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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棺材缓缓降入黑洞,潮湿的土一点点覆盖上去。
头顶是被命运吊起的鬼魂,在记忆中颠扑不灭,报复他的无知与迟钝,万箭穿心,他在昏迷中发出哀悴的惨叫。
当法医这么多年,至今不能勘破生死,只有一件确凿的事,也是他无数次想飞奔回过去告诉沈墨的事。
沈墨,生命不可轻慢,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到了什么境地,死亡都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他还想说,裙子脏了也没关系,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你们,都可以拥有那个不用死的未来。
唐辛拿着水杯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脸,慢慢走过去蹲下,轻声问:“沈白,你哭了?”
很多次他以为沈白哭了的时候,其实都没有。好几次他觉得沈白怎么样也该哭了的时候,他也没有哭。直到他处于高热的惊厥中,泪水决堤般一泻千里。
唐辛把他扶起来,刚一触碰,沈白就扒着他不放,他只好就势将人抱住。
沈白被高烧弄得整个人看起来热腾腾的,像一只刚出锅的蒸包,眼睛紧闭,泪水不停流出来。他拽着唐辛肩上的衣服,头抵在他的脖子边,嘴里半哭半咽地喘,鼻息喷在唐辛的锁骨上。
唐辛僵住,抱着他,哄了一会儿,说:“你先松手,把药吃了好不好?”
沈白崩溃地摇头,看起来很难过,整个人都陷入过度悲痛带来的虚弱里,眼泪不间断地流,痛苦破碎的呜咽让人听得揪心。
药喂不进去,水也不喝。唐辛拍了拍他的背,心里生出一种疼爱小孩儿的心情,直接将人托抱起来。
他身材高大,力量也惊人,抱着沈白很轻松。哄夜哭的小孩子一样,抱着沈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悠着哄他。悠到书架前,唐辛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相框,这张全家福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因为长期的摩挲而变得陈旧模糊,那是沈白的手指在上面长年累月的抚摸所留下来的划痕。
谁说思念无形!
唐辛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想起中午陈文明的话,一对父母,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多幸福。
他看着那张照片,如果小猪佩奇一家四口只剩下佩奇一个猪。
那也确实……会很孤独。
唐辛心软得一塌糊涂,手在沈白背上轻拍,轻声问:“沈白乖不乖?”
沈白没吭声。
唐辛又问:“沈白乖不乖?”
沈白:“……乖。”
唐辛:“沈白吃不吃药?”
沈白又不吭声。
唐辛:“沈白乖不乖?”
沈白:“乖。”
唐辛:“沈白吃不吃药?”
沈白:“……”
唐辛很有耐心地哄着他,时不时擦干他被眼泪汗水浸得冰冷的脸颊和鬓发。背上轻拍的手让沈白感到舒服,原本喘不上气的哽咽舒缓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唐辛把沈白往上颠了颠,又在他背上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地哄他:“沈白乖不乖?”
“乖……”
“沈白吃不吃药?”
“……”
终于,不知道这循环反复的对话重复了多少遍。
沈白说:“吃。”
沈主任说话很算数的,答应了吃,当药递到嘴边时,哪怕眼睛都睁不开还是乖乖张嘴把药吃下去了。
喂完药,唐辛抽出空隙给妈妈陈主任打了个电话,说了沈白的症状和他买的药,问她还要注意什么。
她那边正忙着,听唐辛说完,回答:“风寒性感冒,吃完药睡一觉,汗能发出来就好了。”
挂完电话,唐辛抱着沈白到卧室,原本他以为沈白这样的人,连卧室都应该是整齐有序的,被子即使不叠也会平铺在床上,没有褶皱和折角。
然而沈白的被子就窝在床上,像一个蓬松柔软的洞穴。仿佛里面的人睡醒后就直接钻出来了,晚上还会再钻回去。
唐辛手里抱着沈白,看着床上那个洞穴发了一会儿呆,尝试着在不破坏洞穴完整度的前提下把沈白放进去。可是沈白简直就像一只膏药猴,扒着他撕都撕不下来。
他只好把洞穴抖开,拉起被子往他身上裹,顺便又给沈白改了名字:“沈佩奇,把被子盖上好不好?来,小猪盖被……”
沈白挣扎着不肯,唐辛不顾反对地把他那身潮乎乎的衣服脱下来,又迅速把被子裹到他身上,只留了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然后从被子外面紧紧抱住。
等沈白又哭又闹又挣扎的劲儿过去,终于疲惫地老实下来后,他才放开。
第44章 电子镣铐
沈白一直睡到天黑,出了很多汗,被子都潮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后,转头看,床单上还有一个湿出来的人形痕迹,就像肉身起来了,魂还留在床上。
他浑身轻快爽利,头脑也异常轻松,却回想不起来发烧时的事,隐约记得好像接到了唐辛的电话。
沈白想找手机查通话记录确认,又想不起手机在哪里,他甚至连自己怎么进的卧室怎么脱的衣服都想不起来。
这时,卧室门突然被推开,门里门外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唐辛隔两个小时就进来给沈白量一次体温,看着他的烧退下去,刚把鸡汤热了准备叫醒让他吃点东西,没想到人家自己起来了。
沈白光溜溜地站在床边,眼神里充满茫然无措的诧异。
唐辛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看了眼床上的被子,果然还是个窝的样子。所以沈白每天早上起床不是掀开被子起身,而是从洞穴一样的被窝里钻出来,晚上再钻回去。
他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噗了一声。
沈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怔愣在原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唐辛没看他:“洗把脸出来吃点东西吧。”
十分钟后,沈白坐在餐桌前,喝唐辛热好的鸡汤。唐辛在旁边摆弄着一个纸盒,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鸡汤很好喝,咸淡适口又暖胃,土鸡肉质紧实,沈白慢慢啃了个鸡腿,越嚼越香。
唐辛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伸手。”
沈白刚退烧,反应还有点慢,下意识地照做,把左手伸过去,看着唐辛给他手腕上套了个东西,问:“这是什么?”
唐辛:“检测手环,能定位,还能检测身体情况。”
下午他趁沈白睡着的时候,开车去电子城买的,刚才已经跟自己的手机连接好了。
沈白看起来很嫌弃,把手收回要取下来:“这不就是儿童电话手表吗?我不戴。”
“戴着,不准摘。”唐辛语气很强势。
沈白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表情有些难堪。儿童电话手表那是他客气的说法,其实唐辛现在给他戴这个东西的性质更像是给犯人的电子脚镣。
唐辛看着他,冷酷无情道:“别跟我讨价还价,你知不知道我背着多大的风险隐瞒你干扰调查的事。所以事情查清楚之前,我要随时掌握你的动态,这件事没得商量。”
沈白嘴唇动了动,不再说话。
唐辛:“赶快把鸡汤喝完,待会儿凉了。”
沈白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又看了看冒着热气的鸡汤,心情复杂。
看着他喝完鸡汤,唐辛起身,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再次提醒他:“手环连着我的手机,戴着,不许摘。”
沈白气得想把面前的碗砸了,但是肚子里的鸡汤都还没消化就砸人家的碗,他也确实干不出这种事,只好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问:“记得还要吃一次药。明天要不要帮你再请一天假?”
沈白起身:“不用,我明天去上班。”
他看了一眼门,问:“镣铐都给我戴上了,我猜电子锁密码也不能改了,是吗?”
唐辛抬了抬下巴,冷酷地看着他:“对,而且除了公安局和家里,你去别的地方都要跟我报备。”
沈白转身回了卧室。
不欢而散,意料之中。
呵呵,唐辛自嘲地笑了笑,就沈白这种脾气,强制给他戴这个手环,在他眼里跟栓狗链没区别,没骂人就不错了。
但是没办法,先不说沈白干扰调查的事,就说张吉玉的死这件事上,沈白都还没有完全洗清嫌疑。
自己监视他的动态怎么了?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唐辛收了碗筷,回对面自己家,打开手机上刚下载好的APP,上面已经开始有数据了。
沈白的心率……
他看着上面的数字发呆,好像那个数字真的有什么超越它本身的意义。
唐辛丢开手机,知道自己弯了,也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捞回来,……倒也不至于完了。
唐辛一直觉得其实人都是双性恋,人的性取向和性吸引力它就不是一个二元对立的东西,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
一个人能不能弯的可能性,就像材质的延展性。有些人延展性好,你掰一掰就能弯。有些人完全没有延展性,你掰断了他也弯不了。
唐辛觉得自己大概不是同性恋,只是一个延展性比较好的双性恋。
而且喜欢同性又有什么关系呢?无非就是社会压力和传宗接代。
都当刑警了,社会压力在他的职业压力面前算个屁。
至于传宗接代,唐辛觉得后代这玩意儿可传可不传。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自己才“必须”要传宗接代,就是自己的后代里注定会出一个改变世界的伟人,能带领人类走向高纬度的新文明,自己要是不把TA生出来那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但是既然至今都没有人从未来坐着时光机穿越回来告诉他“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你必须传宗接代啊!”,那就说明自己的后代里产生伟人的概率为零。
所以,他就算断子绝孙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如果他的后代真的有那么重要,国家为什么不把唐辛列为一级保护动物呢?
这事儿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在意吗?
也许陈文明和陈姨会在意,但是唐辛是那种因为别人在意就会去生孩子的人吗?
显然不是。
所以唐辛的结论是,自己到底是直是弯、是同是双都不重要,它不会改变自己的人格底色,也不会对社会造成任何危害,既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是对自己不负责。
唐辛从小到大都属于那种比较幸运的人,家庭幸福父母开明,向来不缺正反馈和全肯定。因此他主体性很强,从不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委屈自己,更不会让自己陷入无必要的困顿。
唯一让他有点上火的就是沈白,自己在这边纠结的时候,他那边居然就睡着了!
唐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他买的这个检测手环是店员极力推荐的,贵是挺贵,但是据说睡眠测试的精准度在市面上所有手环中最接近医用级睡眠测试仪。
沈白那边一睡,他这边就有显示。
睡得还挺香……
第二天早上,唐辛直接去拍沈白的门,说他病刚好别开车,让他坐自己车去局里。
两人还在路边早餐店一起吃了早餐,沈白点了一碗素面。唐辛在对面冷哼,不是喜欢吃溏心蛋吗?怎么不吃了?
吃完早饭回到车上,唐辛又提醒了他一遍:“手环不准摘。”
除了定位作用,其实他还有点担心沈白的身体。他不知道前天晚上他离开后沈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能在家被雨淋湿并发烧成那样,可见这人脑子多少是有点毛病。
要不是自己跟他住对门,及时发现,他得穿着湿衣服在沙发上昏迷一天一夜,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烧成小傻子了。
沈白蹙眉:“知道了,你烦不烦。”
唐辛也来气了,深吸口气:“你抱着我哭的时候你怎么不嫌烦?”
沈白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我?抱着你?还哭了?你在说什么梦话?”
唐辛呵了一声:“你当时确实说了不少梦话。”
沈白想到高烧时断层的记忆,眼神不那么坚定了,问:“我说什么了?”
唐辛没吭声,正好前面是个红灯,他踩下刹车把车一停,这才转头看着沈白,一言不发,就直直地看着他,突然冷哼一声:“你乖个屁!”
沈白:“?”
唐辛不再看他,转头直视前方,表情带着微怒。
到了局里,沈白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没多大会儿,小章着急忙慌地冲进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沈主任,你没事儿了吧?”
“哦,没事儿了。”沈白回答,昨天他发烧昏昏沉沉,是给小章打的电话,让他帮自己请病假。
小章松了口气:“你没事儿就好,我后面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沈白:“吃了药睡着了,半夜才醒,就没回。”
小章点点头,又说:“你要是还不舒服也别勉强啊。”
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顿住,语气有点严厉:“你昨晚熬夜了?”
小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没熬夜,就是眼睛不舒服,可能有点发炎。”
这话能糊弄得了沈白吗?
沈主任随手把手机放桌上,说:“熬夜、炎症、情绪激动造成的眼红,外观可不一样。”
之前有疲劳过度差点毁坏死者骨骼的先例,沈白那次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小章看着他严厉的表情有点害怕,老实承认:“我昨晚担心你,睡不着。”
“……”沈白握鼠标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章保证:“我不会影响工作,今天肯定早点睡,我昨晚是太担心你了。”
沈白沉默片刻:“忙去吧。”
小章站在那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唐辛一到公共办公区,陆盛年就向他汇报了自己和蓝荼的走访结果。
两人把临江几个高尔夫俱乐部跑遍了,终于在其中一家的会员名单中查到了一个名叫赵坤泰的人。有了名字,再查基本资料就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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