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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青认真想过,如果考三次考不上秀才,他就去群芳楼当一个琴师,或者专职谱曲,虽然身份低,但至少能让家人衣食无忧,若再动动脑子,在县里经营经营,打点打点,那些官差也不会欺负他们。
裴檀摇着折扇,听了沈延青的话一时怔愣住了,倒是裴江快言快语:“岸筠兄,这有何难想的?就算皓首穷经只得一个童生名头,但死后能在碑上族谱上留名,写一笔‘待赠登仕郎’,也算在这世上留了名。况且有了童生这个名头,在乡间邻里谁不高看你一眼,子孙后代若是不要脸,也可说自己是读书人家,这不就风光了么?”
秦霄接道:“即便一辈子考不上秀才,当个童生也与庶民不同,打官司递呈子,犯了事除非万不得已,县官是不会打童生板子的,婚丧嫁娶也能与官员同席,如果没有童生这层身份,即便腰缠万贯也不行。”
沈延青听完轻笑一声:“原来是为了生前身后名。”
说话之间,从衙门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梆子声,又过了半刻,衙门打开。霎时间,人潮涌动,茶肆酒馆的读书人都往门口涌去。
府衙的书吏扯着嗓子大喝:“莫急,莫急!”
裴檀拿了自己的名帖给了一个老衙役,那衙役一看,慌忙引了他们一行人进门,旁边的年轻衙役见了忙问这秀才是何许人物,竟能在这个节点插队。
老衙役见他们跟着礼房书吏走了,这才敲了下徒弟的头,“那秀才是左都御史的亲侄儿,平康裴家的公子,他今日来作保,你说除了亲戚朋友,他还能给谁作保?他的亲友便是左都御史的亲友,你说放不放他进去?”
小衙役听了,恍然大悟。
众人来到礼房便有书吏殷勤协助,不过片刻手续便办好了。
取完考引后,因沈秦裴三人是平康县前十,又等书吏取了章子来,在考票上盖了一个大大的“堂”字,到府试开考时,搜身的衙役会引他们去堂上。
走完流程出来,所花也不过半个小时,沈延青看着自己蹭着裴家荣光一路绿灯,又看着衙门外流汗排队的考生,心道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再公平的制度也只是看似公平。
出了衙门,裴檀便和另一位作保的廪生走了,说是去会友小酌,嘱咐几个小的在城里略微晃荡一圈就回去温书,万不可贪杯贪玩。
裴江虽然是个冷面小郎君,瞧着沉稳,但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会听他六叔的话,“三位兄长,听说省城内有一座大庙,求文运最是灵验,我们也去拜一拜吧。”
三人听了欣然同意,等到了那庙宇,只见人烟繁凑,喧闹热闹,竟不像一处清修之地,倒像一方集市。
四人进庙求了签,都是上上吉签。
裴江握着竹签,难得展露笑容,在心中默念:“神灵保佑,若能如愿,小生必带鲜果香油来还愿。”
殊不知这签筒里的签早被庙中僧众全换成了吉签。
沈延青不过是来凑个趣,他见庙中竟排起了一条长龙,便问路人是在排什么。
路人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士子吧?”
“兄台好眼力,在下确实是来赴考的。”
“果然如此。”路人哈哈一笑,“我们在排素斋,公子若得闲也可买一份尝尝,这庙里素斋可是省城一绝,每人每日限买一样,便是巡抚来了也不能多买。”
跟来的裴江三人听了这话,忙说也要尝个新鲜。
路人见他们年岁都不大,好心道:“要排就赶紧去前面找小沙弥拿木牌排号,这每日只发一千个木牌,若拿不到就只能等明日了。”他见几人身穿罗绮,又道:“若几位有闲钱又想尝个鲜,也可找人高价买木牌。”
沈延青听罢咋舌,乖乖,这庙背后绝对有高人指点,这饥饿营销加黄牛倒卖都玩出花了。
裴江让小厮去前面拿木牌,没想到木牌早发完了。几人在庙里转了一圈,两位裴公子财大气粗且耳根子软,只顺耳听路人说了一嘴,便又斥巨资点了两炷二指粗的香求文运,那卖香的小和尚看着裴沅裴江,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逐星、岸筠,你们不买么?”裴沅见许多书生打扮的人都在点香求运,生怕两个好友落下了,被神仙除名。
沈秦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们两人一个是不信鬼神,一个是不信营销,横竖不上这个三两银子的当。
待求完神佛也到了午时,四人打算去酒楼吃饭,待到了城中有名的汇英楼,发现根本挤不进去,放眼望去,连一楼的厅堂都人满为患,更不要说裴大公子想要的雅室了。
沈延青站在门口望了一圈,除了汇英楼,临近的酒楼茶肆、客店书坊也热闹地紧,不禁搭住秦霄肩膀,啧啧道:“这一场府试将省城各行各业都给盘活了,照这个火爆程度看,若不是你收留,我跟穗穗进了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从古到今,考试都很能带动城镇经济,大周科举的日子颇有点现代黄金周的味道。客栈旅舍,书店笔店,青楼寺庙,茶楼饭馆都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赚钱时机。
秦霄笑道:“与我有何干系,你若真想谢,该谢我家符真。”
沈延青笑得促狭,道:“哎哟,我若真去谢你家符真,这省城的醋店只怕都要歇业。”秦霄嗤了一声,抖落了肩上的手臂,懒得再与这厮浑说。
四人也懒得凑这些虚热闹,各回各家吃饭去了。
到了租的房舍,云穗和言瑞正在吃饭,他们以为沈秦会在外面吃酒,没想到这会儿竟回来了,言瑞便让小绿再去备一桌饭菜。
“没事儿,这不有菜嘛,给盛碗饭就行。”这一上午消耗大,沈延青着实饿了。
言瑞急道:“沈兄,我和穗儿都快吃好了,这都成剩菜了,不干净的,你们如何能吃啊。”
沈延青笑笑,看来三公子还是没吃过苦,他们家平日最多也就三菜一汤,松溪村沈家更不用说,多吃块儿肉都要争,这桌上五菜一汤,有荤有素,两个小夫郎吃得又少,跟新端出来的也没甚区别。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三公子,我还是能吃剩菜的。何况是我家夫郎吃过的,没什么不干净的。”
沈延青没想到短短两年,自己竟也能吃剩菜了,而且吃得还很香。
果然还是环境锻炼人,吃过苦打过麦才知晓盘中餐得来不易。
秦霄见沈延青这般,笑道:“岸筠说得很是,符真,也帮我盛碗饭来吧。”
言瑞见烟眉微蹙,见两人坚持,便让小绿盛了米饭来。
这饭是用去年收的碧糯蒸的,香甜软糯,沈延青配着菜肴一连吃了三碗才舀了碗汤喝。
也不知是男人之间较劲,还是出门饿着了,言瑞看着秦霄一反常态,竟也吃了三碗饭,待秦霄要盛第四碗时,他赶紧拦下了。
言家的白瓷碗秀气,只有家里饭碗一半大,沈延青整整吃了五碗饭才算吃饱。
言瑞撑着脑袋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沈郎君...竟是个饭桶。瞥了一眼云穗,见他没有半分惊讶之情,想来沈郎君在家里便是这样大的饭量。
晚间,言瑞歪在小榻上喝酸枣仁茶,秦霄见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忙凑了过去。
“符真,想什么呢?”
“想沈郎君。”
秦霄:?!!!!
“谁?”
“沈郎君啊。”
秦霄眼尾一僵,抬起小巧的下颌,“言符真,不许想别的男人!”
言瑞回过神,见这厮又犯浑,连忙放下茶盏,凑近亲了一口顺毛,“哎呀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在想沈郎君的饭量,他瞧着高高瘦瘦的,也不像贪嘴的人,没想到一顿竟能吃那么多饭。”
秦霄的火气被香软的吻消了下去,一把将人揽到怀里,道:“他吃得多便多呗,你想这个做甚,不许再想他了。”
言瑞听了气呼呼地说:“你这人怎的这般气窄,我都没跟他多说过一句话,我在背后还不能想一下了?”
“不许,除了我,不许你想别的男人,爹爹兄长舅爷也不行,沈延青更不行。”
说罢,秦霄便将自己的小夫郎紧紧扣在怀里。
言瑞被箍得难受,但还是环住了秦霄的腰。
他这童养夫从小就患得患失,说起来也是他惯的,罢了罢了,自己做的孽自己受着吧,谁叫自己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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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铺垫一下副cp[墨镜]
第76章 表亲
这日, 沈延青上街买了些鲜果点心,吃过午饭后便和云穗去了他二姨家。
吴二姨的丈夫苏友旺,家境殷实, 在省城开了一家不小的麻油店, 一边看一边问,一会儿便看到了“苏记麻油”的招牌。
两人刚踏进门, 还未张嘴, 那柜上的宽胖男人便眉开眼笑地喊了一声“二郎”。
“二姨父。”
苏友旺赶紧让一个伙计把两人手上的重物接过去, 又让一个伙计去后面告诉老板娘, 说外甥来了,让她赶紧备茶点。
沈延青见苏友旺能雇得起两个伙计, 心道姨父家的生意做得不小,至少比大舅家的生意大。
吴二姨从后堂出来,一脸欢喜,“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快快快,跟二姨进屋吃果子去。”
沈延青记得原身与二姨一家上一次见面,还是原身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葬礼上, 粗粗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
“哟, 二郎, 这便是你娶的新夫郎吧。”吴二姨笑眯眯地看着云穗, 忍不住上手掐了下他的脸蛋儿, “长得真水灵。”
沈延青见二姨跟他老娘和三姨一样,是个风风火火的爽利性子,心道不愧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因为还要顾店,苏友旺留在了柜上, 吴二姨领着两人到了待客的堂屋,让家里的婆子去大姐儿家传信,就说表弟来了,让她和姑爷晚上到家里来吃饭,给沈延青夫夫接风洗尘。
小丫头子端了茶果来,吴二姨拉着沈延青问他们几时到的,如今在哪里落脚。
沈延青文文气气地说:“前日便进了城,昨日去了府衙报名,今日才得空来看望二姨,现下我和穗穗住在同窗家中。”
吴二姨不赞同道:“住别人家哪有住自己家舒坦,二姨家中还有几间房子,要不搬过来?”
沈延青忙说平日要与同窗探讨学问,住一处方便些。吴二姨听了这才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你中了案首后,你娘和大舅都写了信来,我和你姨父日夜盼着你到省城来呢。”
娘家里出了个文曲星,可不盼着来。吴二姨越瞧越觉得这外甥好,又看了一眼云穗,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娘,听说沈家表哥来了——”一道清亮宛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纤细轻盈的绿衣少年满面笑意,朱砂一般的孕痣在瓷白的额心上愈发鲜艳,少年声音好听,人也长得标致,像春日新绿的柳枝,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冬儿,快来见你延青哥哥和穗儿哥哥。”吴二姨朝儿子招手。
身若修竹,面若冠玉,苏冬儿看着沈延青心里一颤,多年不见,没想到沈家表哥竟长成了这样高大俊美的郎君。
“延青哥哥,穗儿哥哥。”苏冬儿规规矩矩地见了礼,说话间,那一双眼眸盈盈似春水,不自觉就往沈延青的方向送。
“你姨父差人去喊你姐姐姐夫了,今晚给你接风洗尘。”吴二姨问沈延青,“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告诉二姨,二姨给你张罗。”
沈延青笑道:“二姨准备什么都好,我和穗穗不挑食的。”
“诶,总有爱吃的,罢了罢了,你从小就是个锯嘴葫芦,我问你做甚。”吴二姨摆摆手,“我看着给你安排,你们晚上多吃点哦。”
血缘关系就是如此奇妙,吴二姨的语气脾性让沈云两人觉得熟悉,慢慢的也就放松了下来。
到了傍晚,吴二姨的小儿子苏子显下学回来,大女儿苏夏儿和丈夫徐光也到了,一家子齐聚为沈延青和云穗接风洗尘。
徐光是做古董生意的,家境优渥,因经常在外应酬,说话颇为风趣,他见这案首表弟仪表堂堂,姿仪出众,不像寒门小子,倒像是金堆玉砌的大家公子。
徐光举着酒杯,仰头而饮,垂下的眸光却一直在沈延青身上,他仔细观察了一阵,这表弟气质沉稳,说话也颇有章法,听音观相便知是个聪明人。
如今已是案首,将来最少也能中个秀才,徐光在心里默默忖度,他一定得跟这沈表弟搞好关系,以后表弟若是发达了,那就赚大发了。
饭桌上,他见沈延青十分照顾那位小夫郎,心思一转,在桌下拉了下妻子的手,在她手心写字。
苏夏儿爱吃她娘做的蒸肉,正吃得欢,手上一阵瘙痒以为是夫君又作怪,刚想拧他一下,却发现是有事找她。
苏夏儿吃了两块蒸肉,埋到桌下的手才重见天日。
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有徐光在跟岳父和表弟行酒令,苏夏儿见云穗放了筷子,在旁边帮表弟盛汤剥毛豆,她悄步走过去,拍了拍小夫郎的肩膀,“咱们家可都是汉子剥毛豆给媳妇吃,穗儿,跟姐姐吃果子去。”
沈延青听了哈哈一笑,看着云穗波光盈盈的杏眼,说:“跟姐姐去吧,我还要跟姨父姐夫喝两杯。”
云穗“嗯”了一声,跟着苏夏儿去了堂屋,此时吴二姨去了厨房张罗汤水,苏子显回房做功课去了,厅堂只有苏家姐弟和云穗。
云穗坐在椅上,静静的,也不知表姐要跟他说什么。
“来,见面礼。”苏夏儿从手上摘了一枚玉戒,拉过云穗的手,在他指头上挨个试,“这是上好的白玉,你姐夫去年给我买的,成色还算新,你别嫌弃。”
云穗双瞳瞪得溜圆,连忙摇头,说太贵重了。
“这是姐姐和姐夫的一点心意。”苏夏儿肖母,生得也标致,笑起来甜得醉人,“咱们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贵重,以后想要什么首饰都来找姐姐。”
莹润的白玉戒指套到了云穗左手的无名指上,与玉色肌肤相辉映。
“瞧瞧,多好看。”苏夏儿拍了拍云穗的手背,不许他摘。云穗无法,只好先戴着,想着等会儿问岸筠能不能收下这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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