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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轿子下车面,云穗忙把米收了回去, 摆了面板, 做了一顿肉臊面。
白滑的手擀宽面和着喷香的大粒肉丁,还伴着红亮的辣油, 令人垂涎三尺。
沈延青吃了满满两大碗才停手。他见母亲也吃完了, 准备回房小憩, 忙后脚跟了进去, 说了辞退刘婆的事。
“好端端的怎么不要她做活儿了?”吴秀林不解,刘婆勤快老实, 手脚也麻利,是个干活好手。
沈延青不假思索地将刘婆在他面前嚼舌根的话复述了一遍,吴秀林没想到刘婆竟有两幅面孔。
“这还了得!”吴秀林扬起双眉,“祸从口出,这老婆子无端生事, 也不用等做满一月再赶人,今日便把工钱给她结了。”
沈延青长眉一挑,你老娘终究是老娘, 拎得清不说, 还雷厉风行, 这气魄比寻常十个男子加起来都强。
“穗儿知道这事儿不?”
沈延青摇摇头, 道:“我没让他知道, 您是知道的,他心思单纯,年纪又小,若知道了这事儿只怕会躲起来偷哭。”
吴秀林点点头, 说:“是这个理儿,这事你做得对。哎,这老婆子说闲话都说不来,若穗儿是个懒的,世上便没有勤快人了,可见这婆子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等再混熟些指不定就要生事。”
沈延青觉得他妈不去搞人事简直屈才,笑嘻嘻地说:“娘亲英明呐——”
吴秀林沉思半晌,说:“儿啊,娘想了想,咱们还是去买个年纪小养得熟的,横竖现在不用交束脩,你每月还有二钱银子使,家里暂时没有出项,虽说买个人要花十来两银子,但仔细一想,倒比雇人合算些。”
沈延青惊道:“娘,买人不好吧!”吴秀林摆摆手,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下午让穗儿把柴房收拾干净,归整一下,明日他们就去找人牙。
“儿呐,你也大了,你去把那刘婆撵了。”吴秀林打了个打呵欠,“娘颠簸一上午,实在乏了。”
语落,沈延青忙扶了老娘上床,还贴心提供了脱鞋盖被的服务。吴秀林躺在枕上,微微一笑:“你真是长大了,会心疼人了。”
沈延青笑了一笑,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他去卧房数了工钱,坐在小圆桌前喝茶,待刘婆收拾完厨房,准备归家时他才起身。
刘婆见沈延青招她去堂屋说话,心道这后生定是有什么事要问自己。
莫不是要问自家女儿的姓名年庚?
思及此,刘婆笑得合不拢嘴,疾步跟进了堂屋。
“刘婆婆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刘婆见是发钱,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到家里来做活了。”
刘婆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明天不用来了?
“郎君,这...这,我...是哪里做的不好?我以后一定改。”刘婆语无伦次,先不论别的,这样轻省的活计、好说话的主家打着灯笼都难找,万不能丢了。
沈延青冷笑道:“没什么,只是母亲说想买个使唤的,不用再雇人了。”
刘婆急道:“人牙手里都是些欠调教的毛丫头,哪有我做事麻利,我去与秀才娘子说。”说着就要奔出去找吴秀林。
“站住!”沈延青厉声喝了一声,“你休要去扰我母亲休息。”
刘婆顿在原地,但仍不死心,心思一转,若他家要买个使唤的,何不把闺女卖给他,自己能得一份卖身银子不说,女儿也能过上好吃好穿的生活。
再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女儿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她不信这后生不动心,到时候收了房再使些手段把那个不贤良挤下去就是了。
“郎君既然要买人,老婆子到有个人选......”
人以类聚,沈延青才不信刘婆有什么好人选,打断道:“不必了。”
“我女儿虚岁十八,生得齐整,做得一手好汤水不说,其他家事也都拿得起来。”刘婆不管不顾,凑到沈延青跟前极力推销自家闺女,“郎君若是不嫌弃,抬进门做个小也使得......”
沈延青被这话吓得双眼圆睁,他本着做人留一线的原则,不想跟刘婆撕破脸,没想到这婆子竟得寸进尺。
“住口!”沈延青真的生气了,斯文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说这些话?前几日你诋毁我夫郎,我看你年老不与你计较,你愈发得意,口无遮拦。诋毁不够,还想着让女儿进门,怎么,你还想让她鸠占鹊巢?”
沈延青步步逼近,刘婆被他冷峻的面容吓得退到了门口,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前两日还跟他说笑的后生现下这般凶恶。
“本想今日给你留些脸面,没想到你竟存了这不要脸的心思。”沈延青怒极,能卖亲生女儿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与拐子又有何分别,只当他和娘当初看走了眼,引了个恶毒人进门。
“郎君我......”
“休要再言!”沈延青将桌上的钱一掷,语气冷肃,“拿了钱赶紧滚,再多说一句我便将你那挑拨离间的烂嘴和卖女祸家的心思宣扬出去,到时候看谁家敢雇你洗衣做活。”
刘婆慌了,不敢再说话,捡了钱就往外走。这时刘家女儿上门来了,见母亲慌乱出巷口,忙问怎么了。
刘女搀住刘婆,问:“娘,你不是说秀才娘子今日回来么,我打扮了一阵才过来,她这会儿应该到了吧。”
她娘说过秀才娘子为人厚道,家底还殷实,劝她给沈郎君做小。她本来是不愿做小的,但前些日子接娘回家时,偶然撞见了一面,那沈郎君斯文俊美,当真是堪嫁的儿郎,她自然也就允了,一切听从母亲安排。
刘婆摇了摇手,让她莫再提了。
“刘婆婆,你的帕子别落下了。”
刘婆闻声后背一僵,扭脸一看果然是沈延青。
沈延青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也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的东西,刘婆刚才走得急,揩汗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沈延青淡淡睨了一眼这对母女,给了手帕便转身走了。
“沈......”刘女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母亲捂住了嘴,她十分疑惑,不是娘让她下次见了沈郎君要问好么,干嘛捂她的嘴。
沈延青扭脸瞥了一眼,见那女孩生了一张窝瓜脸,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羞怯,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卧房,沈延青见云穗躺在床上午睡,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还微微嘟着嘴,十分可爱,方才还冷若寒川的面庞顿时冰消雪融。
次日清晨,云穗见刘婆没来,站在门口张望,问帮忙赶驴的沈延青:“刘婆婆真不来了?”
沈延青回道:“真不来了,工钱都结了。”
云穗叹了口气:“其实刘婆婆干活挺利索的,堂屋的架子没打扫到可能是年纪大忘了...岸筠,其实没必要这样严苛,她丈夫是个赌鬼,一家都靠她张罗,挺不容易的。”
“嗯...宝宝,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沈延青招手让他过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首先得顾好自己。”
母子二人默契地没有让云穗知晓辞退刘婆的真实原因,沈延青看着自家心地善良的小夫郎,越发觉得刘婆可恶。
云穗得知家里要买仆婢,昨日就把柴房收拾出来了。今日母子二人出去转一圈,没挑着可心合适的,吴秀林便说不慌,她慢慢看,让沈延青不必操心这些,好好准备回黎阳念书去。
八月二十正式开课,沈延青打算十九一早走,也不为别的,只为多跟小夫郎多相处两日。
云穗也知晓他的心思,他只要干完活便会搬小凳子坐到书桌旁,如今他也学会了研墨洗笔,能帮沈延青侍奉笔墨。
最开始沈延青还规规矩矩的,渐渐的,他便将人抱到腿上坐着,像抱了一只软乎温热的瓷娃娃。
瓷娃娃很乖,偶尔才会动弹说话,大部分时间都乖乖伏在他胸口,静静的,让他的心很安宁。
离别在即,两人夜里愈发如痴缠,前几日婆母回了松溪村,云穗夜里便叫得有些肆无忌惮,如今婆母回来,他便不敢再发出声响,只敢咬着被角忍耐。可身上的人不放过他,顶撞得愈发用力,险些要将他捅破了。
“宝宝,今晚不舒服么?”沈延青喘着问询。
云穗断断续续地说了原因,沈延青啧了一声,心想以后必须得买座大宅子!
他们这一月不说夜夜交合,倒也有二十日行了鱼水之欢,云穗也在这事上得了趣,每夜沈延青抱他上床,虽然依然害羞,但是期待大过了羞意。
离家前夜,沈延青也不看书了,待母亲进了屋子安睡,两人也吹了蜡烛,干柴烈火烧了半夜。
云收雨歇,冷幽月光洒进窗,两人抱在一处温存。明日便要分别,谁都不愿闭眼睡觉。
“宝宝,入了秋天冷,后面几月就别到黎阳去了。”不知何时沈延青就自动给云穗换了昵称,喊得颇为顺嘴,当事人也很乐意。
云穗埋到温热颈窝里蹭,声音哑哑的:“不冷的。”
沈延青摸着光/裸的脊背,语气认真起来:“宝宝,若冷天里在路上吃了风,生病发高热可不是开玩笑的。”
虽说能坐马车,但这马车不是头等舱,颠簸不说,秋冬坐着还冷,若是路上遇上大风大雨,简直要命。
云穗哼了一声,撑着枕头抱住了沈延青的头,亲了下他的眼尾:“可...可是我要给你送东西呀。”
沈延青笑道:“不用,我可以......”
“如果不去黎阳见你...我会很想你的。”云穗垂下眼睫,似乎因为黑暗,他多了一丝丝勇气向沈延青吐露心声。
沈延青不在的每一天,他都很难熬。
他在平康的每一天都盼望着赶紧到初十,这样就可以见到沈延青了。
如果云穗念过《诗经》,便会知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很久不见沈延青会抓心挠肝地想,想得夜里睡不着。
发颤的尾音让沈延青的心也跟着颤动,他紧紧回抱住自己的小夫郎,抿紧了唇。
第66章 忧思
最终, 沈延青仍旧不许云穗冬日里去黎阳,只是承诺明年童试后,他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云穗一道去。
东方未晞, 夫夫二人却已起身收拾行装, 待城门开,沈延青便要启程去黎阳。
沈延青满眼眷恋, 紧紧握住云穗的手, “宝宝, 我年前才回来, 这几月你好生照顾自己。”
“你也是,每日别只顾着读书, 要多吃饭早些睡。”云穗揩了揩眼角,还是不舍,猛地扎到沈延青怀里,“你好好的,我在家等你。”
“我会给你写信。”沈延青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鬓角。
语落, 云穗如鲤鱼打挺一般立了起来,慌张道:“那个、那个,我不识字, 有的话...就是...还是别在信里说了...等你回来再说好不好, 那个, 娘每回念完信...哎呀, 有时候王婶儿也在, 那个,他们会笑的。”
沈延青闻言哈哈一笑,蹭了蹭他的鼻尖,承诺不在信里写酸话了。说笑了两句, 四片嘴唇越靠越近,两人在第一缕晨光中接吻,仿佛要将接下来几月的唇齿交融都在今晨用完。
送沈延青到了城门外,云穗从袖口顺出一方绢帕,沈延青自然地接过,帕子的右下角绣了两支翠竹,竹顶绕着两团云。
这花纹针脚细密,一看就绣了许久,沈延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抬起头,四目相撞,缱绻爱恋尽在不言中。
等沈延青的马车消失在官道上,云穗和吴秀林才转身回家。
云穗一边赶驴拉磨一边想,他夫君那样有才,可他却连夫君给自己的信都看不懂。
读书人的媳妇夫郎好像都能写能读,往远了说,像陆夫人、林师娘,她们能吟诗作对,甚至指点人学问;往近了看,像娘和符真,他们能识字记账,颇有生意头脑。
夫君读书那么厉害,都能靠读书挣钱回来,自己却大字不识,岂不是拖了他的后腿?
云穗越想越沮丧,他本就是替嫁的乡下小哥儿,是个累赘来的,无才无貌,除了能做些粗活,好像也没别的用处。况如今家里宽裕,日日**米白面,荤腥鱼蛋,甚至能买仆婢使唤了,他...在这个家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沈延青那么厉害,以后肯定会中功名,做大官。那戏里都演了,像他夫君这样英俊的举子,迟早题金榜戴朝冠,休糟糠妻娶宰相女......他盼着沈延青好,可他的结局却不好。
想着想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云穗慌忙往厨房瞥了一眼,然后把泪珠揩了。
仰头望着天边,他清楚自己的心,他喜欢沈延青,不想沈延青有朝一日厌弃他,想和沈延青生小宝宝,想和沈延青白头偕老。
驴子停了脚步,他往磨里填了把豆子,又轻轻抽了下驴屁股。
磨盘转得咿咿呀呀,甚是聒噪,云穗摸上了自己的肚子,要是生个小宝宝,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了......可哥儿怀胎艰难,这一月过去肚子也没动静。
云穗的手指将衣裳抓得起了皱,他不能傻傻的就这样虚晃度日,他得做些什么,他想留在沈延青身边。
哪怕...没有用,也得试一试!
沈延青在路上连续打了数个喷嚏,心道这天入了秋,一日冷过一日,也不知穗穗夜里没了他这个人形火炉,会不会少盖了被子着凉。
想了会儿老婆,他收回了神,伴着车轮声小声背诵经典,巩固基础,等到黎阳时,他已将四书都过了一半。
二十开课,玉蟾堂分做了两班,大部分人都入了应试班,准备明年春季下场。另小部分对自己的才学还不甚自信,打算再等一等。
这小班教学确实比大锅饭香,相比于前几月的大课,现在几乎是一对一或者一对几的定制小课,沈延青觉得黎阳书院做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因材施教。
因为教学方式的改变,不必一早就坐到书斋里读书等先生,应试班学生的自由时间多了不少,有些自制力不那么强的便心散了,时不时偷空溜下山去玩乐,天黑时才回来。
沈延青以前就是工作狂,极其自律,甚至对自己隐隐有些狠毒。现在不用背台词、躲私生、赶通告、服美役、搞社交、健身撸铁,仅仅只需要上课读书,这对沈延青来说,虽然费脑子,但不需要关注外界,只需专注知识和自身,其实还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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