰块的时候,沈白又回到自己的摇椅上坐下了。一只黑猫走过去,灵巧一跃上了他的膝盖,沈白的手就自然而然地覆到它的头上。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吹笛子,呜呜咽咽,空幻的长音寻不到源头。
夜晚没有一点风,旁边的蚊香静静燃烧,一条细白的烟丝直直上升。沈白在摇椅上一动不动,无声地看着凝固的夜空,仿佛要羽化飞升,随着这条烟一起去了。
那画面让人看了心碎,好像这个人摒弃了世界的一切,唐辛莫名感到一种不知缘由的悲伤。他看了沈白一会儿就敷着脸自己离开了,出去后轻轻把门关上,怕惊碎一池冻透的孤独。
局长办公室。
陈文明站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地看着唐辛:“为什么不肯结案?”
唐辛:“我觉得李万山的自杀有隐情。”
陈局:“什么隐情?李万山是病退,癌症晚期身受病痛折磨,一时想不开很正常。经侦、纪检都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唐辛:“他自杀的时机有问题,前脚跟人约了见面,后脚就自杀。还有,那个被他烧掉的东西又是什么?”
在李万山洗手间发现的烧剩的纸片,技侦初步确认是打印纸的一角。市面上的打印纸的规格都是每平米70g、80g,但是这张纸片是130g,克重厚度超出普通标准。
纸张纤维长而柔韧,紧实挺括,表面平滑细腻,属于高档打印纸范畴。就连他当时以为的陈旧发黄,其实都是专门为护眼做的颜色设计。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经不起任何需消耗样本的检测,比如烧毁、研磨、溶解,也就无法根据纸张成分和市面产品对比,以确认具体品牌。
但是唐辛专门为此买了一包规格差不多的高档打印纸用来感受,高档的打印纸在翻动时的沙沙声,指尖触碰时的微阻力,甚至在灯光下柔和的漫反射都给人一种细微的愉悦感。
一般人不会在打印纸这种消耗品上这么奢侈。
如果是个人使用,说明这个人很在意品味和仪式感。如果是机构,能愿意在这种小地方下本,可见极其看重客户的舒适度,应该是非常偏重服务细节的服务类场所。
又或者是要营造品牌形象,就像某些奢侈品牌对产品目录用纸就有极高要求,摸上去要像丝绸一样光滑,这是为了契合产品奢华高级的调性,是整个品牌的审美延展。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李万山的死亡现场,怎么说都不合理,但在各部门纵深连横的多线调查结果面前,它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至于那一枚没有任何生物痕迹宛如鬼魂留下的指纹,因为它是在现场保护撤销并且打扫后才发现的,连证据链都进不去。
对于李万山自杀前烧东西这件事,陈文明是这样理解的:“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死了,会不会提前清空电脑硬盘里的小电影?”
唐辛没想到这老不正经的把话转到这上面,一时愣住。
陈局斜眼看他:“别跟我说你的私人电脑上没那种东西,你猜我信不信?”
只要是个男人,不敢说自己从没看过那种东西,唐队长看不了太重口味的,但是那种正常的小电影还是有存一些的。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他耳朵微红,义正言辞:“下载涩情视频是违反治安管理条例的,我怎么可能明知故犯?你不要污蔑我!”
陈局摆摆手:“我才懒得管你私底下看些什么玩意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只要是人就有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这不一定跟自杀有关。”
接着又放缓语气:“现在所有现场证据都指向李万山是自杀,经侦、纪检又查不出他生前有任何问题,连他儿子都对自杀结论无异议。证据链完整,又有家属证词,这已经具备结案条件,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唐辛说了那个纸片的调查结果,陈文明越听越皱眉,打断他:“一个小纸片,都没办法证明是有效物证。”
唐辛蹙眉:“这可是他自杀前都要烧掉的东西,不重要吗?”
陈文明:“我刚才不是说了,死前烧这个东西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你怎么确定它跟自杀有关呢?”
唐辛提高音量,反问:“你怎么确定它跟自杀无关呢?”
对于这种抬杠式的讨论,陈文明不想继续下去,问:“那你能证明跟自杀有关吗?”
唐辛沉默两秒:“现在还不能。”
陈文明摊摊手:“那不就是咯。”
他不想再跟唐辛这么车轱辘话地掰扯下去,起身去架子上拿茶叶。
唐辛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说出:“就算尸检和现场勘察所得出的结论都指向死者是自杀,警方也有责任继续调查,排除死者是受了威胁恐吓。”
最后几个字出来,窗外陡然刺入一道煞白的冷光,陈文明立刻转身呵斥:“威胁?恐吓?”
他的神情越发冷沉,眼神的压迫感仿佛化作实质,轻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谁能威胁一个退休干部自杀?”
唐辛抿唇不语。办公室氛围也凝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长久的沉默后,陈局说:“淡化处理,这是上面的意思。”
唐辛执拗地沉默着,不动如山。
陈局知道他又犯犟了,语气严峻起来:“唐辛,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你作为队长,对案情得有客观判断,不要因为你个人的原因无端浪费警力!”
其实陈文明着急结案也有自己的苦衷,时间拖得越久,越显得案情复杂内幕重重,人心浮动不是好事。
既然这个干部是好干部,那就早点销案嘛,天下太平。
之前有个高院院长自杀,查了一年,牵连了一大批。那一年的时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夜不能寐、战战兢兢,白天还要硬撑着谈笑风生,故作若无其事。
这种性质敏感的案子用时越久,说明挖得越深。要是拖上两三个月才结案,结果却又说李万山清清白白没问题,鬼才信这话。
超过一个月,就有猜测会说有人在暗中阻挠调查。超过三个月,就会说是被牵扯的高层在运作、拉锯。超过六个月,他们就敢猜整个系统都烂透了!
陈文明这些天接了好几个上峰的电话,东拉西扯后总能说到这件事。口风出奇一致,不探内情,只问调查有没有遇到阻力?话里话外那意思,都想要给他陈文明当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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