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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尔任他拉着,一路沉默。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发疼,可他没有挣扎,只是默默跟着。
*
回到房中,门“砰”地一声关上。
则法尼亚松开手,浑身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发抖。纳尔见他脸色惨白,下意识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肩,安抚他。
然而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则法尼亚的衣角,雌虫却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瑟缩,眼神惊恐地盯着纳尔的手。
纳尔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则法尼亚,竟然连他的触碰都这么抗拒。纳尔慢慢收回手,心底泛起一股酸涩。
“则法尼亚,你怎么了?”
过了好几秒,则法尼亚才从那阵惊悸中回过神来。
“雄主,你怎么能认识他?”他急切地开口,难得的有些失态,“你知道他是谁么?利拉公爵可是连雌父都敢算计,连虫皇都不放在眼里的虫。”
“雌父如今的处境,说不定就和他有关,你怎么能与他接触?这太危险了!”
“则法尼亚,冷静些。”纳尔试图安抚,“他是我祖雄父的旧识,我们之间只是偶然相遇,并无过多接触,你不必担心。”
“他说的话你也信?”则法尼亚迫切地继续说道,“他与雌父积怨已久,若他知晓你的身份,必定会利用你、欺骗你,甚至会拿你来要挟我。”
“你不能信他!半分都不能!”
“……”
纳尔静静地看着他宣泄情绪,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则法尼亚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则法尼亚,那你呢?”
则法尼亚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怔怔地望着他。
“你也有需要瞒着我的事,不是么?”
纳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则法尼亚,看着这个曾经在七十星区的小屋里与他相拥而眠的雌君,看着这个如今连他的触碰都会提防的雌虫。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也把我当成了需要被隔绝的危险。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原因。
两虫在死寂的空气中对峙着。
最终,纳尔率先垂下眼帘,转身走向卧室:
“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则法尼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纳尔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
*
自那日争执后,纳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他无法就此离去。则法尼亚腹中的虫崽还需要他的信息素滋养。
于是每隔几日,则法尼亚仍会按时来到他房中。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往日的温存,只有沉默的靠近。
空气总是僵硬的,寒冷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纳尔无心再做那种亲密无间的事,只依照索里教授的方法,沉默地将信息素渡给则法尼亚,不带半分情。欲。
二虫公事公办,谁也没有多说一句,结束后便各自分开,不多停留片刻。
第一次这样的仪式结束时,则法尼亚在离开前犹豫了一下,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
纳尔看到了,却没有开口询问。最终则法尼亚还是默默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纳尔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缓缓走到窗边。他看着则法尼亚的身影穿过庭院,步伐有些虚浮。
纳尔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问: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就在那一刻,已经走到庭院另一端的则法尼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扇窗。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和庭院遥遥相碰。
那一刻,纳尔没有选择和他对视,而是默默地垂下了眼。
等再抬头时,则法尼亚已经转身离开。
那之后的每一次,他们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则法尼亚准时到来,沉默地接受,结束后沉默地离开。
有时候纳尔会注意到,则法尼亚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白皙的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的腹部逐渐隆起,孕期的负担让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有一次,结束之后则法尼亚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纳尔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指尖触碰到则法尼亚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那层衣物下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抱歉。”他低声说,不敢看纳尔的眼睛。
纳尔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你还好吗?”
“没事。”则法尼亚迅速回答,“只是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纳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知道则法尼亚在承受什么,孕期的负担,失去雌父依靠的恐惧,来自虫皇和利拉的压力,还有他们之间这层冰冷的隔阂。
当然,纳尔并没有真的决定放弃则法尼亚,但他知道,现在的他们必须要保持距离。
于是,他学会了在则法尼亚到来时,只是平静地履行义务,然后目送他离开。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
终于,在临近预产期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清晨,纳尔照例望向窗外。往常这个时辰,则法尼亚早已静候在门外,可今天已临近午时,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纳尔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想起医生曾说过,则法尼亚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而且由于他体质特殊,生产会格外凶险。
犹豫再三,纳尔还是第一次动用了雄虫的身份,质问守在附近的军雌则法尼亚新迁宫殿的位置。
军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
“殿下现在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军雌低声说,“陛下说……需要静养。”
纳尔得知地址后,什么都没说就出发了。
穿过几条寂静的小路,沿途花草正盛,却看不到几个虫影。守卫也寥寥无几,整个区域都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冷清。
约莫十分钟后,纳尔停在一扇门前。
这里离他的住处其实并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却因为位置偏僻,显得格外孤寂。
纳尔很快找到了那扇属于则法尼亚的房门,正准备敲门时,门内却隐约传来低语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我明白。陛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则法尼亚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纳尔的动作一顿,静静地听着。
门内似乎不止则法尼亚一个虫。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内容。
然后,则法尼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知道后果。如果我不配合,陛下不会放过雌父,也不会放过……他。”
那个“他”字说得很轻,但纳尔莫名觉得,那指的是自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另一个声音又说了些什么。这次纳尔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离婚协议”、“产后”、“安全”。
则法尼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纳尔几乎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他才再次开口:
“所以,只要我签署这份协议,同意在虫崽生下来后与纳尔离婚……陛下就会放过雌父,也会保证纳尔的安全,是吗?”
回答的声音很肯定:“是的,殿下。这是陛下亲口的承诺。”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纳尔站在门外,他的手还悬在门板上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又在瞬间冷却下来。
他们——
还是必须走到这一步吗?
门内,则法尼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颤抖:
“……好。我答应。”
“等虫崽生下来,我便与他离婚,绝无反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对谁都好的结局,这样……他就能安全了,雌父也能安全了,虫崽……也能安全了。”
纳尔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的脚步很稳,可是心脏却传来一阵钝痛。
纳尔想,他应该难过的。
应该冲进去,质问则法尼亚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们能一起找到出路。
可理智告诉他,这是如今最好的选择。因为他太清楚了,则法尼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虫皇的绝对权力面前,在索里的性命和自己的安全被当作筹码的情况下,则法尼亚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牺牲他们的婚姻,换取他在乎的虫的安全。
他舍不得,则法尼亚舍不得,可是如今竟只能这么做么?
几乎同时,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则法尼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住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门被猛地拉开,则法尼亚站在门内,脸色煞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死死地望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惶恐道:
“纳尔!”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
他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脚步踉跄,孕期的身体本就沉重,这样的奔跑让他呼吸困难,小腹传来一阵阵抽痛,可他顾不上了。
“等等——”
听到呼声,纳尔的动作停了下来,则法尼亚终于追上了他,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纳尔,你都听到了吗?我、那不是……”
纳尔缓缓转过头,看向则法尼亚,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虫相视许久,终是纳尔先开口了。
“我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们离婚。则法尼亚,你和虫崽……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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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修一百遍也修不好[爆哭][爆哭][爆哭]
第24章 舍得
“离婚?”
则法尼亚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人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明显的破碎:
“您在说什么?”
“是你方才说的……你要在虫崽生下来后, 和我离婚。”
纳尔静静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明明心里痛得发紧,却还是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既然这是你权衡之后的选择,我接受。”
“不!不是这样的!”则法尼亚猛地握住他的手腕,指节泛白,“您误会了!我方才只是假装……”
「尼亚。」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则法尼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是虫皇。
那熟悉的恐怖精神力如毒蛇般缠上了则法尼亚的神经,在他的精神海中烙下禁制,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也囚禁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解释。
这是警告,也是命令。
逼他将那绝情的话语,亲口坐实。
则法尼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掐住,每一次尝试发声,都引来更剧烈的头痛和窒息。
则法尼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最终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他脸色逐渐苍白起来,眼神空洞, 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纳尔方才心底那股残忍的决绝,在看到这一幕时竟有些动摇。
他其实……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即便有误会,有隐瞒,也从未真正想过分离。
更何况, 他们的虫崽还未出世,他如何舍得?
难道他又误会了什么?难道则法尼亚其实并没有想离婚的打算,那他刚才那些承诺是何意?
对此,纳尔选择再问一次,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不好?”
他望向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能将所有误会融化的解释。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从最初的慌乱、急切、痛苦,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某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则法尼亚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拒绝了解释。
他甚至……不愿再看他。
纳尔怔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为什么?
是因为他承认了吗?
承认了他真的有生下虫崽后便要离开的打算?
“则法尼亚。”纳尔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我原以为你不会的……”
则法尼亚听着这近乎残忍的声音,心脏疼得几乎撕裂。
他多想呐喊,多想告诉他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是迫于雄父威压的缓兵之策!
可他现在说不出口了!
那道恐怖的精神力死死封住了他的口舌,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任由绝望将自己吞没。
“纳尔……”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纳尔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转过身,默默地开始收拾行李,他将那些衣物、书本,以及从七十星区带来的一切都利落地收进行李箱,随后拉上拉链,扣好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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