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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这条河,李婉柔和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就像天南海北的每个人,生而无名,死而寂寂,却被一条条自西向东的河系在一起。
君立江头我住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她现在难道要亲口送这些共饮一江水的兄弟们去死吗?
大家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求活吗?
李婉柔的手在抖,她的声带也在发抖,泪水汪在心里,咸的发苦,她看着裴时济,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的话。
裴时济听懂了,也沉默了片刻,才道:
“孤不可能给将士下必死的命令。”
他的兵不怕死,不代表他们想死,他能统帅他们,更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活,这是玄铁军常胜的原因,哪怕只是一个小卒,裴时济下达的每条命令也为他们考虑了生路。
除非他也到了穷途末路,即便是末路,他的队伍也没有溃散,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运气,是天命,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命被主帅抛弃了。
裴时济下不出这种命令,他不养死士,将士们效死的原因恰恰只是因为他不想他们死。
“妾,妾知道...妾知道。”李婉柔失魂落魄。
或许她可以去,她也熟悉爆破,是她力主要修古平河道,如果按照宁先生的意思选择了另一条河道,现在可能已经竣工,而不用拖到雨下下来...
是她害了他们。
可只有她一个没办法炸开整个坝口。
她的手腕被用力握住了,是她的丈夫——莫却之一脸坚定地看着她,无声道:
我和你一起去。
“禀大王,末将愿去!”
“妾和外子同去。”
裴时济差点眼前一黑,这什么馊主意,一个能守住蓟州这么久的大将,一个懂水利工程的能臣,一起去了,干脆把他的心剜了吧。
“能不能让那些俘虏去。”宁姚脸也黑了,瞪了瞪李婉柔,暗骂这妇人瞎出什么主意。
“俘虏不熟悉爆破...”李婉柔苦笑:“而且一定得确保炸药同时引爆,俘虏没有必死决心,引线燃尽前就会跑,若是成功爆了也就罢,可一旦第一次不成功,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炸药是核心机密,压根不会给俘虏知道,何况即便紧急培训了,俘虏肯定也会逃,这帮草原来的凭什么帮你中原王朝修河道呢?
“那就只有募集义士了。”
帐篷里响起宁姚沉重的叹息,气氛压抑得吓人。
“我可以去。”
这个声音平静而笃定,裴时济却勃然色变,拒绝的声音近乎高亢:
“不行!”
鸢戾天却很淡定:
“我不会死,还会救下所有人,我做得到。”
按照智脑的解释,这帮人类陷入了困局:
【现在生产出来的炸药防水性一般,尤其是引线,沾水就灭了,其他技术倒也有,但需要时间实验,他们就是没有时间,所以只能用很短的线快速引爆,那爆破手就没时间脱出,坝口的爆破点有好几个,一下子就需要上很多人,还都必须是熟手,心理素质得够强,这种兵不容易得,裴时济估计不舍得。】
但最后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有的办法把人送过去,人类内部从来也不缺少英雄。
“别瞎说。”裴时济压着怒意,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他高低得骂他一顿,现在这话被这帮脑子犯轴的技术员听进去了,万一他们认真考虑了呢?!
“这和战场不一样,敌人看见你神武,会害怕,会逃窜,敌阵会破,你需要亲手杀死的敌人不用很多,可水火无情,水势不会畏惧你,你即便无敌于天下,不代表无敌于江海!”
这话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裴时济瞪着他,第一次对他如此生气。
“我可以,我的外甲可以抵御爆炸的冲击,我速度够快,可以在爆炸的瞬间将其他人扔出河道,我力量够强,即便落水也能游到岸边,我是最合适的人。”
鸢戾天在裴时济的怒火中安然,他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沸腾,若是在帝国,在怒极的雄虫面前他也只能伏地求饶,高级雄虫的怒火仿佛岩浆,能顷刻让他感受到活焚的痛楚。
可裴时济火焰却只是绕着他,哪怕同样包含压迫,却竟让他生出几分有恃无恐,让他口气铿锵,坚定不移。
就是只有他能做到。
【呃..虫主啊,你别托大了,那可是按照我给的配方改进过的高烈度炸药诶。】
即便雌虫也不一定能幸免于难,毕竟再傻的虫看见要爆炸也会下意识跑,根本没有虫试过自己能在多少当量的爆炸中生还。
“不是有时差吗,我会跑的。”鸢戾天艺高虫胆大,丝毫不惧。
【可你不是还要把其他几个人救出来吗?】
“我的虫甲够硬。”
【内出血呢?】智脑有点抓狂了,这虫真的一点数也没有啊,万一他把自己交代了,它岂不是要孤脑流亡在这陌生的异世界了吗?
“只要死不了,就不会死,你放心。”
【我没有心。】智脑只是机芯咯咯哒地响了一阵。
“我不会死的。”鸢戾天同样对裴时济做出保证,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我还要做你的大将军。”
.....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上游频繁传信,两岸村落均已疏散,但水位齐平河堤,再不疏水,两岸田地或将不保。
这涉及到春耕,涉及到多少人来年的生计,他们必须得再快一点。
事实证明,鸢戾天的办法是最好的。
其实即便没有他,为了治河,敢死的人从来不少。
只是这次集结得格外快,天人亲口说了会极力保住他们的性命,志愿的人甚至比想象的更多,消息都没有传的很远,就已经满额。
这种形势,裴时济也无法逆转。
他站在河道边,看着眼前熟悉布局,永宁汹涌的水声就在耳边,浊浪拍岸声如雷鸣,雨势也大了起来,眼前一片细密的水雾,河面肉眼可见地高涨,急流卷起碎石浮木,很快淹没了内堤,看着黄色的巨浪翻涌,他突然一阵心慌,头晕目眩,下意识看向坝口,往那近了几步——
“大王,不能再上前了!”武荆一把拽住他,雨水湿透了他的脸,他根本来不及擦。
裴时济急促地呼吸,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攥紧,是懊悔亦或者紧张...
他不该答应他,戾天向来最听他的话,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他就不会去了。
可脑子里又蹦出另一个冷酷的声音:
你真的会坚持吗?
演给别人看罢了,你是爱民如子的将军,是要给天下带去太平的皇帝,你要的是青史上的仁名,那莫大的功业面前,真的有你不敢牺牲的存在吗?
你对他的珍惜和善意不过是笼络,他是决计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左右为难,其实你心底是想他去的,不是吗?
他那么强,几十万大军都挡不住他,区区洪水又能奈他何?
他是你的天命,是你的祥瑞,他如果不能在这种危急关头力挽狂澜,那凭什么是祥瑞呢?
....
裴时济脸色煞白,一股尖锐的疼痛在心口炸开,反驳几乎要冲口而出,可竟却没有,他瞪着鸢戾天离开的方向。
不是的...
给他一点时间,他有在想万全的办法。
他不是不在乎,天下苍生他没有见过每一个人,可鸢戾天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
那时他死气沉沉地在血海里喘气,他把他拉上马,带回营里。
他亲手擦干净他的脸和身体,看着死亡离他而去,看着生气回到他眼睛里,看着那双眼睛对自己生出依恋。
他想起他深邃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脸,想起他磕磕绊绊地诵读自己为难他的词句,想起他在自己怀中恬然安眠,想起他为他深入敌营,想起那个夜晚的翱翔,想起此前日日夜夜,一粥一饭...
他的心满的几乎要炸开。
轰——
时漏已尽。
巨大的声波震天裂地,死亡奏响序曲,亿万吨河水携着巨量泥沙朝决口奔涌而去,裴时济目眦欲裂,耳畔炸开尖锐的嗡鸣,他听不清武荆的声音,抬脚朝河坝跑去。
“戾天!”
“戾天!!”
“找大将军!快找大将军!”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时济才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夹杂在爆炸的余韵里。
其中还掺杂着李婉柔、莫却之、宁姚、武荆...纷繁杂乱的声音。
“救人,快去左岸指定地点救人!”
“大夫,医官!救人,快点,救人!”
“绳子,有人落水了,快点!”
....
只有他茫茫然,在所有人的簇拥中,执拗的呼喊鸢戾天的名字:
“戾天!戾天!!”
“前面危险,大王别过去了!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已经着人去找大将军了!已经去了!”
他不该让他去...死几个俘虏,死几个兵卒算什么?
他是他的大将军,凭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情!
裴时济喊得嗓子几乎沁血,可就是他把他送过去的。
“大王!”
“大王!水涨上来了!”
【在前面,就在前面!】智脑在他脑中爆鸣。
裴时济格开众人冲到岸边,一眼就看见那只死死抠住河岸凸起石块的手,他大半的身体淹没在水里,头在湍流中起起伏伏,意识昏沉。
狂喜盈满胸腔,裴时济抓住那只手,无数人从他身后冲上来,和他一起抓住那只手,他们把他从巨浪中拖出来。
武荆喜极而泣:
“找到大将军了,找到了。”
人们爆出欢呼。
裴时济却抱着他的头,颤抖地检查了下他的鼻息,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心跳缓下来,仍在阵阵悸动中隐隐发疼。
第25章
王帐中人来人往。
诚如李婉柔所言, 古平河一开,永宁的水量骤降三成,悬在颈侧的刀兵被拿远了, 大家伙终于有了喘气的功夫。
但他们并未因此欢腾, 连同云威将军在内,此次参与爆破的三十二人都受了重伤, 其中三十一人并未经受爆炸正面冲击,只是被甩出去时落地角度不对,其中一人没有落在缓冲垫上,断了好几根骨头,所幸没有伤到要害,智脑给的正骨方案非常有效, 夏医官亲自救治,好歹保住了条命。
但也就把命保住了。
“尽全力救治,伤残抚恤要做好, 这些人都按一等功算, 让功曹仔细记录。”
裴时济说完就定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他应该走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现在该出现在伤员身边嘘寒问暖, 褒奖他们的英勇, 感谢他们的奉献, 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出身, 该提拔的提拔,能留用的留用——
周围人都等着他,可他的脚好像在这生了根。
“夏戊还没回来?”
赵医官也是老大夫, 外伤圣手,只是没有夏医官那般全面,裴时济任用夏戊多年,到底还是更信得过他。
话说出来多少有些伤赵医官的心了,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也很渴望夏医官赶紧回来接手这位特殊的伤患,针扎不进去药灌不进去,肌肉硬的跟石头一样,被搬回来后就这么硬邦邦地蜷在床上,关节锁死,谁也掰不动,衣服都得用剪子才能剪开。
医卒们忙活半天也没忙活明白,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最后只能无助地看着他。
他也只能无助地看着裴时济。
裴时济于是指望着夏戊,但夏戊表示:
这位将军我治不了。
他忙着研究神器给的人体结构图,用新铸的手术刀治疗一个大头兵的瘸腿,这种成就感完全不是刀枪不入的云威将军能提供的——
他也不是故意搞这种歧视,就算歧视也是歧视自己,他真的只是非常单纯地,办不到啊!
【他不会有事的,他的身体会自我修复,你们的医疗技术帮不了他。】智脑口气有些低落,该说不说,它比所有人都怕鸢戾天就这样嗝屁了。
它的能量来源依赖太阳,但芯片的日常养护则依赖生物能量,如果没有鸢戾天,它会是一朵失水的花,一片离枝的叶,最终慢慢枯萎。
重点是,它枯萎前那么长一段的孤寡机生该与何虫分享呢。
裴时济略微颔首,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却终于挪动脚步,他吩咐赵医官和医卒好生照顾,他还有身为王者需要尽到的责任。
他去到伤员帐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哀嚎和哭泣,夏医官忙的热火朝天,医卒、家属,每一个人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他还抽空给得意弟子讲解新学到的外伤知识,就地取材地教他分辨血管和神经的区别。
“大王,前面夏医官在做手术,您没有消毒,不能过去。”那个叫黑五的年轻医卒满脸为难地挡住他。
裴时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回安全距离。
【这种环境建不出无菌室,聊胜于无啦。】智脑安慰道。
血腥味如影随形,裴时济有些昏沉,脑海中鸢戾天惨白的脸挥之不去,他又想问问他的情况,可离开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实在有些儿女情长。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来到另一个伤患床边。
“大王!”那人一条腿被吊着,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被裴时济按住了:
“躺好,孤只是来看看有什么缺的没有。”
“不缺,什么都不缺,小人的腿也好了,多亏了神医和神器,还有大王恩德!”那人红光满面,一点不像才死里逃生。
他的母亲挎着食盒走进来,见他那么支棱,上来一巴掌把他拍下回去:
“乱动什么!神医说你这腿还得吊三天!”
骂完,扭头才看见裴时济,她虽然不认得人,但瞧那一身气度还有明显有品有级的服饰穿着,琢磨出这应该是个将军,脸上堆出热络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将军是...”
“娘,这是大王啊!”床上的小伙激动道,他们下坝前裴时济还为他们斟酒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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