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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和别处一样,大雍的上人对他们态度不错,查阅过度牒和行囊,便要请示上级为他们放行,停留等待的期间,阿比吉特得到了关于大雍的更多情报。
这些情报非常关键,他能够迅速调整行动路线也得益于此——
翻译解释,大雍是个才成立的王国,在大雍之前,这片土地已经沉浸在分裂混乱中长达数百年之久了,对此阿比吉特并没有过多感触,分裂是一种常态,而混乱正是他此行的原因。
反而大雍能将这么一片广袤的土地糅合,才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
大雍的皇帝和他东来时所遇到的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同,他强大、智慧、英勇、坚毅,即便不曾聆听过神音,也凭自己的能力也不断接近梵天。
同为大毅力者,阿比吉特对这位大雍至高无上的帝王有了神往,而后又听到他终于得到梵天垂青,有一护法圣兽下凡助他攻城略地,更是欣慰不已,当即盘坐替他诵经祈福。
此番做派,很得将士们的好感,主将汇报时不免多替他们美言了几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来到了那座名为蓟州的小城,那离大雍的首都已经不远了。
蓟州守将是陛下和圣兽的坚实拥趸,按理说,应该对皈依最为热忱。
可事实上,直到现在阿比吉特仍旧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们的队伍被打散,他身边只有三个大瞻同来信众、十二个大雍新加入的信徒、还有五个年幼的神女跟着,盘缠耗尽后,只能靠化缘前行。
可大雍官方抓捕他们的决心似乎很坚决,连境内所有僧侣都做了严格的管束,化缘变得不再简单,好些时候得阿比吉特亲自出马,才能要到一行人的口粮。
这点苦并不算什么,阿比吉特只关心自己到底哪里犯了忌讳。
经文是决计没有任何问题的,大瞻乃至东行一路碰到的大小国王都证明了这点,他们所过之处,百姓顺服,官员欣悦,这不正是大雍追求的政通人和的境界吗?
所以应该是些旁的问题,比如大雍皇帝近来迷信百工之道。
阿比吉特闻说时,叹息不已,到底不曾垂听梵天神语才会着了小道,滥施恩德给工匠,这不是坏了他们此世的修行,来世可该如何是好呢?
这百工之异端定有缘由,根据那位将军说的,此前皇帝陛下对百工并没有特殊偏好,一定是有人或者有东西蛊惑了他。
而几乎世人都知道的,大雍的皇帝陛下信重“天人”,也就是那位梵天派遣下凡的圣兽,种种证据都表明,圣兽下凡后生出了些护法以外的心思,此番乱局,他为伊始。
他们只能暂避其锋芒——京城附近的村落人口管理严格,不得已,他们只能猫进林子里躲藏,进行又一场伟大的苦修,在他们积累的丰富野营经验和化缘基础上,这场修行的苦楚还在忍受范围内。
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得寻找一处愿意收容他们的村落或者庄子...
就在阿比吉特冥思苦想该如何破局之际,他的衣袖从下面被人拽了一下,他低下头,“神女”稚嫩的脸蛋仰着,短短的手指戳着眉间的朱砂印,表情有些局促,她想擦掉它出去玩。
阿比吉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心思,却还是露出和蔼的笑,用略有些生涩的大雍雅言问道:
“怎么了,小乌玛?”
名叫乌玛的小姑娘看起来不满十岁,她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在碰到阿比吉特之前,她在家要负责捡拾柴草、打扫内外、烧火煮粥、缝补衣服、看护弟妹...每天从睁开眼开始就忙活不停,即便如此,日子也很难。
她六岁开始踩着石头,学姐姐在灶台边烧火熬粥,但怎么也没办法像姐姐那样用最少的柴火和最少的粟米将粥熬的稠稠的——
后来姐姐死了,家里边只能喝她熬的清水粥,她的境况很糟糕。
有记忆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也没有得到过父母任何一个温情脉脉的拥抱,大人总是唉声叹气,脸上的愁苦因为地,因为种子,因为兵,因为匪...也因为他们。
他们失去了笑的能力,以至于乌玛兄弟姐妹几个也失去了这样的能力,除了姐姐...姐姐总是快活的,无论多难,姐姐总能想出好办法,所以这样的姐姐死了,她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就在乌玛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姐姐的时候,阿比吉特尊者出现了。
因为他的出现,爹娘一下子学会了笑,虽然学会以后就把她送出去了,但这也没关系,她在尊者这里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笑了。
她每一顿都能吃的饱饱的,干瘦的小脸也饱满起来,眼睛里有了孩童的光芒,她每日都要跟着阿比吉特尊者学习汉字、学习大瞻的文字、学习经文,跟着其他信众听他讲梵天和湿阿婆奴的故事,讲人的前世还有来生,跟着他从北边一路往温暖的南边走,陪着他去村子里给人讲经...
她每天都好快活,好充实,阿比吉特说她是神女,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神奇的地方,但所有人都因此爱着她,顺着她,连阿比吉特看她也格外温和——她知道自己要承担起神女赐福众生的责任,但在此之前,她还是想出去玩一玩。
面对这个请求,阿比吉特温和地笑了:“是在附近交到了朋友吗?”
他没有限制小姑娘的自由,这个女孩已经全身心皈依了梵天,这些天他外出都会带着她,装作一对卖山货的祖孙掩人耳目,她如此纯净,如此乖巧,从山里到京城,每天都会走的脚丫长满血泡,但她没有一句怨言。
她当然还比不上大瞻自小养在庙里的神女,但作为大雍这片异域的开拓者,她做的不好不坏。
乌玛双眼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他,小脸上写满期待。
阿比吉特笑着问:“我猜猜,是西边的庄子吗?”
乌玛果然眼露崇拜,仰望着他,毫不作为地赞叹道:“尊者真厉害!”
阿比吉特笑了,他看起来很老了,漫长的旅程和时间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让他的脸仿佛枯槁的树皮,眼睑斜耷下来,遮住大半的眼白,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到那双半遮半掩的眼睛里面,散发出了神秘的光彩。
他继续挥洒他的伟力,问乌玛:“是一个叫梨花的小姑娘吗?”
乌玛兴奋极了,用力点头,眼睛里的急切和期待都快涌出来了。
阿比吉特沉思片刻,点点头:“你知道戒律,除非对方诚心入教,不然不能对她提起自己的身份,要注意不要玩太久,不能耽误了傍晚的功课...这几天你要开始学习怎么履行神女的责任了。”
乌玛只看见他点头,对于他说了什么,耳朵听了个囫囵大概,脑袋拼命点,眼睛观察天色,飞快计算自己还能和梨花玩多久——时间不多了,她行礼告别,像一只自由的小鸟,冲出门去。
......
而在不远处的皇宫,鸢戾天和裴时济正对温房的造型指指点点——主要是裴时济指,鸢戾天听。
这间太后一手操持的温房造型和收容白蛋的灵坛庙宇大差不差,当然前者更注重皇嗣的物质待遇,后者更关心皇家的天人感应,但这实在也太像个庙了。
“把这个莲台搬出去,换成...”裴时济声音一顿,智脑配合指点:
【换成草窝怎么样?加上棉花和稻草,保暖又舒适。】
听起来比在莲台上孵化还不靠谱!
裴时济置之不理,指挥道:“换成桌子,命匠人造尺寸合适的凹槽,垫上垫子就可以了。”
“启禀陛下,这个供桌...”燕平手脚麻利地收起莲台,又问供桌。
裴时济呼吸一滞,他理解母亲的意思,怕孙子饿着...可他也没那么理解母亲的意思,这是要给一颗蛋供什么?
“抬走抬走。”
【陛下,您每天都要过来给崽崽做精神梳理,要给自己留好地方哦。】
对,休息区要保留,多加几张桌椅,挂点字画,以防有时候会带着政事过来,书案也得搬过来一张,万一要休息,软塌也得来一张...还有橱柜,放点戾天喜欢的吃食,随时取用...
很快,本来就不大的暖房被塞得满满当当,属于“伯蛋”的面积从原本的五十平方,缩窄成小小的五平方,他晃得用力些,没准还能把自己的壳磕到。
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伯蛋是不是说话了?”作为雌父,鸢戾天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的精神波动,虽然没办法清楚分辨意思,但依然十分激动。
“是吗?”裴时济目移,那声音好像在说:
不要...伯蛋?
【他嫌房间变小了。】忽略对名字的无效抗议,智脑礼貌翻译。
“一颗蛋能占多大地方?”裴时济笑着,很快板脸作严父姿态:
“皇家礼仪不得轻忽,这是教他打小要举止端方,做一颗文雅的蛋,不要毛毛躁躁滚来滚去,万一提前把自己摔出来了该怎么办?”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马上吩咐宫人:
“挂一幅‘宁静致远’上去。”
第67章
皇帝对暖房的改造很难不惊动太后, 可殷云容深陷精神力修炼的无底深坑,暂时没有办法腾出手来为自己的设计呐喊,只得遣身边的女官过去递话:
“阿元身负皇家血脉与天人根骨, 自当生于莲台之上!此异象暗合天道, 既显天命所归,又彰昊天威能。当此妖僧祸乱之际, 更需这般神迹护佑苍生,方能坚定凡人对天子的信仰。”
殷云容是深思熟虑过的,她连孙儿的每日食谱都制定好了,早三炷香清新提神,晚三炷香静气凝神,午间时令瓜果, 神明什么待遇,她孙子就什么待遇,主打一个迷信到底。
对此, 裴时济听进去了, 然后把供桌摆到了门口,隔空给太后回话:
屋里边是他和大将军的日常用品,他们要经常过来给崽子做保养, 造势固然重要,但不能重要得超过孩子的健康。
这话一回, 太后没了意见。
而裴时济又开始琢磨起另一件事, 精神力这个口子在太后这里开了, 那是不是可以谨慎地控制着再开一开——
西边那地界不知道什么情况, 妖僧精神力如此强大,保不齐那头也有精神力强大的存在,万一哪天又成群结对地过来了, 他们得有招架之力。
只是这人选,必须慎重再慎重。
暖房布置好后,他俩没有马上离开,这座小小的“庙宇”在陛下妙手回春下脱胎换骨,俨然成了他的临时书房、大将军的临时食堂,以及两人共同的温馨爱巢,虫蛋困在自己五平方的小窝里,很不甘心地在软垫上滚来滚去。
“伯蛋,要乖。”鸢戾天像只鸡妈妈,尽职尽责地把滚到桌子边缘的虫蛋拨回属于他的凹槽,用明黄的锦帕把它包好,摸了摸蛋身鲜亮的红纹,露出温柔的笑:
“吃饼吗?”
蛋:“...”
“哦,你还没有嘴,那雌父替你吃。”说着,他咔呲咔呲吃掉了一整个胡饼,然后给蛋介绍做饼的师傅如何了得。
虫蛋不想听,慢慢腾腾地在自己的小布包里转了个圈,鸢戾天声音一顿,脑袋偏向裴时济那边,突然问:
“你觉得伯蛋是长小翅膀的人,还是不长小翅膀的人。”
这么会动,应该是有翅膀的。
“人没有长翅膀,但我觉得长翅膀的要好看一点。”裴时济回答他,然后问了自己的问题:
“你觉得宁德招怎么样?”
“嗯...很好啊。”
鸢戾天没有直接参与皇庄的管理,但也知道那工作千头万绪,却被宁德招理得井井有条,皇庄成立不足一年,除了农业主抓,也开发出了不少副业,纺织厂的筹建也有他一分功劳,年末考功,发现皇庄已经给国库和内帑增加了不少收入。
而他明明也可以给自己的小金库增加一点储备,但一点动作也没有。
不管是出于对神器的畏惧,亦或者本身就具备了高尚的品德,论迹不论心,宁德招是个好样的。
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裴时济也心知肚明,问他做什么?
“我是说,就从对你的忠心上,他够格了吗?”裴时济意有所指。
鸢戾天叼着饼微微蹙眉,眼睛看向蛋壳上的红纹,这是除了裴时济以外,第一个在他精神体上留下痕迹的人,虽然是无意的,但也是好意的。
“他怎么了吗?”鸢戾天犹豫着没有说出自己的判断,那太主观了,他不想影响裴时济的判断。
“那妖僧的精神力强大非常,我让智脑激发了母后的精神力,但我们终究常在宫中,万一日后又有这样的人出现,宫外不能没有能用的人。”
可精神力是鸢戾天的软当,他也不敢把它暴露给太多人。
裴时济叹了口气,勾了勾手指,那团毛茸茸的圆球从大将军身上浮出来,乘着风,摇摇晃晃地落在他怀中。
鸢大将军呆住,裴时济本来捏着小毛球的蛋壳,没等到他的声音,抬头就看见他这副表情:
“怎么了?”
他说的有问题?
“我怎么没想起可以让母后学习使用精神力呢?”鸢戾天恍然后一脸懊恼,他差点忘了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能力,人类中有天赋的不在少数。
“母后没有怪我吧?”鸢戾天紧张起来。
裴时济笑了一声,揶揄道:“怎么,要去请罪吗?”
鸢戾天说干就干,三两口解决完手里的饼,借伯蛋的小布袄擦手:“待会儿给他换个新的,我去找母后。”
“诶,诶诶诶!”这行动迅速得,裴时济一把拽住他:“这么着急,你要怎么请罪?”
鸢戾天挑起眉,理所当然道:“告诉他我们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忘记了。”
哈?
可皇帝陛下就是故意隐瞒的,他心头打鼓,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大将军,本能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忘记了?”
“因为你总是在一些不正经的场合用它,我都把它当情趣玩具...就忘记了。”
裴时济抽了口气,不好的预感应验,他的大将军在有些方面总是如此不拘小节,于是斩钉截铁道:“母后不会怪罪,不必请罪。”
“可是...”鸢大将军还是犹豫...
“你难道会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弱点在哪而生我的气吗?”自我保护是生物本能,没有人会怪罪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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