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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与寒冷折磨着这个少年,他的手上满是冻伤,哪怕是把柴枝从地上捡起来这个动作也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手不禁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这个晚上保住这簇火。
但很快,来自身侧的呻吟打乱了他的稳定——
那是个腹部高耸的女人,那个肚子或许原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夸张,却被纤瘦的四肢衬的怪异恐怖,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那里夺走,她奄奄一息,呼出的气都快冷了,汗水冻结在脸上,很快又被新的汗融化。
“深儿...”她气若游丝地呼唤旁边的孩子,那少年握紧手里的柴条凑过去,脸上终于有了点惊慌:
“娘亲...”
“找,找东西,把孩子剖出来...以后,以后好好照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瘦的没有多少肉的手死死抓住少年的手,手背青筋暴突,仿佛攥着最后一点力气。
少年的眼泪盈满眼眶,他摇着头:“不,娘亲你再坚持一下,蔚城很快就到了,我们进城里找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莫拾深!”女人的声音像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那张脸上依稀能找出曾经娴静柔美的的影子,可她的眼睛却异常鼓出,仿佛幽冥爬出的不肯瞑目的厉鬼:
“听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少年浑身都颤抖起来,无助地四顾,可周围衣衫褴褛躺着的同行者仿佛都死了一样,那一双双眼睛也不似活人,都这么死气沉沉地望着他们。
他们已经饿了很久,也走了很久,久的已经忘却一个人在这种情景中应该作何反应。
大脑已经丧失对外界的任何反应,有些人甚至不清楚这对母子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
他们离死也就一线的距离了,说不清是女人先走,还是他们先走。
知道他们指望不上,女人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根簪子,她一路打磨,簪头锋利无比,她把这锋利的锐器递给儿子:
“这个,小心点,不要伤到..你弟弟,或妹妹...”
少年瞪圆了眼睛,摊开的手心躺着这把簪子,一切似乎都已明了,他即将用这个东西结束母亲的生命。
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就要到蔚城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一片死寂中,这个陌生的声音好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少年愣了一会儿,才豁然看过去——
两个男人降落在他们身边,问问题的那个身材健硕魁梧,极具压迫感,只是站在那就已经让他呼吸不畅,更骇人的是他背上,竟有一对巨大的翅膀。
妖...妖怪?
“那个女人要生了。”他身边的男人回答了他,说完,那人把目光看向莫拾深:
“你们从哪来的?”
莫拾深抖了抖,和那个长翅膀的恐怖男人不同,这人的威压全敛在眸中,深不见底,他只觉得小腿发软,整个人险些就这么栽下去。
可他不行——母亲...他们万一能救他母亲...
“小人和家母从蓟州来,路上和扈从失散,跟着流民一路到这里...蓟州城...破了...”说到后面,他语带哽咽。
裴时济瞳孔骤缩,霍然攥紧身侧人的手,嗓子发紧,急声道:
“何时的军情,你若谎报,该当何罪?”
“我和母亲离开蓟州时戎胡已破宣北口,势如破竹,沿途边镇不能挡,眼看着就要兵临蓟州,我父是蓟州守将,他料蓟州亦不能守,提前将我和母亲送出城...小人不能与蓟州共存亡,本不该苟活,可是...可是...求大人救我母亲一命...”
少年的额头砸在北地冻土上,哽咽的声音已经嘶哑:
“小人愿为奴为仆,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裴时济不缺这个仆从,若这小鬼所言不假...他心跳发急,蓟州离蔚城不远,但离京城更近,他此时发兵去救,不必往蓟州去,直接援兵京畿...
他等了多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但鸢戾天眉头皱的紧紧的,他还惦记着裴时济刚刚那句话——
要生了?
生蛋吗?
就她?
这么丁点大,生完蛋,还有力气提刀上战场吗?
“戾天,”裴时济声音微哑,微微侧头,嘴角的笑容古怪,像压着什么即将爆发的情绪:
“还有力气把她送到夏医官那吗?要快。”
鸢戾天点点头,走过去,发现可能要两只手才能把女人抱起来,不由皱眉,回头看裴时济:
“你不能自己留在这。”
“我和你一起走。”裴时济恢复冷静。
鸢戾天这才满意地又点点头:“你可以,趴在我背上,我飞稳一点。”
“快点吧,她要断气了。”裴时济失笑,轻声催促道,然后吩咐少年:“你若等不及,天亮后自去蔚城城主府寻你母亲。”
少年感激得眼泪鼻涕挂下来,连连磕头谢恩。
飞上去后,鸢戾天才悄悄问出盘桓在心里的困惑:
“你要招募她吗?”
“他才多大点,等练一练再说。”
“...她先天发育不良,生完再怎么练,估计也很难上前线了...”鸢戾天委婉地劝道——
人类都很弱,但他抱着的这个,弱中之弱,生个蛋都要命,可见的确先天有缺,这种蛋里面带出来的残缺,很难通过后天弥补,他怕裴时济会失望。
但裴时济只觉得风大糊耳朵,不然鸢戾天的话里面怎么有个“生完再练”...
谁生完?
练什么?
他陷入了冥思,半晌才道:
“再说吧。”
应该是他听错了。
第13章
鸢戾天现在碰上大问题了,他需要他的智脑,立刻,马上。
时间往前拨一点:
他把裴时济和要生的“女人”送回府中,裴时济一落地就急吼吼地着急所有人开会,把女人送去给夏医官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
这本也没什么,顺手的事。
只是又被夏医官拖住,毫无边界感地塞来一个请稳婆的任务,该说不管哪个世界,医生这个职业急起来,都是神鬼不忌的,裴时济帐下寻常人看见他的翅膀,总是露出一副渴慕又畏惧的表情,可夏医官刚刚那样两眼放光的还是头一回。
搞得他浑身发毛,都担心他是要把他的翅膀卸下了仔细看看,还好只是请稳婆——话说回来,什么是稳婆?
夏戊又派了个医卒与他同去,这个医卒成了全天下第二个享受到飞行待遇的人类,虽然是被粗暴地抓着后背的衣服,但那也是飞啊!
稳婆是第三个——这都无关紧要。
当时鸢戾天只是纳闷,自己错判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原来如此贵重,生个蛋都那么兴师动众。
也许是因为她肚子里的蛋太大了,又或者她实在太小了,他不清楚,他也没生过受精的蛋,平常产蛋并不费什么功夫,或许是受精蛋不一样吧,虽然这种不同轮不到低级雌虫受用,也许高级雌虫生产时也是这样大张旗鼓...如果之后他生蛋,济川也会找那么多人过来帮他吗?
倒也没有必要,比起屋子里先天不足的“女人”,他强健太多,但如果——
他脑子乱糟糟的,本来应该离开却竟没有走,医卒忙碌却有序地在他身边来来去去,虽然也好奇他怎么杵在院子里,但实在没工夫问一声。
热水、参汤、剪子、炭盆、肉粥...
一样样东西端进去,稳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夫人,使劲儿!”
“吃点东西!”
“看见头了!再使劲!”
女人嘶哑的尖叫仿佛能将风扯碎,他只觉得一种陌生的怯意在皮下蠕动,不自在地摸摸手臂:
听起来好像很疼。
然后是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侍从脸上写满惊慌:
“出了好多血。”
雌虫大惑不解了,生个蛋居然会出这么多血吗?!
夏医官苍老的声音宛如定海神针稳住所有人的心绪:
“参汤给她灌下去,拿我的针来。”
就这么忙忙碌碌了许久,久的雌虫强大的□□都感觉到寒冷,一声嘹亮的啼哭擦亮夜色——
诶?
嗯?!
蛋为什么会哭?!
雌虫大惊失色,竟顾不得什么,抢了一步过去推开门,稳婆欢天喜地地用一双染血的手托住一个婴孩:
“是个女孩。”
见门被打开,喜色骤变,厉声道:
“关门,产妇不能吹风!”
雌虫看见了也听见了,浑浑噩噩地关上门,脑中千头万绪齐齐爆炸,最后汇成一句话——
天呐,人类居然是胎生的!
他需要他的智脑,虽然他还不清楚需要问他什么,但这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跟他分享惊愕的智慧非生物了。
鸢戾天面无表情坐在议事堂,裴时济没责怪他的迟到,他们正在研判蓟州失守信息的真伪,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狂热中,争先恐后地发言:
杜说派探马急探,来回只需要六日;
武说他愿意领兵前往京城;
庞说要抢先度过晏河,将戎胡阻于兰阴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就鸢戾天在会场魂不守舍,直到杜隆兰祭出“神器”:
“蒙大王和鸢将军所赐,神器‘惊穹’善聆音能察万物,不若就此消息向‘神器’询问,或可省去那六日光阴。”
这个距离,鸢戾天和智脑一下子又连起来了。
智脑这些日子相当滋润,人类崇拜它,比起动辄要弄它情绪模块的虫主,还有企图用雷击贯穿它机芯的坏阁下,姓杜的老人类是多么可亲可爱。
把它的载具擦得锃光瓦亮,提需求前会恭请,碰上它能力范围外的事情也不会阴阳怪气,甚至了解到它充能需求以后,还开动脑筋用铜镜做了个太阳能聚能环,充电效率因此略微提高了那么两个百分点。
多好的仆从啊,姓裴的人类之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啊?!
它现在冲一天电干半天活,比在帝国的时候还要潇洒。
为此,它在和虫主重新链接后,慷慨地挥霍语义库存来描述这段甜美时光,直到它的虫主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
“你知道人类是胎生的吗?”
【...】短短几秒卡机后,智脑大惊失色:
【什么?!胎生?!】
鸢戾天微妙地舒了口气,不是他大惊小怪,智脑也很没有见识。
“你的接收器就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吗?”雌虫冷酷地指责,一个可以跟他详细描述十几公里外城市里疯子形状的智脑,居然漏报如此重要的情报。
对此,智脑很有话要说:
【我又不是你们这种没有个虫隐私观念的虫,谁会抻着个脑袋往人家产房里钻?】
“你又没有脑袋。”
【我的虫主,这只是个比喻,说起来,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智脑怀疑他很没有礼貌地旁观了当地土著的生产仪式,毕竟是只从未接受过礼仪教育的低级雌虫。
虽然他们眼下也没有什么帝国国格需要维护,帝国本来就没那东西。
鸢戾天就跟它说起和裴时济外出碰到的事情,这也是今天这个会召开的原因,智脑听罢唏嘘道:
【明明这种生产方式对母体的压力和损耗更大,这里的雌性还是选择了这条道路,而且雌性居然比雄性更加体弱,骨盆狭窄,还是容易难产的胎生,生一个幼崽几乎可以要了她们的命...哎呀,真可怜...】
“你说得对,所以可以劝她们放弃这种生殖方式吗?”
【...】
“...”
一虫一脑都沉默了,直到智脑磕磕巴巴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胎生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从幼崽的角度来说,胎生幼崽能够从母体中汲取更多营养,获得更多保护,智力、体力的开发会更加充分,而且因为体弱的特性,社会对雌性的价值判断会更大往繁殖方面倾斜,在实现生产价值之前,不会轻易被当做耗材浪费掉。】
大概——这只是纯逻辑的推导,智脑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的样本:
【嗯,所以你说的那个雌性,还活着吗?】
雌虫沉默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智脑,而会上,一群等着“神器”答复的大老爷们都把眼巴巴的目光投向鸢戾天,无果,又看向万能的主公。
裴时济轻咳一声:“戾天?”
鸢戾天猛然回神,脱口道:“还活着。”
“?”裴时济不明所以,他的幕僚臣属却自以为得了启示,大喜道:
“神器的意思是,蓟州城还活着。”
【那座城太远了,不在信号覆盖范围内,你快告诉他们,本神器做不到。】
“但也需要探查,战局瞬息万变,只是眼下未陷。”裴时济警告他们,不可以过多依赖神器,那玩意儿有灵性,很多时候端的是不靠谱。
既然对蓟州的情况有了判断,接下去就要部署用兵策略,何时出兵、向哪出兵、派谁先往、京城方向的动静如何应对,都需要细细磋商。
在智脑的帮助下,鸢戾天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但也有一些没懂——
“现在难道不就是最好的出兵时机吗?”
敌人犯边,越过国境线就得雷霆出击,以一儆百,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智脑桀桀两声:
【去早了,你的济川不就成梁姓皇帝的忠臣了?高帽子一扣下来,是称臣还是称帝呢?】
【对他来说最有利的情况有二,一是现任皇帝弃城而逃,是他主动丢下皇位,那你的阁下救下首都,登上帝位就是众望所归,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得位正的不能再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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