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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楼人(推理悬疑)——十八鹿

时间:2026-03-15 20:13:11  作者:十八鹿
  “事后,刘海也确实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他说是他检测有误,推翻了四个人的说法。但如果不是肯定的事,他开始何必要说呢?”
  唐辛也沉默起来,在心里思索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沈白说得没错,刘海事先透露细节的行为,对他的职业生涯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还会引发争议质疑。能冒着这种风险跟沈秋山说这件事,只能说是完全出于无功利性的同情。
  既然是出于同情,那就不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对家属透露。
  沈白:“这是我最初的疑点,也是想和刘海、张雨确认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他们就死了。”
  “这还不能证明沈墨的案子确实有问题吗?在法医刘海关于人数的两次判断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了说法。”
  唐辛:“你父亲既然知道这件事,当年为什么没有要求其他人复核?”
  沈白:“因为尿液的特殊性,不能作为有力证据证明人数,而且有效期极短,没办法复核。”
  唐辛问:“那清液呢?”
  沈白摇摇头:“没有清液,因为他们做了保护措施。他们三个身上带了安全套,当年我父亲希望以这一点做为他们是有预谋犯罪的证据,但是被驳回了。”
  “检察官给出的理由是那个年龄的男孩儿精力旺盛,荷尔蒙无处宣泄,随时等着有一场艳遇,为此准备安全套的行为具有客观的合理性,不能作为有预谋犯罪的证据。”
  随时期待一场艳遇……
  沈白不想回忆自己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心里有多恶心。
  时过境迁,想翻旧案何其艰难,就连沈白都是无望、无奈到了极点,才会用一枚沈墨的指纹将李万山和张吉玉两个案子进行粗暴生硬的连接,也压根没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能瞒住唐辛。
  刚才一开门,他看到唐辛的表情,就知道唐辛发现了。
  空气凝固般寂静,许久后,沈白又说:“还有我父亲的死,我觉得也有问题,他不是自杀。”
  唐辛抬起血红的眼睛看着他,十四年前的一个深夜,沈秋山从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主楼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那是沈墨案的判决结果出来后差不多两个月,人们就将沈秋山的死当成了不满判决结果的悲愤自杀。
  从此,那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检察官沈秋山,在领导的评价中就成了“政治觉悟低下,是一个不成熟的同志。”
 
 
第43章 不用死的未来
  唐辛:“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沈白对这个话题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沉默半晌才说:“因为他当时在恋爱。”
  唐辛没想到是这种回答,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沈白:“这是我猜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往他任职过的江平县跑。”
  沈墨出事前的那几年,也是沈秋山职业生涯的关键期。那时候是否具有基层工作经验已经成了干部提拔的重要条件,下派锻炼几乎是晋升的必经环节。沈秋山因此被下派到江平县人民检察院,这种做法在当时叫“补经历”,是常规操作。
  沈秋山去了江平县人民检察院后,人事关系仍留在临江市,就等两年后回来接受晋升。
  那时候沈母已经过世多年,沈秋山请了阿姨照顾沈白沈墨,又托付了李万山夫妇帮忙看顾。两家人来往愈加密切,也是在那时候,沈墨和李铭暗生情愫。
  在江平县任职两年期满后,沈秋山调回临江,但还是经常往江平县跑。
  沈白:“就连沈墨出事的时候,案件审理期间,他都还是隔三差五就往江平县跑,我觉得他应该是爱上了什么人……”
  揣测分析父亲的感情世界,似乎让沈白有点不自在。不止这样,唐辛发现在很多需要表达感情的情景中,沈白的状态都显得很生涩。他也许可以用理性逻辑解构全世界,但是情感表达上还不如三岁小孩儿。
  顿了顿,沈白又说:“而且,他都有再婚的打算了。”
  唐辛:“他跟你说他准备再婚?”
  “算是吧。”沈白搓了搓脸,回忆道:“他问过我,能不能接受家里多一个人。”
  唐辛:“你怎么说?”
  沈白:“说实话我有点抗拒,不过那时候我妈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有再婚的打算我也能理解……沈墨,第一次来例假都没有妈妈教她该怎么办,她发育了要穿小背心,还是李铭的妈妈提醒我们的。所以我又想,他再婚也许不是坏事,所以就说我能接受……”
  但心里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妈妈吧,唐辛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心尖被拧着似的疼。
  他能看出来沈白真的很在意家人,对沈墨的疼爱发自肺腑,不敢想沈墨和沈秋山相继出事的时候,才十六岁的沈白是怎么抗过来的。
  都有PTSD了……
  想到之前自己在车里对沈白的所作所为,唐辛的愧疚几乎要从身上流出来。
  沈白继续说:“后来沈墨出事,我以为他再婚的事会搁置,结果他还是往江平县跑,他从楼上掉下来那天的前一天……”
  唐辛注意到他说的是掉下来,而不是跳下来,可见沈白从心里就不认同沈秋山是自己跳楼的这个可能。
  沈白:“前一天,他还说他明天会带那个人回来见我,所以他怎么可能是自杀?”
  只是那天他一直没等到沈秋山回家。
  空气中沉默了一会儿,唐辛问:“你是什么时候打算把我拉进来的?”
  不是直接告诉他实情,而是用这枚指纹,让他自己去发现、追查。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吗?
  昨晚在闪粉炸弹,沈白说了这样一个观点,相比送上门来的,人会对自己发出主动的对象会更信任。对人是如此,对真相也是如此。
  让唐辛自己发现,效果绝对比上来就主动告知更好,而且沈白还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唐辛。假如唐辛思维不够敏锐,对真相不够执着,那他今晚都不会来敲开沈白的门。
  沈白淡漠如陈年白葡萄酒的眼睛颤了一下,回答:“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唐辛怔愣住,回忆两人剑拔弩张的初次相遇。
  沈白:“你可能觉得第一次见面我很讨厌你,但事实恰恰相反,唐辛,我很欣赏你。”
  “你锐利、坚定、不掩锋芒,想翻旧案需要的正是这种态度。还有认真、严谨,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对细节的敏感,以及对真相执着。”
  沈白夸得唐辛都快绷不住了,努力克制着表情,保持严肃。
  沈白:“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过于冲动,但是前期面对我的多次挑衅你居然能忍住,说明你能克制自己的情绪,这很好。”
  “李万山的案子,纪检、经侦、刑侦三线调查,没有查出任何疑点,只有你对背后原因存疑,并且据理力争,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风从城市上空吹过,带来了第一场秋雨。冰冷的潮意从窗外袭入,静谧的黑夜无尽头地延伸,雨声渐大,璀璨的城市夜景被融化成流动的幻象。
  唐辛已经离开许久,沈白依旧坐在阳台一动不动,被熟悉的隐痛侵袭,丧失了对身体的调动能力。
  在沈墨和沈秋山先后离世那段时间,沈白曾一度因过度悲伤而“瘫痪”,终日陷入无尽的悲伤,极度疲惫,能量近乎被耗尽。
  他为此休学一年,终于一点点活过来。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想站起来,可是脊椎仿佛变成了一串松散的积木,稍一动作就会散架。他只能那样长久地坐着,听着雨声渐大,直至轰鸣。
  稍进来的雨雾把他打湿,他仍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唐辛休假,仔细算算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休过假了,今天休假还是陈文明强制要求的。
  唐辛本来不想休,说这段时间忙,队里离不开他,忙完这阵再休。
  对此,陈局是这样回复的:“离不开你?你是说刑侦支队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就瘫痪了?你平时怎么带的兵?没了牵头的他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那你这个领导当得真够无能!写份检讨给我。”
  一句话给唐辛干哑了,在写检讨和休假之间,他只好选了后者。
  作为华夏儿女,身体里留着农耕民族的勤劳血液,唐辛根本没办法单纯地享受,不干点什么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他一觉睡到十点多,起床洗漱,在偌大的家里转悠,走来走去像巡视领地。又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太像狗,便回到沙发上看影片。
  电影刚放了个开头,他就接到陈文明的电话,让他过去吃午饭。
  换衣服出门,电梯打开,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从里面出来,看着手上的外卖单往里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唐辛看到外卖小哥手里拿的是某团药品配送的专用黄色纸袋。这一层就两户,不是他,那就只能是沈白了。
  沈白今天也没去上班吗?生病了?
  看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唐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出去,直接下楼了。
  沈白还能自己买药,可见病得并不重,用不着自己送关怀。
  “姨,我来了。”唐辛一进门就喊人。
  厨房很快传来回应:“我在这呢。”
  唐辛换了拖鞋,把路上买的水果放下,问:“要帮忙吗?”
  陈姨:“不用,等着吃吧。”
  唐辛在陈文明家很自在,跟进自己家厨房一样,看了看操作台:“有沙虫?要蒸蛋吗?”
  陈姨:“煲鸡,沙虫土鸡汤。”
  唐辛看着她炸牡蛎,问:“琳琳呢?今天周末她不回来吃饭?”
  陈姨手里麻利灵巧地往锅里扔裹了面浆的牡蛎,说:“她哪有时间啊,实习期忙得不得了。”
  琳琳是她和陈文明的小女儿,还没结婚,读的医学院,现在在唐辛母亲手底下实习。
  陈文明出来,看到唐辛:“质子来了。”
  陈局长经常说他们两家是交换质子,唐辛在他手底下,他小女儿又在唐辛妈妈手底下。
  昨天一场夜雨,气温骤降,陈文明穿着一身秋衣秋裤,秋裤提得很高。不能怪唐辛在陈局面前总是没大没小的,实在是陈文明在家穿着不成体统,百年不变的背心裤衩秋衣秋裤。
  当你看过一个人穿着秋衣秋裤抠脚的样子后,你就很难尊敬他,只能亲近他。
  唐辛站在厨房门口跟陈姨说话,陈文明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就去客厅陪小外孙看电视了。
  没多大会儿,陈文明突然在客厅喊:“你看看,唐辛,你快过来看看。”
  唐辛听他语气严肃,连忙走过来问:“怎么了?叔。”
  陈局指着电视,一脸严肃道:“你看人家佩奇家,一对父母,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多幸福。你就不想早点结婚生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唐辛:“……”
  陈局用遥控器指着电视,热切地强调:“你看,猪爸爸多高兴!”
  唐辛真是无语了,真没想到连动画片都能拿来催婚。
  他盯着电视上的四头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吐槽:“猪不是都一生一窝吗?它们怎么一胎才一个?猪爸爸明显有少精症啊,它还这么高兴,缺心眼吧?”
  陈局:“滚蛋!跟你说个话我血压都高了。”
  餐桌上,砂锅盖子掀开,蒸郁郁的白雾带出鸡汤的香气。沙虫土鸡汤味道鲜美,陈姨还放了一些滋补药物,说喝了可以驱寒,昨晚下雨温度骤降,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
  唐辛喝了一碗汤,看了眼砂锅,说:“姨,你拿保温汤杯给我装点鸡汤,我拿回去晚上喝。”
  陈姨又给他盛了一碗:“还拿回去干什么?晚上也在这吃啊。”
  唐辛看着汤碗冒出来的氤氲热气:“我得回去一趟。”
  拿着保温汤杯从电梯出来,唐辛走到沈白门口,看到那个装药的纸袋,估计是外卖小哥联系不到人就直接放门口了。唐辛算了算时间,他离开再回来都快四个小时了,沈白还没把药拿进去。
  心里一惊,他抬手摁门铃,没动静,又打电话,没接。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什么都听不到,想了想,干脆直接撕开那个纸袋,里面装的是感冒发烧的药。
  唐辛又继续摁门铃、大力拍门、打电话,可能是多重轰炸的效果,沈白终于接电话了。
  电话接通后,唐辛问:“你在家吗?”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传来一声嗯。
  唐辛听他声音不太对,问:“你发烧了?”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又嗯了一声。
  唐辛:“你门锁密码多少?”
  这次沈白终于不是嗯了,两个沉重的呼吸后,他声音嘶哑地回答:“0207。”
  唐辛打开门,穿堂风迎面而来,落地窗开着,满屋子都是秋风的气息。
  “沈白。”唐辛喊着人走进去,看到沈白窝在沙发上,身上什么都没盖。
  唐辛急忙上前,扳过沈白的肩,摸到他身上的衣服是潮的,有点想发火,怎么有人在家还能被雨淋湿呢?看到他的脸更是一惊:“沈白,你怎么变成沈红了?”
  沈白脸烧得通红,虾子一样蜷在沙发上,看着不像睡着,是昏迷,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烫,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张着嘴轻轻喘息着。
  唐辛抬手摸上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准备去弄水喂沈白吃药,刚要起身,就被沈白拽住了手。
  沈白拽着他的手就不放了,那伶伶一闪的脆弱,让唐辛心口一悸。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沈白盖上,无情地把手挣脱出来。
  沈白的手被唐辛掰开,沉重地落下去,垂在沙发边沿。他脑子昏昏沉沉,醒也醒不过来,睡又睡不稳,眼皮热热的,喉咙也很痛,被混沌的情绪生生套住,虚与实的边界模糊起来,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好像有人拿锤子敲打他的天灵盖。骨裂血迸,痛不欲生。他仔细听、仔细看,发现那是长钉被楔进棺材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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