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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未看那石碑一眼,专心包扎伤口。
大片的海合欢绽放,清幽的香气沾染了他全身。
或许是同种信息素之间的相互感召,他隐约感觉身体中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逐渐唤醒,后颈处被破坏的腺体也涌动着热意。
他身体的温度也似乎比平时高了一些,只不过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在自身。
也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未放在心上。
他起身,又看了一眼那纯白的无字碑一眼,绿瞳中闪过一抹烦躁和阴郁。
忽然生出一种把这里的一切都毁了的冲动。
海合欢致幻,这一点他自然知道,可就就算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假的,不远处那石碑却还是让他心烦意乱,越是不想看却又忍不住去看,越是看,却越是看不真切。
簌簌的花朵随着他的动作落在地上,最终他走到碑前,氤氲的冷雾迷蒙了他的视线,石碑上的文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一个“谢”字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他扯出一抹笑,几乎是叹息似的笑了。
“当时他们死得漫山遍野的,一个墓怕是装不下吧,喂,你们再加把劲,赶紧把bug修了完善客户体验?”
海合欢花没搭理他,石碑也没有搭理他,他对着空气又开始叹气。
认输似的半蹲下来,凑近了那要命的石碑。
终于,他瞧清了上面的文字——
谢无温之墓。
……
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当白列野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挖穿砸碎了山洞,来到那个窄小的水洞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空气中还隐约谢无温的气息,证明他刚离开这里没多久。岸边一颗红宝石耳钉闪着光,内部却已经完全损坏。
他大概是半个小时之前听到了这边有巨大的响声,谢无温应该是在和什么东西发生了剧烈的搏斗。
目光落在幽深的潭水中,平静的水面泛着幽蓝的光,如同一张大口,等着人自投罗网。
“噗通”一声响。
水面泛起一尾水花,入水的人银龙般下潜,水底怪石嶙峋,水底的裂隙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的,旁边有很多粉红的长条藤蔓。
白列野仔细搜寻后仍未发现他的踪迹,只得向着更深处游去。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他不吃不睡足足找了三天,找遍了所有的地方,甚至水底大大小小的暗洞都翻了个遍,那人却像是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他会去了哪里?
……
谢无温饶有兴趣地绕着这墓碑转了一圈,这墓碑温润细腻,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
自己的碑?
心动了。
在最该拼搏的年纪遇到了最喜欢的墓碑。
这墓碑在这里已经不知多久了,上面还有几行小字,却极其模糊,他的手指拂过碑文,隐隐感觉好像有两个字是“吾爱”。
啧。
这就扯淡了。
谢无温叹了口气,拍了一拍墓碑起身,“差评。”
也没见他用多大的力气,石碑却咔咔几声脆响,碑体出现道道裂纹,他把堪比冰裂纹的羊脂玉墓碑扔到一旁,开始专注地刨“自己”的坟。
土质松软,没几下他就把坟彻底挖开。
出乎意料地是,里面居然不是空的。
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盒摆在正中央,刻着复杂繁复的纹路,无数点连成线,线长短不一,规律又符合视觉审美,像是……
一个立体的二维码。
他将那盒子拿了起来,敏锐地发觉,上面的线条似乎是有生命的,它们会随着灯光变换角度,形成不同的图案。
这绝对是件艺术品。
谢无温抚掌而叹,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工艺。
这幻境值啊,硬生生给他变出一个超越当代技术的顶奢二维码骨灰盒。
说不定拿手机扫一扫就能出现他的全息立体遗容!
可惜这盒子怎么也打不开,估计是海合欢的想象力实在有限,实在编不出幻境的细节了。
不过没关系,这幻境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很满意的——
甚至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干脆就死在这里得了。
此刻他已经明显感受到身体不对劲了,后颈的灼疼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明明是刚从满是冰碴子的潭水里爬出来,体温却烫的惊人,血液像是踩猛了油门在五脏六腑间飙车,直把一切撞个天翻地覆。
靠坐在墓碑旁,他擦去从唇角溢出来的鲜血,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好像该死了。
麦肯死前说,半年内找不到S试剂他的身体就会爆体而亡,现在算算日子,刚刚好。
谢无温展开双臂后仰,躺倒在坑底,放任自己的手脚皆被幽蓝的花海淹没,透过层层叠叠的蓝色花苞,他看到四四方方的天空,他抬起手,那方天空就被手掌的挡住。
手掌的纹路线条仿佛命运的线,深刻,不可逆。宛如时光,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绝笔直向前,过往的遗憾终究不复还。
他还记得灭族那天,他也是这样躺倒在尸山血海中,看着沾满了血的手发呆。
手心多了一块漂亮的血石,黑线游离,邪气横生。
用这个东西复活的人,真的还是原来那些人吗?
他在坟墓中躺了许久,血液过速流动,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上方大片大片的海合欢一点点变黑,复又变得暗红。
有一线火在他体内点燃,沿着四肢百骸尽数烧了起来。所有的细胞都陷入了加速分化的末日狂欢。
真疼。
真畅快。
在走马灯般的记忆长廊中,白列野的面容不期然地出现,随后占据了整个视野——
“我白列野·希尔撒·兰斯洛特,愿娶谢无温为妻——”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又笑了起来,双眼都流出了鲜血。
真有趣啊这小殿下。
到底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娶他。
全身如同火焚,皮肤表面溢出来的鲜血几乎要被高温蒸发,在极度的痛苦中,他的心情反而格外平静——
几乎是束手就擒,期待死亡。
灵魂最深处的自毁倾向没了舒服,痛痛快快地席卷大脑。
他这一辈子都在追求回到过去,在一往无回的时间中拼力想要溯源重返,知不可追而追,尽求不得而求,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说实在的,有些累了……
“懦夫。”
这声音隔着层层水面传来,熟悉又陌生,不知过了多久才传到他耳边。
幻听?
身体的血液沸腾起来,疼得像是要炸开,手脚不住地发抖。一只手轻轻摩挲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脖子顿住,冰凉的气息冻得他全身发寒,他想要睁开眼却无论如何都醒不来,最终他感觉身体陷入一团冰冷清幽的气息中,疼痛被一点点拂去,就在他意识越来越沉的时候,那人终于开口,“别睡。”
不知从何处起得风带着幽香吹拂过他的面容,带来一阵湿意。
起初只是偶尔几束微风,随后那风流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如同水一样将他包裹,所过之处分化带来的灼烧感在一点点退却……
他费力睁开眼,讶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大片淡蓝色的光雾之中。
如丝如缕的蓝雾渗入他的皮肤,有雾气自他唇边钻入口中,微苦,却带着药草的清香。
这似乎是某种药雾。
浓雾深处,似有一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那人远远地站在那里,浓雾像蓝色的兜帽,将他的面容隐去。
飘忽不定的雾隔绝了窥探,谢无温却有一种极为强烈的被凝视的感觉,像是被人用刀锋仔细临摹,细致而又冰冷。
第66章
“你是谁?”谢无温问道。
雾气愈浓,无人应答。
“这是哪里?”
没有回答。
“为什么救我?”
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身上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他几乎以为对面也只是一团人形雾气。
一阵风吹拂而来,携带冷幽的海合欢的香气拂过他的面容。
简直像是抚摸一样。
风过,似带来了神秘的低语,“异乡人,时间可逆,你的愿望可以达成。”
谢无温身体僵住,这是受到巨大冲击后的本能反应,“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就是主神系统?”
他目光紧盯着那团雾气,向前走了一步,风顿时急骤起来,将他的身形硬生生钉在原地。
刀锋般寒凉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人久久看着他,“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的选择。”
谢无温隐约感觉这人对自己似乎很熟稔,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被人推了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下一秒竟一脚踏空,“噗通”一声,跌入水中。
平静的水面泛起层层波纹,有耀眼的蓝光亮起,如同镜面上反射出的耀眼光芒。
身体不受控地下坠,周围一切像是跌进了万花筒,光影变幻流丽眩晕,被吸进旋涡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美丽,沉寂,如同镶满了珠宝的利剑沉入水底,被锈迹爬满身躯。
光芒熄灭时,水中人已然消失不见。
雾散了,露出了岸边人的身形,这人从头到脚都隐在黑袍之中,宽大的兜帽隐去了他的面容,涟漪的水面映出那双幽蓝眼瞳。似是焚寂的烈火熄灭了余热,唯留一地灰烬,他盯着那水面的目光极为复杂,像是在灰烬中守护微弱的火种。
不可触,不能触。
最终,他转身回到倒塌的墓前,耐心细致地将被挖开的土又填埋回去,被震碎的墓碑奇迹般自我修复,一缕灿金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
苍白无血色的手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指尖沿着那三个字的沟壑反复描摹。
“谢卿……”
……
“噗嗤”
跌入水中后似有一层薄膜被打破,下一秒谢无温的眼前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如同他快放的前半生。
在摇篮中伸着小手去够风铃,谢小花猛然掐了一把婴儿的脸,“不愧是老娘的崽啊,真俊”
大灾难时代人人自危,谢小花明星做不成了,花光所有积蓄带他逃离地球。
在凤凰基地和尤瑟玩捉迷藏走丢,被谢小花拿着鸡毛掸子抽。
跳跃性的画面越变越慢,最终来到了十六岁生日的那天。
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当年那场屠杀——
他看见刚满十六岁生日的自己打开了门,安德鲁医生关切地向他走来想去摸他的头,却对上了少年那双要命的墨绿的眼瞳。
不到五秒,医生七窍流血而死。
短短十几分钟,他便杀了近十人。
整个走廊都是尸体,童年最好的玩伴尤瑟打开门,被吓得面色惨白却跑过来拉着他就想跑,“小温别怕,我保护你”
他看着自己拿起了医生的手术刀,豁开了童年玩伴的胸腔,热血喷溅在尤瑟茫然惊慌的脸上。
他看着许许多多熟悉的人跑过来想要拦住发狂的他,却都一一倒下。
漫长的黑夜中,凤凰基地的人声越来越微弱。画面一帧一帧播放,最终定格——
晨起的曦光洒落,杀红了眼的少年终于恢复了神志,怀中抱着满是血污的女人,温暖的阳光却映不进谢小花涣散无神的眼瞳中,她向来艳丽红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死不瞑目。
一个漂亮的盒子掉了下来,松软的蛋糕砸在了地上,白花花的奶油飘在血液上,蛋糕胚体被染成了粉色。
廉价的生日莲花灯“啪”地一声展开,吱呀着嗓子唱着变调的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怀中的谢小花尚有余热,他僵硬着身体抱紧怀中的女人,墨绿的眼瞳晦暗如寂。谢小花真正只死过一次,可在他的脑海里她死了上千遍。
每一遍都是悲剧重演。
“对不起……”
地上的尸体爬了起来,密密麻麻地形成一个圈。
“为什么……阿温。”
他抬起头,看着越缩越小的包围圈,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还维持着死时的面容,流淌的鲜血染红了银色的地板。
“为什么杀我们……”
“你是凶手……你杀了我们所有人……”
“你该死!”
“偿命!为我们偿命!”
谢小花的嘴都开合了几下,“呵呼,嘶……来……不……”
谢无温低头看着怀中的谢小花,低声道,“母亲,你也是恨我的吧?”
谢小花的喉咙动了一动,似是想说什么。
他低下头,凑近了她。
每一次的梦里到这里都会戛然而止,他永远听不到谢小花对他说了什么。
“快……呵……快跑……”手腕蓦然被什么攥住!
他一惊,怀中的谢小花大睁着眼睛,蓦然坐了起来,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唇红齿白,肤色娇艳如桃花,艳过颈间血痕。
竟像是活过来了,“崽崽!不要回来!不要复活我们!不是你!他在骗你!”
!!!
谢无温身体一震,来不及震惊,急声道,“他是谁?!你是谁?”
“他是——”谢小花后面的话像是被生生噎住,怎么也说不出来,急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她身上的微光一闪一闪,最后用尽所有的力气抱住了谢无温,“我可怜的崽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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