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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明不好揣测这些人背后都隐藏着什么心思,也许有人是真心的,也许有人想借这个话术套消息,也许还有人想浑水摸鱼把政敌拉下马,分辨不出。
反正他不掺和,万幸李万山干干净净查不出问题。早点结案、销案,大家也能睡个安稳觉,这样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
陈文明现在巴不得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唐辛却还要再跟他辩。他直接打断:“你再这样,我就要认真考虑你适不适合在一线工作。”
唐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陈文明看他这个犟样子就来气,怒道:“你这脾气就适合跟狗待在一起,你也该体验一下边缘岗位,信不信我把你调到警犬训练基地?”
唐辛还没说话,陈文明又转头:“啊呸!我就不该问你信不信,我就直接问你服不服!”
唐辛:“你又来了,总想着维稳,早结案早完事,可是用效率换稳定,代价可能是掩埋真相!”
陈文明也恼了,说:“你只见过击鼓传花,怕是没见过击鼓传锅!你只要把你的刑侦工作搞好,现场能证明是自杀就行了,回头真有事儿那也是经侦和纪检没查出来,牵连不到你。这就是个雷,不赶紧扔出去你等它炸啊?”
叔侄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其实说到底,并不是真的烦对方。陈文明和唐辛只不过代表体制内的两种极端,一个维稳的利己主义,一个沸腾的理想主义。
陈文明所有决定的出发点要理解起来也不难,避免追责、维护政治平衡、保持人事稳定。
唐辛要的则是,真相、真相、还他妈的是真相!
当唐辛的追求不影响陈文明的追求时,陈文明可以在权限内给予他最大支持。而当真的有冲突时,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句话就可闪亮登场了。
唐辛理解陈文明的艰难,陈文明也欣赏唐辛的纯粹。所以不管吵得多凶,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敌人不是对方。
然而这才是最可悲、最无奈的地方。
第24章 燃烧流年
局长办公室吵架的动静在外面都能听见,半天才消停。
唐辛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到公共办公区,在场人纷纷抬头看他。他站在原地停了两个呼吸,调整好心情,问陆盛年:“整形专家那边回复了吗?”
陆盛年点点头,站起来:“回复了,确认了品牌。那个硅胶假体确实是海外产品,我联系了这个品牌在国内的代理商,但是这个编号在他那里查不到。”
唐辛蹙眉,问他:“这又是为什么?”
陆盛年:“代理商说只有过了他手的才有记录,如果品牌没错,但是他这里又查不到,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死者是在国外做的手术,要么就是整容机构直接跟工厂拿货,没经过他这里。”
唐辛听完刚要说话,陆盛年又说:“我已经要求代理商配合了,他会联系国外工厂总部查出货记录,但因为时差,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联系到人。”
唐辛闻言有点惊讶,看了陆盛年一眼,有点赞赏:“很好,你现在已经会像个警察那样思考了。”
刚来的时候还是让干什么干什么,只知道执行,现在已经会主动推进度了。
蓝荼在旁边看了陆盛年一眼,又收回视线。
陆盛年见唐辛拿着车钥匙,问:“你要外出?”
唐辛:“跟沈主任去趟医院,有事给我打电话。”
陆盛年问:“去看那个纵火案的疑犯吗?”
唐辛嗯了声。
前天有人在东宇大厦纵火并自焚,烧了好几家店铺,好在除了嫌疑人本人没有其他人员受伤。消防赶到现场灭火并将人送到医院抢救,接着调取了大厦内部的监控,确认是故意纵火行为后就将案子转到刑侦来了。
现在抢救结束,嫌疑人脱离生命危险,刚才医院来电话,说他们现在可以见嫌疑人了。
沈白一起去则是要去给嫌疑人做伤情鉴定,辅助案件定性。
两人来到停车场,朝唐辛的牧马人走去,唐辛问:“那个视频你看了没有?”
沈白:“纵火视频?没看。”
唐辛拿出手机:“我发给你,先看一下。”
上车后,唐辛开车,沈白坐在副驾驶看唐辛发给他的视频。
东宇大厦地处老城区,建成于千禧年,距今已经二十多年。占地面积很大,可以容纳几百家商户,曾经在临江风光一时,后来又式微。
纵火案就发生在东宇大厦的四楼,这一层很多服装批发的档口,可以说全是易燃物。
视频里,那个身材瘦弱穿黑T恤的青年一进入画面就引起了沈白的注意,他眼神飘忽,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默不作声地走进一家档口,把瓶子里的液体倒进堆在门口等待整理的衣服堆上,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有助燃的液体,衣服又是易燃物,档口老板从里面出来时火已经烧了起来,冒着滚滚浓烟。青年从火里捞出烧了一半的衣服,往店内的衣服上甩去,四处分发火种。
店老板刚开始还想阻止,一边把烧着的衣服扔出去试图阻止火势蔓延,一边大声呼救。然而火势起得很快,店老板和闻讯来帮忙的人不得不弃店逃开,只有青年还在浓烟和火焰中四处走动,分散火种。
很快,青年身上也烧了起来,他惨叫着走出来,四下张望,嘴里发出扭曲变调的嘶吼。
“诶死——死——!”
听不太清,似乎是在说什么死啊死的,火苗在他身上蔓延,灼烧的剧痛让他倒在地上,像个火球一样来回翻滚,嘴里还在大声嚎叫着:死——死——
店老板拿着灭火器回来,见青年燃烧着在地上打滚,顾不上给店铺灭火,先冲过去对着青年就是一阵猛喷,白色的粉尘腾起,将青年整个人淹没。
沈白看完,锁上手机说:“有点像报复型纵火。”
唐辛:“是,他嘴里一直在喊死、死。但是消防问了那个档口的老板,老板说根本不认识他。”
沈白打开视频又看了两遍,说:“他看起来像是随机选的,只有这个档口的门口堆着衣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烧这家,别的店需要进去才能放火,被制止打断的可能性大。报复型犯罪挑选对象有时候就是随机抽取,不分对象。”
唐辛嗯了一声:“这种类型的罪犯心理原因很复杂,而且这个人精神还不正常。”
“不正常?”沈白再次看向视频里的青年,外表看不出什么,长相甚至可以算得上清秀。
唐辛:“他叫刘年,二十二岁。消防的人当天就在视频里认出了他,因为他以前就有过纵火行为。那次及时发现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正常来说还是会面临最低三年的有期徒刑。”
沈白问:“然后呢?”
唐辛:“然后他在看守所期间,就被确认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前些天刮台风的时候,他趁机从精神病院逃了出来。不知道在哪儿躲了几天,前天跑到东宇大厦纵火。”
沈白看着视频里在地上打滚嚎叫的青年,声音听起来尖利瘆人,还在一直喊着“死——”。
那嚎叫声嘶力竭,包含着浓烈可怖的偏执和疯狂,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关掉视频,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唐辛突然说:“李万山的案子可能要结案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白面前提起李万山案子相关的事。
沈白偏了偏头,沉默片刻:“自杀?”
唐辛嗯了一声。
沈白没再说话,唐辛今天为了李万山的案子在局长办公室跟陈文明吵起来的事,警队的人都知道,沈白自然也有耳闻。
车窗外的街景不停闪退,沈白突然降下车窗,看着窗外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开着空调,但唐辛看他开窗也没说话。
许久后,沈白说:“就知道会这样。”
他这句话很轻,像一缕烟,在空气里没有留存多久就被车窗进来的风吹散了。唐辛却在里面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想起沈白之前说过,自杀也分自愿和非自愿。
在所有人都倾向于李万山是自杀时,只有沈白和他一样,虽不反对自杀结论,但又都确信自杀背后另有隐情。
这让唐辛感觉沈白跟他共享着同一寸无奈。
来到医院,两人直接找到刘年的病房,推开门看了眼。刘年躺在病床上,身躯几乎全被裹上了,本来还算清秀的脸此时涂满了厚厚的药膏,再加上身上雪白的纱布,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青面木乃伊。
对伤势严重的当事人进行伤情鉴定时,法医可发挥的空间很小,因为医疗救治的优先级永远排第一,哪怕对方是罪犯。
任何可能干扰治疗、增加痛苦、加重病情的鉴定行为,都被严格禁止。所以证据获取几乎都来自医疗记录,沈白与其说是来做伤情鉴定,不如说是来跟医生了解情况。
病房外,沈白翻看着刘年的病历,医生在旁边讲述救治过程,以及伤情后续的预测。
沈白一心两用,边听边看,最后问:“他现在的情况可以接受询问吗?”
医生摇头:“恐怕不行,他意识不清醒,而且刚注射过吗啡。”
沈白嗯了一声,吗啡强效止痛药会影响人的神经和意识,这种情况下警方的询问不具法律效应。接着他又问:“什么时候换药?”
医生看了眼时间,回答:“差不多该换了,你要看?”
沈白:“我要看创面。”
医生:“好。”
沈白对待工作从来不是一个偷懒的人,用医生现成的治疗记录来做鉴定当然省事,但那不是他的风格,非要亲眼看到当事人的情况,对自己手中产出的每一份报告都尽职尽责。
旁观并记录完整个换药过程,医生离开病房,唐辛走了进来,问:“他情况怎么样?”
沈白:“三度烧伤,身上的烧伤面积有60%以上,现在他的情况无法接受询问。”
唐辛嗯了一声,刘年精神状况本来就不正常,现在又重度烧伤,呼吸道也严重受损,甚至不能正常开口说话。他本来也没指望问出什么,比如纵火原因之类的,今天过来更多是走流程。
刘年躺在病床上,清秀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眼中的偏执疯狂让人心惊。嘴巴轻轻开合,喉咙里轰隆作响一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嘶声。
声音上全是毛边,剌得人耳朵疼。
唐辛走近,俯身去听。
“呃,死——呃,死——啊死——”
跟监控视频里一样,一直说死。唐辛听得微微蹙眉,真的是报复型纵火犯吗?精神病院怎么会让这号危险人物跑出来?
从医院回来,唐辛还要去趟二院了解情况,二院就是刘年从看守所被送去的精神病院。主要是了解刘年的病情,还有他为什么能逃出去,这些将来结案时报告里都要写明。
二院在老城区外面,靠近郊区,位置偏僻,楼房破旧,一进来就让人感觉很压抑。
刘年的医生是一个年近五十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有点邋遢,白大褂脏兮兮的,特别是袖口和口袋,都反出油光了,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唐辛和沈白。
医生:“他是精神分裂症,偏执情况很严重。”
唐辛拿出本子记录,又问:“知道他为什么纵火吗?”
医生有点尴尬,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
唐辛微微蹙眉:“你不是他的医生?”
回答得这么快,一点信息都没有,显然这个医生甚至根本没有试图了解过这件事。
医生:“我是他医生,但是我和负责心理疏导的心理咨询师不一样,我是精神科医生,在这里基本上就是给病人开药。”
唐辛盯着他的眼睛,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医生根本没尽责。
也是,二院与其说是精神病院,不如说是精神病收容所,进来的人就没人指望他们能被治好,只不过是有个地方关押,不让他们在外头危害社会。
唐辛低头在本子上记下,又问:“他也每天吃药?”
医生点点头:“当然,护士要确认的。”
唐辛:“吃了药还会想要逃?”
医生:“那小子催吐,护士一走他就去洗手间抠嗓子眼,药全给吐出来了。”
唐辛指了指窗外,又问:“我进来时看你们外面围了那么高的电网,他怎么逃出去的?”
医生:“前些天蜻蜓登陆,电网的电闸就给关了。风大雨大,雨啊树叶什么都有能误触引发电流,设备有点老了,之前出过这样的问题。所以现在遇到极端天气,院里就把电网关了。刘年是趁半夜没人注意,爬电网出去的。”
这算他们的工作失误,医生有点讪讪的。
二院是真的穷,有钱人家不会把人往这里送,医院压根也赚不了几个钱,不然早把电网升级了。
唐辛想象着“蜻蜓”登陆的那个夜晚,暴雨如瀑,瘦弱的刘年在电闪雷鸣中,手脚并用爬上电网,光是想想就诡异,可见他想逃出去的决心有多强烈。
询问完,两人从楼里出来上车,唐辛瞟了眼后视镜,想起刚才那个医生的地中海,说:“等我上了年纪,如果秃头,我就干脆全剃了,才不留那么个发型在脑袋上掩耳盗铃。”
沈白正低头看刘年的病历,闻言轻笑着哼了声。
唐辛发现沈白刻薄归刻薄,但都是明火执仗的当面怼,背后倒是从不议论人。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沈白,车窗外溟濛的光斑极尽浓稠,给他的侧脸绘出闪亮的光边。他看资料的表情很专注,茂密黑亮的头发看起来洁净又蓬松,这么看着发量倒是挺多的,不知道上了年纪后会不会像法医老魏那样秃头。
唐辛突然好奇起来,问:“你说刑警和法医,哪个秃得更快?”
沈白看着艰涩的病历内容,还能分神回答他:“其实秃头原因里遗传因素占比最大,看看父亲中年时的情况就知道了。”
说完,他晃了下神,微微抬起头,车窗外响着细细的蝉声,听着感觉几次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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