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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理却让鸢戾天大为诧异:“太阳穴、后脑、颈椎、颈部大动脉、心脏、肺脏、肝脏、脾脏...全身的骨头...”
这一目了然的事情哪里需要人类苦心隐瞒,他惊觉皇帝陛下身上有些不合时宜的自信,当即肃容:
“济川,你很脆弱,你一定要清楚认识到这一点。”
“.....”熬过一阵漫长的沉默,裴时济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扭转话题:
“总而言之,母后那边没有问题,我一开始问的是宁德招。”
“小宁很好啊。”
“那就招来问问,但是教给他之前,还是先把精神体防护的问题解决了,母后这两日也在勤谨研习护罩之法...”
陛下和大将军相携着离开暖房,留桌子上的虫蛋呆立原地,等他们的声音彻底远去,一个幽幽的叹息突然响起:
【可怜的崽崽,你的新衣服被人忘记啦。】
话音落下,虫蛋挪动着,离布袄上那团油渍远了点。
召见的旨意传到皇庄时,宁德招这在写折子请求面圣。
是以没有任何耽搁,反客为主,倒催宫人出发,往常他不会如此失礼,可他现在很着急,急的一秒也不敢多耽搁。
事儿要从永武司说起。
仨月前,楚风——祈年那擅爬墙撬锁混江湖的师兄接到了师弟劝他报效朝廷的信件。
自己那不成器到险些丢了性命,只能亡命天涯的师弟竟然得了新帝的青眼,咸鱼翻身成了皇帝的肱骨之臣,话本里也不敢写的桥段,那脑子不正常的弟弟怎么敢的?
又是担心他遭了骗,又是担心他撞了邪,于是星夜兼程赶往京畿。
若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家伙说的是真的,他再把师父他老人家接过来,半道上就碰上陛下开百工科举的诏书下达各郡,一半的心落到肚子里。
但另一半终究还是悬着。
入京他直奔工部专班,发现祈年这个不肖的师弟竟背着他们另投他门,气的顾不得隐藏身形,照头就打——这打的也对,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好师弟在得知他要来京城前,就把事情捅给永武司。
陆安率人守株待兔,好生欣赏了一番这俩兄弟互戕的画面,才出手收拾残局。
“陆将军!手下留情啊!楚风这蠢物目无法纪、不识好歹、狼心狗肺,但也很有用处,您可别把他打死了!”祈年鼻青脸肿地被楚风按在地上,这是他成为神器首徒,升任专班负责人以后再没有过的待遇。
惊穹师父性格乖戾,却没有手脚,只能电他一电,还不会往死里电,但楚风这厮不一样,他是他师兄,觉得自己是他半个爹呢!
现在半爹受了半儿的忤逆,很是桀骜不羁,哪里管得在场有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天王老子在这也管不了他清理门户,这兔崽子忘了自己现在还能喘气亏的是谁吗?!
王八蛋——楚风骂的时候,抽空往那将军那瞅了眼,发现他正不快不慢地朝自己走来,依旧没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还警告道:
“这不关你的...”
陆将军没能让他把话说完,他对这小子的身手依旧有了充分的判断,他亲自出马,那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他现在主管永武司,手底下全是这些江湖刺头,知道收服他们不能光靠群殴,尤其是这种目中无人的类型,不把他打服了,他还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呢。
陆安没有留手。
祈年爬到一旁观战,心情从一开始的痛快变得心惊胆战,几次三番忍不住提醒:
“陆将军,这是我师兄..”
“陆将军,他没有犯死罪...”
“陛下和大将军还用得着他!他最会找人了!”
听到大将军三个字,陆安的表情倏然狰狞,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死不了,保证死不了!”
的确没死,不仅没死,还让楚大侠清楚地认识到什么叫天外有天,也对师弟现在的处境有了深切的理解,被这么打,别说叫他拜师了,拜爹也不是不可以的。
“师父...我认输...义父...义父行了吧...别打了...求求...”
只身进京找师弟是他今年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那以后他成了永武司忠诚的一把尖刀,一条猎犬——在搜捕妖僧的重要任务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货犯罪经验丰富,根据他的分析,妖僧一伙警觉性极强,团伙的组织纪律性也相当可观,肯定已经对自己显著的外貌特征做了很好的遮掩。
他们一路招揽入伙的信徒大多是贫苦庄家户,家徒四壁,少有上街买东西的习惯,扮成商户潜入两市的可能性不高,获取物资的主要渠道就是京郊散落的村庄,没准已经在其中发展了信徒,帮助其打掩护。
这样即便官府严查,也很难出结果。
唯一的漏洞就是为他们裹挟的幼女,再早熟的孩子也不如成年人可控,尤其还被冠以“神女”之名,穷人乍富尚且忍不住炫耀,何况是穷人的小孩?
在他的建议下,张铁案和永武司的排查重点开始向幼童倾斜。
这一查,就摸到了皇庄。
比起东西两市,皇庄的外来人口数量更为惊人。
生产队目前已经扩建了十队,宁德招决定第二年的时候,用分红加工资日结的集体大生产模式取代原有的雇佣模式,包括俘虏负责的耕地,让他们以工抵罪,赚到足够贡献点以后,可以转为正常的皇庄生产农户,以此激励劳作。
皇庄的规模日益膨胀,自愿献田并入皇庄的农户开始变多,且他们一来,都是拖家带口的过来。
户籍管理便成了新的难题,也成了那伙妖僧浑水摸鱼的绝佳场所。
宁德招进宫后第一个要汇报的就是这个。
“吾皇万岁,臣有事启奏。”
他有些失礼,不等陛下发问,急吼吼就上奏:
“永武司已经发现了妖僧的行迹,就在皇庄辖内的灵东山。”
裴时济讶然,他知道永武司和专班这些日子接触频繁,但这事儿应该是陆安来报,怎么变成宁德招了。
这小子从来有分寸,不做那些抢功出头的事情,今儿如何转性了?
这样一想,他压下要让他一并修习精神力的念头,眉头微皱,问道:
“陆安可否已经派人去拿?”
“启禀陛下,陆将军担心打草惊蛇,还没有大规模搜山,但臣...臣...”宁德招有些急切,又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把心一横:
“臣在皇庄有个相熟的女孩,就是大将军此前见过的梨花,那妖僧蛊惑幼女,暗中驱使稚童结社,意图蛊惑更多孩童入彀。
梨花素来纯善,日前于市井偶遇一被惑女童,观其言谈举止颇有异样,特来告知于我,永武司便授意梨花以朋友之谊亲之近之,伺机探查邪教隐于何地。
梨花奉命与她结为莫逆,二人往来甚密。那女童前日曾说三日后要引她面见尊者,梨花假意答应了,谁料从昨晚开始,皇庄就再无人见过梨花。”
说一千道一万,就一句话:陛下,梨花不见了!
宁德招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愧悔啃噬着内心。
他发现梨花不见以后当即请求陆安搜山,却被拒绝了。
理智上他能够理解,陛下的命令是抓住妖僧,而不是营救幼女,事情有轻重缓急,陆将军只说缓一缓,没说不救。
可理解归理解,那邪教也不知道什么底细,万一晚了一步,梨花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信重于他的梨花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午夜的梦魇。
“臣斗胆想求一道旨意,求陛下让陆将军发兵搜山,救救梨花还有那些稚子。”宁德招跪下磕头,竟忘了这次是陛下召他入宫,而不是他自请面圣。
裴时济了然,那一半的心落回肚子里,他没看走眼,这小子到底还是重情义的。
然而不等他发话,身旁大将军已霍然起身,三步并两步走下台阶,拽起宁德招就要出发,终于想起来身后的陛下,身形一僵,转回身,补了个询问:
“陛下,可以吗?”鸢大将军的着急写在脸上,也是为人父母,孩子现在下落不明,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可不可以你不都要去吗?!”裴时济没好气道,还好这里没有外人,不然大家伙就该看见大将军如何当众忤逆上意了。
“可是...”鸢戾天着急解释,还没解释出来,就被裴时济打断:
“你忘了自己上次怎么回来的了?还敢自己去!”裴时济声音发冷,一股磅礴的威压笼罩着紫宸殿,让鸢戾天和宁德招大气不敢喘,半晌,他才哼了一声:
“大将军接旨,速往禁中拣选禁军百人,整备甲胄器械,着陆安率部于灵东山接应,朕要亲临督阵,荡平邪祟。”
第68章
尽管出身贫寒, 但乌玛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尽管这种幸运在那个名叫梨花的女孩面前稍显黯然,但她很快又成功安慰自己, 虽然梨花有爱她的母亲, 关心她的长辈,和善的邻里, 无忧无虑的童年,但梨花只是个看守神犁的普通小姑娘,不像她——
她是神女,她有梵天大神交给她的伟大使命。
这份崇高的荣誉感在梨花看她时,眼露崇拜和向往时达到了顶点,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楚便烟消云散了。
她慷慨地应允将尊者引荐给她, 也好心地告诫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神女的身份,神明的意思不可捉摸,被尊者带走的十几个女孩里面, 只有她得到了梵天的垂青。
面对这个解释, 梨花似懂非懂,好在没有介意。
乌玛因此松了口气,她自己品尝过嫉妒的滋味, 不希望好朋友也陷入这种无谓的情绪旋涡。
她又变回那只快乐的小鸟,白天飞出巢穴在皇庄嬉戏, 傍晚归巢学习经文典籍, 她仿佛也变成了一块海绵, 吸饱了名为幸福和智慧水分, 每日都在蓬勃生长。
就在她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的时候,那天傍晚,阿比吉特亲手为它画上了句点。
“乌玛, 今晚你就要开始履行神女的职责,我本来以为还要再晚一些,但你也知道,信众辛劳太久,这份辛劳甚至开始动摇他们对神明的虔诚,我们必须遏制这种势头。
这个重担只有你能承担,你是我们来到大雍遇到的第一位神女,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解除这个困局。”
阿比吉特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庄严而肃穆,迥异于他往日授课时的慈祥和蔼,乌玛紧张得舌头都不知道如何舒卷了,只能磕磕巴巴地保证:
“我知道,我一定能做到。”
可事实上,她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但阿比吉特说她可以,她一定就可以。
“尊者,我需要怎么做呢?”
阿比吉特依旧严肃,并没有因为女孩的承诺舒展眉头,相反,一抹明显的忧色在他眼中浮出,他提醒道:
“这也许会很难,很辛苦,也会让你感到疼痛,可这都是必要的过程,是你和梵天合体的必经之路,告诉我乌玛,无论如何,你都能忍受,对吗?”
这被乌玛视为对她“神女”身份的质疑和挑战,她已经无法忍受普通女孩的一切,这段时间的日日夜夜,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以神女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她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所有人都坚信这个,以至于现在,连阿比吉特也不能怀疑这个——
“我一定可以!”乌玛恨不得立刻开始履责,好立刻击穿阿比吉特眼里的忧虑和怀疑,她是合格的神女,不,她是最优秀的神女。
阿比吉特点点头,所有情绪都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仿佛变成一个石头人,眼神冰冷而漠然,他沉声道:
“记得你的承诺,乌玛,不要让我失望。”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乌玛猛然觉得有些寒冷,一点恐惧浮上心头,她却仍旧倔强地点点头,又一次承诺:
“我一定可以。”
然后她被推进了那个山洞。
洞里的火堆燃着,烧不暖冰冷的石壁,所有男信徒都在里面,她孤零零站在他们面前,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往常一样圣洁而骄傲,可事实上,她看起来像只茫然恐惧的羔羊。
她依旧不知道神女的责任该如何履行,虽然阿比吉特说她进去就知道了,可她还是茫然,只是眼前的男人好像已经知晓。
她该做什么呢?
当第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脱下她的衣服时,她还是懵懂无措。
他的脸有些熟悉,他曾虔诚地为她采过山果,还告诉她如何挑选可口的松树嫩皮——可现在这张熟悉的脸变得有些陌生了,和阿比吉特一样陌生。
“感谢您的馈赠,我将借此从您身上获得神力。”
那个变得陌生的男人似乎在吟唱什么,乌玛听不清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她的思绪陷入混乱,之后一切都破碎了...
混乱中只剩下模糊的感知,乌玛觉得灵魂仿佛从躯壳中抽离,思绪变得断续...这一切果然如阿比吉特说的,疼痛、辛苦、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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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没有在约定地点等到乌玛,太阳都快落山了,她开始着急了。
作为神女,乌玛从来自律,无论碰上什么新奇的事物,她俩玩的多开心,该离开的时候,她都能决绝抽身。
很多时候,她都不像个孩子,她大胆、活泼却也沉静、稳重,她走过许多山山水水,知道好多奇闻异事,她的眼睛永远亮亮的,像两颗闪耀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本来就漂亮,这样一笑就更漂亮了。
梨花没有姐姐,可小宁大人说让她小心乌玛,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心里已经悄悄把她当成姐姐了。
她急的没办法在原地等候,坏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
难道是她那位尊者看出了她们的小把戏?
托乌玛引荐她的提议太过仓促冒昧,那位尊者惩罚乌玛了?
梨花急坏了,再也多等不了一秒,托小伙伴回家告诉母亲和小宁大人,她必须马上找到乌玛。
她像一只初生的牛犊,不知道山林里有多少危险的东西,以为顺着乌玛每日来的方向就能顺利找到她,她不害怕野兽蛇虫,不害怕隆冬的灵东山,那些古木上掉落的积雪可以轻轻松松将她掩埋,她什么也不怕,她只想找到乌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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