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首,强压下心头慌乱,躬身高声道:“臣身正影直,清白可昭日月,任凭陛下彻查,绝无半分惧色!”
丹陛之上,皇帝凝睇着阶下针锋相对的二人,不由头疼地扶了扶额。
——
这边太子紧咬荣国公不放,荣国府上下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比之前因为杨宣的事过得还要焦头烂额。
然而这一切,初拾是不知道的。在他看来,那一刀之伤,早便在登门那一日讨了回来。余下的事既是皇帝亲口谕旨,他也不想再计较,徒给文麟增添烦恼。
他目前正在操心自己的头等大事——他的逃跑计划。
韩修远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他借着初拾先前洒在两名跟踪者发间的粉末,果真顺藤摸瓜查清了二人的身份底细。
依韩修远的计划,下一步便是摸清这两人的日常行踪:此类盯梢老手,行事再隐秘,也需固定地点歇脚、固定时辰饮食,只要掌握了他们的行踪规律,便能寻得破绽伺机应对。
初拾仍有顾虑,蹙着眉道:“那二人本就是专职跟踪的好手,警觉性极高,又精通反跟踪之术,咱们的人暗中盯着,怕是容易被察觉。”
韩修远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又胸有成竹:“这你不必担心,我手底有专门做这类活计的能人,稳妥得很。”
初拾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转念便想通了。
韩修远身为小公爷,与妹妹相依为命居于京城,韩将军与公主定然为他留了不少得力护卫与心腹人手。
既如此,初拾便再无异议,选择相信韩修远的部署。
这日晚上,初拾与几位兄弟聚餐,初拾带着几分酒意,独自慢悠悠走在回太子府的路上。
夜风裹挟着微凉气息拂过面颊,稍稍吹散了几分酒意。他正暗自思忖着韩修远那边的安排进展,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女子压抑的惊呼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初拾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跌跌撞撞从巷中冲出,身后紧跟着三四个仆役打扮的汉子,口中呼喝着:
“站住!别跑!”
眼见步步紧逼,女子惊慌失措间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斜侧巷口闪出,扶起倒地女子。
那女子犹如遇见救命稻草,慌忙攥住他伸来的手,眼中泪光涟涟:“公子救命!求您救救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男子被她抓得手疼,知她是惊惧过甚,温声安抚:
“姑娘放心,你且松手。”
话音未落,追兵中一个管事模样的黑脸汉子已大步上前,粗声粗气地喝道:“你是何人?这是我们府里的逃奴,我们抓自家丫鬟,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识相的快些让开,免得自讨苦吃!”
女子浑身一颤,急忙仰脸看向男人,声音带着哭腔:
“公子别信他们!我原是府里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只因大少爷前些日子瞧上了我,硬要逼我做他的通房丫头!我执意不从,他便动辄对我打骂折辱……”
她猛地捋起右臂衣袖,手臂上淤痕新旧交叠的,掐印与浅浅血印触目惊心: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拼死逃出来……求公子垂怜,救救我吧!”
白衣公子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头蹙紧,他正要开口斥责,巷口阴影处传来另一道清朗声音:
“刑部颁发的《大梁律疏》有载,‘凡籍没良家,或抑勒为娼,及通胁妾婢者,以良贱相殴论,加等治罪’。你们是哪个府的,如此大胆,公然与律法作对?”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别走,接下来我写了非常缠绵悱恻的感情戏!就从后天开始!!(当然如果明天也能不跳看完就更好了)
第48章 李文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缓步走出阴影,一身衣着虽不算华丽,但其人器宇轩昂, 清劲挺拔,尤其一双眼眸,清亮湛然。
“少尹大人。”
初拾抬手抱拳回礼:“李公子。”
这白衣男子,正是文麟的表兄李文珩。
那几个仆役听闻来人是京兆府少尹,脸上瞬间褪去了嚣张,露出畏惧之色。初拾将他们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 故意上前一步,撸起衣袖沉声道:
“怎么?你们是想抗法,被我抓回京兆府大牢里问话吗?”
几人愈发畏缩,却仍有个仆役壮着胆子嗫嚅:“可、可是她确实是我们府里的丫鬟, 主子有令,我们不能空手回去……”
女子见状,立刻跪下, 哀求道:“公子,我已经得罪了大少爷, 跟他们回去,定然没有好结果!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了些银子, 我能给自己赎身,只求公子今晚能救我一命!”
“你起来吧。”
李文珩将她扶起,看向几个仆人:
“在下承恩公府李文珩, 这姑娘我先带回府中安置。明日我自会登门, 替她办理赎身之事, 给你们主子一个交代。”
“承恩公府”几个字一出, 那几个仆役彻底没了底气 , 皇亲国戚亲自出面,他们哪里还敢多言,只得唯唯诺诺地点头。
等仆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初拾才笑着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公子。”
“说来也巧,给我母亲诊治的大夫就住这附近,每次送大夫回来,都会绕这条路走。”
初拾想起近来李文珩母亲确实体弱多病,不由正色道:“李公子孝心可感。”
李文珩轻轻颔首,略过此事,转头看向身旁仍在微微颤抖的女子,温声道:
“你如今左右没有去处,便先随我回府吧,暂且安顿下来,待明日赎身之事办妥,再做长远打算。”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初拾站在一旁,也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总不能见死不救,或者把人带回太子府吧。
两人就此别过。初拾返回太子府,也将这件事告诉了文麟。
文麟“呜”了一声,并不奇怪。
“文珩是这般的性子,路见不平,便要管上一管。”
初拾:“这样的性子不好么?”
“当然好了。”文麟笑意盈盈地说:“若不是哥哥有这样的性子,我与你,都碰不到一块,更加没有办法似如今这般甜甜蜜蜜了。”
说到这,初拾就一阵无语。
他现在是知道,自己是完全被这个男人给骗了,说不定当时自己提出帮忙时,他心里说不出多少警惕呢,或许还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别有所图呢!
不过,他向来不是喜欢追究过去的人。
过去的事情就是一团糊涂账,自己认错人有错,他将计就计蒙骗到底也有错,若说他们这段情,确实是从根子就是错的,可感情,却也不是完全虚假。
文麟看着初拾怔怔发呆的模样,以为他还在想李文珩,一阵吃味,用手指将他的脸拨过来:
“哥哥不准想他了,文珩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他有未婚妻了?”
似乎也是,此前在荣国公府曾见过他与一女子站在一块,神色亲近,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初拾脑中闪过一个影子,但却模糊不清。
文麟更加不高兴了:“哥哥不准想了!”
初拾无语了:“他是你表兄。”
“表兄也不准!”文麟极为霸道地说: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自从上回杨宣事件后,文麟自觉和初拾又亲近了一步,于是日常愈发霸道,稍有不慎就亲嘴撒娇,偏生初拾又抵抗不了。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初拾怕他又犯病,干脆以吻封缄。
——
之后,初拾便没再分心过问李文珩与那丫鬟的后续。想来以李文珩的身份,处置一个丫鬟的去留并非难事。
次日一早,他刚到京兆府,才坐下喝了口茶,又收到一个捕快消息,说是之前在查的一桩案子有眉目了。
这是一桩偷窃案,有人偷了城西一户老爷家里的白玉瓶,初拾让人通知各大典当铺,看到这东西就通知自己,总算有人来报案了。
顺着这条线,他们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初拾随引路的线人,踏入城西南角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胡乱搭起的板屋或泥坯房,不少屋顶只用茅草或破油毡勉强遮盖。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用木棍拨弄着土里的什么,坐在屋里的老幼妇孺看到他们这一队身着公服的人马,都停下动作,目光里交织着警惕与麻木。
他们在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是碎砖和黄泥垒的,塌了半截。院门只是几块薄木板拼凑,虚掩着。
“大人,就是这儿了。”
初拾一把推开门,一个妇人正在浆洗衣裳,狭小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好几根麻绳,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洗过的衣裳。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妇人回头,一眼看见初拾等人的公服,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屋里喊:
“当家的——快跑啊!”
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响,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屋后窗户一闪而出,动作迅捷。
老八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窜出。
初拾的目光越过年院内飘扬的破烂衣裳,落在了堂屋门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站在那里,小脸脏兮兮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单衣,赤脚裸发,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却又懵然无知的大眼睛,望着初拾这群不速之客。
初拾捕捉到屋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他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半扇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只眼睛。过了一会才慢吞吞挪过去。
“大人......”一旁妇人发声。
初拾蹲下来问他:“屋里头,还有谁在啊?”
孩子:“阿奶在,阿奶病了,躺床上,起不来……”
初拾起身随着孩子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左侧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开,想必就是里屋,那断续的、痛苦的呻吟正从里面传来。
初拾没有掀开帘子进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小孩手上:“这个,给你娘。”
小孩愣愣接住了。
初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还传来孩子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这个给你......”
回到京兆府衙门时,老八已经将人抓了回来,正押在堂下。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皮黑黄,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倔强。
初拾在案后坐下,看着堂下被按跪着的男人,问道:“你叫张槐是么,城西刘老爷家的白玉瓶,是你偷的?”
张槐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竟是一声冷笑:“是老子拿的!怎么着?”
“为何行窃?”
“为何?”张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当然是因为没钱!你们这些穿官衣、吃皇粮的大老爷,怎么会知道我们?”
“没钱,便能去偷么?”
“不偷怎么办?去骗?去抢?”张槐双目赤红,激动起来:
“老子但凡有条活路,愿意干这下三滥的营生?老子认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处置!”
按照《大梁律》,凡行骗、偷窃,除追缴赃物赃款外,若无力偿还,视金额轻重,当处杖刑十至二十。以张槐所窃白玉瓶的价值,二十杖是跑不掉的。这二十结结实实的官杖下去,便是壮汉也得去掉半条命,何况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
初拾没有立即给他上刑,摆了摆手,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衙役上前,将仍在叫骂挣扎的张槐拖了下去。
待堂内稍静,初拾才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捕头王虎。王虎在蓟京当了二十多年差,对这座皇城的每一片区域、明面下的势力乃至升斗小民的生计,都如数家珍。
“王头儿,这张槐……还有那片地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蓟京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民众生活相对富裕,初拾在此生活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穷人聚集的区域。
王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您常年居于内城,少见这般景象,不奇怪。这张槐,还有那片棚户区里大半的人,都不是蓟京本地户。”
“去年冬,北边三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许多都拖家带口逃了出来,这张槐一家,便是那时来的流民。他们在这蓟京城里,无田无地,无亲无靠,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男子做短工,妇人就浆洗、缝补,时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王虎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感慨:
“这般光景,人穷志短。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或偷或抢,甚至结伙为盗,也不稀奇。”
初拾听了王虎那番话,心情略有些复杂。
皇城根下尚有这般赤贫无依的角落,是他此前未曾深想的。但流民安置涉及钱粮、户籍、田宅,绝非京兆府一衙之力能解决,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待到下午,初拾正在翻阅卷宗,却听外头传来些动静,隐约有人说有人来保释张槐。
这倒奇了,《大梁律》确有明文,偷窃行骗者,若能在定罪前悉数赔偿事主损失,取得谅解,便可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刑责。只是此法向来形同虚设——那些人但凡有钱,又何至于沦落于此?多是宁可挨顿板子、关上数月,也绝无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初拾心下一动,莫非是张槐的家人,拿着自己早上悄悄给的那点碎银来赎人了?
他搁下笔,起身朝前堂走去。刚到门口,却见院中站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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