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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其他衣服。”他轻声解释,表情有些窘迫。
“孤送你的狐裘呢?”裴时济的声音有些不满。
鸢戾天忐忑道:“忘记了。”
除却固定配给,在帝国边缘行星驻守的低级雌虫怎么可能有其他御寒的装备,事实上,裴时济出现在这都很奇怪。
这是梦吗?但如果做梦,他怎么可以把他带到这么险恶的地方来呢?
但还没等他询问他怎么会来,下一个问题追了上来:
“这是哪里,为什么要呆在这?”
“巧洛帕拉玛斯星,距离帝国首都星一千二百光年,就是光要跑一千二百年那么远的距离,我...”
标准答案是,他们在这驻留戍边保卫国家,可事实他心知肚明,鸢戾天口气低落:
“因为我只有C级...”
裴时济也跟着沉默了,来之前神器简单介绍过那所谓的“帝国”,也说过鸢戾天在其中的尴尬处境。
【每个人在出生前都由主脑分辨并判定了血脉等级,分为S、A、B、C、D,以B级,就是乙等为分界,乙等以下全是低级,血脉等级低的人只能参军或者进入各类工厂做工,从八岁开始劳作,直到死亡。】
裴时济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十足微妙了,就问:
“这等级怎么定的?”
【参考因素很多,智力、体力、繁殖力、精神力等等,鸢戾天的情况很特殊,他只有C级,可是他的战斗力逆天强悍,要知道,战斗力综合了体力和智力,单纯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不像个C级,可高层和主脑多重研判后,又确定他真的只是个C级。】
【通常来说,血脉等级越低,发育越不全面,在帝国的有意培育下,低等血脉的人只在体力和繁殖力方面显出优势,他们智力低下、精神力水平低,自控能力更差,更容易狂化,成长过程中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夭折,但还好他们超强的繁衍能力补足了这一点,虽然繁衍出来也是低级。】
【鸢戾天...】智脑沉默了一会儿,用不太确定的口气继续道:【虽然强,但不管检测多少遍,都的的确确是个C级,他在发育的过程中或许将用于繁殖的能量转移到了智力和体力方面,或许压缩了寿命换取超强的武力,又或许只是基因传递过程中的一点意外...】
主脑都说不清楚的事情,它个二级智脑哪解释得了,于是快速掠过这一环节:
【简而言之,帝国是个超级庞大也超级稳定的国家,什么等级有什么命运,什么等级做什么事情,都是规定好了的,它因此无比强大。】
人类或许能够理解这个,他们生于动乱,毕生都在追求稳定,抽象如三纲五常、道德刑律,具体到衣着穿戴、日常饮食,他们试图把混乱不清的社会关系条分缕析,某种程度上来说,帝国的结构是每一个统治者梦寐以求的。
一个被生物本能加固过的架构,省了多少事啊!
可这样甜美的果实悬在裴时济面前,他第一个问题却是:
“这样没问题吗?”
智脑卡壳了——问题不就来了吗?
鸢戾天就是问题啊!
它不知道当年在原弗维尔的问题上主脑是如何建议帝国的,可如果它是主脑的话,它会希望帝国接受原弗维尔,哪怕他是长在城墙上的蚁穴,刺入气囊的针芒。
帝国建立在基因等级上的秩序会迎接崩塌的风险,高级虫族坚不可摧的认知或被颠覆——
可被压抑的生命在亿万万次演变中,总会自寻出路。
再稳固的传承也会出错,意外才是宇宙中的恒久。
本能是单调的,可本能也是复杂的,吃喝拉撒的本能压不住仰望星空的本能,从匍匐到直立,从混沌蒙昧到清浊分明,生命里总会长出智慧和勇气。
智脑的叹息只是模拟,可这一次模拟的速度太快,它忍不住叹息。
【有问题,但帝国会解决问题。】
低级雌虫是帝国所向披靡的基石,是最坚固的堡垒,是战无不胜的原因,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能够永远这样低级下去。
对此,裴时济只有一个评价:过犹不及。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那个摸不着的帝国,现在的重点是怀里的大将军:
“你确定你们那个叫主脑的东西没有判断错,戾天他...低级?”
有病没病?你们那听起来也不是神国啊…
智脑应该替主脑愤然,但面对初步掌握了精神力使用方法的裴时济,它不得不拿出面对高级雄虫阁下的姿态,满是歉然地告诉他:
【你待会儿替他疏导的是就能感受到,他的肉体虽然强悍,可精神体十分脆弱,抗性也比高级虫要低很多,更容易狂化,所以需要大量服用精神稳定剂,一方面缓解狂化症状,另一方面也在加固精神屏障。
但这是个恶性循环,同等级的雄虫很难疏导他,一是屏障太过坚硬很难破除,即便破除了,被压抑在内的精神力又狂暴过度,很容易反噬雄虫,所以他们对他敬而远之,长久以来,他只能依靠药物和意志力...至于其他维度,智力嘛...很难评...】
确实很难评,它不能说鸢戾天傻,但他的确有点轴,有时候有点精明,但距离高级雌虫的狡猾又很有距离,就拿一点来说,一个经历如此多悲惨事件的虫,怎么就没多点防备,能那么轻易交出真心呢?
它可看的一清二楚,裴时济这个精神能量的初学者只是稍稍碰了碰他,这二缺加固多年的精神屏障就这么水灵灵敞开了,裴时济也是一点也不客气,哧溜一下,就这么进去了。
智脑教学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
.......
想起神器对C级的描述,裴时济还是嗤之以鼻,鸢戾天在他这就是超S级:
“C级怎么了?”
“这是帝国消耗低级虫的一个办法。”鸢戾天叹了口气。
虫族——
他第一次对裴时济提起自己的种族名字,等着他追问,可裴时济略一思忖,却道:
“先人将世间万物分为倮、鳞、毛、羽、甲五虫,你们的自称倒挺复古,所以为什么要消耗?”
裴时济真的不理解了,他当前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终结战乱也是因为再打下去,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就要打光了,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第一要务就是要生养人丁。
他连异族都不计较,琢磨着之后如何教化吸纳了,听到消耗这个词真的是莫名其妙,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有很多。”鸢戾天见他那么快接受自己的种族设定都愣了下神,继而就是下个问题,他心里也很明白:
“我这样的虫有很多很多。”
裴时济不信:“大将军说笑...”
“每天大概有二十亿...就是二十万万低级雌虫破壳...”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裴时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眼珠子都瞪圆了——
二十万万?!
“都和你一样?”裴时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乏,这样的队伍拿来干嘛?
攻打天庭吗?
那天帝的位置都要排几百万年轮流坐,一个人还只能坐一天的那种。
“我是最强的...咳咳...”鸢戾天不服气地撇嘴,下一瞬,却咳嗽起来。
裴时济想起他的伤,一时顾不上这些渺远的东西,搂着他换了个姿势:
“哪里疼?”
这里如此局促,肯定是压到伤口了,怎么伤口也带进来了?
鸢戾天小心地靠着他,担心自己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可狭小的空间里实在很难把握住度,稍一用力,肌肉骨骼挤压内脏,疼的他直抽气。
“戾天!”裴时济声线紧绷,让他结结实实躺在自己怀里把腿伸直,然后解开那件单薄的外套。
鸢戾天直挺挺地不敢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很快就好了。”
“你说了可不算...”裴时济微微皱眉:“神器说,我可以用精神力刺激你身体自我修复...”
但那倒霉玩意儿没说具体怎么做啊,叽里呱啦了一堆帝国怎怎,戾天如何如何云云,他居然也忘了追问。
鸢戾天只发出了一个干巴巴的音节:啊?
“我先看看伤。”裴时济只得遵循最古老的医疗手段,望闻问切,先看看了。
他的手探进衣摆,掌心覆上紧实柔韧的小腹...
“嗯?”鸢戾天困惑,他的伤口应该在....
“唔——”
他浑身一颤,精神触须...被抓住了...
说不清楚谁先探出来的,他猛然意识到裴时济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精神力,这意味着他一定也能看到自己的精神体。
和他近乎完美的皮囊截然相反的...属于低级雌虫的精神体。
他不敢挣扎,只是紧张得呼吸都快忘了,脑子里下意识闪过其他雄虫尖锐刻薄的点评,C级的精神触须是恶心的...
他鼻翼翕动,浑身僵硬,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没事,济川没有见过其他精神体,也许他不觉得讨厌,可是,如果..如果...
“怎么了?”裴时济见他紧绷成这样,也吓了一跳,手只是轻轻贴上他的皮肤而已,但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就感觉有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也贴上来了。
说不清是依偎在哪,可他就是能“看见”,好像是一个长满绒毛的圆球,那应该就是神器说的触须,正柔柔亮亮地蹭着他滚动。
他惊讶地“捧住”它,抚摸着纤软的绒毛,轻轻摁了摁,根部带了点硬度,但本体还是软绵绵热乎乎的。
这就是鸢戾天的...
“唔呃——”鸢戾天整个虫都缩了下,双腿绞紧,面色绯红,很快覆了一层薄汗,胸膛剧烈起伏,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裴时济惊得差点撒手,想起神器说C级的精神体异常脆弱,刚刚是不是捏疼他了。
“是不是很痛。”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透着心疼,“手上”的动作益发小心。
鸢戾天的脸更红了,侧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微微气喘,哑声道:
“不痛。”
“不可以骗我。”裴时济眯了眯眼,神器的嘱咐历历在耳:
【真的非常非常脆,你弄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他就这一个弱点了,当初为了抓他,帝国出动了三只高级雄虫,就是差不多和你一样的精神力使用者,他排面可大了,圣岛雄虫千年不上战场,第一回破例就是冲他去的。
但所以说他傻呢,壳都被撬开了,那么脆的精神体居然还吭哧吭哧冲上去,对面可是尊贵的雄..精神力使用者,他根本没有一抗之力,结果输的非常非常惨。】
神器的话经常不中听,但裴时济捧着这团毛茸茸软绵绵的小东西时,还是深以为然,仿佛幻视了一只剥壳的毛绒鸡子duang duang地冲过来,这能有什么威慑力?
第27章
关于最后他惨败的那场战役, 智脑没有说很多,裴时济顺势问了鸢戾天。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刚刚究竟是手重了还是手轻了,每碰一下那团毛茸茸, 鸢戾天反应都很大, 但当他想松手时,对方又仰起脑袋, 眼角微红,带着湿润的水汽,一副隐忍又渴望的表情望着他——
他突然就懂了,一股燥热从心头涌出来,瞬间驱散这所谓零下二百来度的酷寒,捎带着理智也冲出来痛骂这番荒唐行径。
他好像, 似乎,也许...唐突了大将军。
裴时济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小心捧着那团毛茸茸不敢施为, 脑子急忙跳转话题:
打仗, 打仗是他俩都熟悉的,战胜或战败都需要总结教训,对对对, 就这个——
“神器说你在你们那败过一次,因为帝国出动了三只雄虫...”
说到这他略略顿了顿, 之前听神器说雌虫的时候, 他还以为是类似戎胡人、苍夷人之类的称谓, 但又蹦出个雄虫...是他以为的那种雌雄吗?
敌方是雄虫, 雄虫善用精神力,那鸢戾天是雌虫...是他以为的那种雌虫吗?
裴时济卡壳良久,大脑不受控制地东想西想, 思绪蔓延,脸色越想越红,温仓里的气温似乎太高了些,他热得都有些手抖,险些捧不住那团柔软的精神体。
放肆——裴时济唾骂自己,这是帮你安邦定天下的将军,是全心全意对你的臣属,是他要昭示天下的天命,是雄是雌又怎么了!
他麾下不止一个女官,最能能耐的那个驻守在彭州,所以男男女女有什么打紧的!影响你用人了?
不影响不影响——但一个声音又冷不丁蹦出来:
可他们都不是鸢戾天啊。
裴时济又哆嗦了下,赶紧深吸了口气,一下子忘了刚刚说到哪,鸢戾天很贴心地接起来:
“是的,帝国出动了三只雄虫。”
他略略坐直了,虽然两颊还带些绯色,但表情俨然正经:
“当然不只有雄虫,雄虫多年不上战场,让他们单独出任务太难为了,还有三十只高级雌虫过来消耗我的体力。
帝国崇尚武力,绝大部分高级雌虫都是依靠军功起家,单体战斗力强悍,团队协作也很厉害,一般三只高级雌虫组成的小队就能团灭一个小型异兽群,三十只专门过来就为了困住我,帝国很看得起我。”
说着他又介绍了一下雌虫作战会采用的战术,细致得好像他们也会穿越时空过来攻打他这个还没捏成型的古老人类国家一样。
裴时济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咚咚两下,哭笑不得地打住这个话题:
“所以最终你是输在雄虫手上的。”
有那么厉害吗?
他陷入沉思。
“如果躲不过,精神攻击是很厉害的。”鸢戾天抿了抿嘴,有些犹豫道:
“就像你捏着我的精神体,你就几乎能对我为所欲为。”
裴时济于是小心地把他的精神体送还给他,结果那个小东西在他“手心”滚了滚,愣是不肯离开,鸢戾天有些尴尬地别开头:
“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所以,这小东西也被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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