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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买卖再大,成日里对着那几个煞神,本王这把骨头迟早得交代在这儿。”
楚蕴山把纯金算盘往腰间一别,拿起桌上早就打点好的一个小包袱。
“眼下朝局稳当,太后余党死得干干净净,西凉那边也有咱们的亲信盯着。
本王若此时不走,留在这儿给他们当活靶子,天天敲骨吸髓吗?”
他要去江南。
去买几百亩良田,雇几个厨子天天做松鼠桂鱼。
躺在摇椅上收租,过那种不操心朝政的富贵闲人日子。
天刚破晓,安王府后门。
楚蕴山蹑手蹑脚地卸了门闩,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打更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满意地点点头,刚迈出左脚,视线往旁边一瞥,整个人硬生生僵在原地。
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齐齐整整地码着五口大铁箱子。
霍风烈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品级标识的粗布短打,正跨坐在箱子上啃着肉包子。
“早啊,小七。”
霍风烈几口咽下包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屑,顺手拎起那把破阵刀。
“我这行囊昨晚便收拾停当了。你看咱们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
楚蕴山睁大眼睛,指着那一堆夸张的铁箱。
“霍风烈,你这是要搬家?
你堂堂镇北将军,不在兵部当差,跑来这儿蹲本王的后门?”
“我昨儿递了乞骸骨的折子,圣上没批,但准了我三个月的省亲假。”
霍风烈理直气壮地走过来,一把拿过楚蕴山手里的小包袱。
“京城现在太平得很,用不着我。
可江南那边水匪猖獗,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银票,我怎么放得下心?必须贴身护卫。”
楚蕴山正想算算带个护院要多支多少口粮钱,旁边那扇侧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沈济川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药箱走出来。
今日他没穿太医院的官服,换了身月白常服。
他走到楚蕴山面前,熟练地搭上对方的腕脉探了探。
“脉象虽稳,但江南气候湿热,你体内旧疾初愈,最忌瘴气。”
沈济川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防毒虫的药粉递过去。
“从今日起,我得随行看诊。食宿算我的,药石费从你西凉矿业的分红里扣。”
“本王又没让你跟着!”
楚蕴山死死捂住自己的钱袋,满脸抗拒。
“本王自己花钱在江南请郎中不行吗?”
“外面的庸医若是治坏了你这千金之躯,谁赔得起?”
沈济川把药粉塞进他手里,语气平缓。
“就当是本谷主随诊附赠的调理。”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从墙头飘落。寂无从两丈高的院墙上掠下,稳稳落在青砖上。
他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宽大的僧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大师你又来化缘?”
楚蕴山往后退了一步。
“贫僧去江南盘账。”
寂无双手合十,神情悲悯而端正。
“殿下之前将大报恩寺在江南的一百二十八处香火铺子并入商号。
如今清算之期已至,贫僧理应去核对账目。
顺路同行,殿下总不会往外赶人吧?”
楚蕴山咬紧牙关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能打,一个能治,一个会念经。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全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那个阴影处。
“裴枭!去备马车!咱们立刻启程,把这几个瘟神甩了!”
墙角的阴影里,裴枭牵着两匹骏马走了出来。
他一身劲装,短刃别在腰间,看着楚蕴山的眼神十分专注。
“主子,马车早就备好了。
他们的行囊,我也提前让人装上了后头的货船。”
裴枭停顿了一下,认真复命。
“主子去哪,属下就去哪。”
第291章 终章
楚蕴山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合着这几个家伙早就暗通款曲,就等着他出门这一刻来个请君入瓮。
“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觉得本王现在脾气好,好欺负?”
楚蕴山抽出腰间那把金算盘开始拨弄。
“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想跟着本王去江南白吃白喝是吧?
行!宿钱一日五十两,饭食另算,护院费和药石费两两相抵!
若是同意,现在就掏现银纳船资!”
众人还没来得及掏银票,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
两列禁军迅速封锁了街道两头。
一辆没有任何皇家徽记却通体用名贵紫檀木打造的宽大马车停在了巷口。
车帘掀开,晏淮舟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十二旒冕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发。
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依然让周围的空气沉闷了几分。
“皇兄……”
楚蕴山往后缩了半步,心里暗暗叫苦。
这大梁最大的债主怎么也来了?
难道是来抓他回去继续批折子的?
晏淮舟走到楚蕴山面前,视线扫过旁边那几个整装待发的男人。
没有发怒,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叠明黄色的卷宗,压在楚蕴山手里。
楚蕴山低头一看,最上面那本赫然写着:江南商道巡按御批。
“京城冷得慌。”
晏淮舟嗓音平稳。
“朕准了自己三个月的假,打算去江南白龙鱼服,体察民情。
安王既然深谙商贾之道,便随朕同行,做个向导。”
“皇兄,朝政不可一日无君啊!”
楚蕴山急着找借口推脱。
“无妨。内阁的折子,朕会让人每日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南去批。”
晏淮舟伸手替楚蕴山理了理领口,那不容反驳的动作透着绝对的主导权。
“有谢首辅留守京城,出不了乱子。”
话音未落,巷子的另一头,两辆马车不紧不慢地驶来。
前面的车上跳下来穿着常服的贺玄之。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笑得张扬惹眼。
“陛下要去江南微服私访,臣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要贴身护驾。
最近江南水匪猖獗,臣带了一百名缇骑好手,专为陛下和殿下清道。”
后面的马车上,谢聿礼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折扇,面对晏淮舟微沉的脸色,他礼数周全地长揖及地。
“谢聿礼,朕让你留守京城,你跑来做什么?”
晏淮舟眼神一冷。
“回陛下,内阁事务微臣已全权交托给几位次辅。”
谢聿礼站起身,将一张长长的公文单递到楚蕴山面前,语气温和。
“西凉商号要在江南铺设新商路,当地世家多有排挤。
微臣身为商号合伙人,理应亲自去江南,借谢家百年清誉,帮殿下敲开那些高门大户的嘴。”
紧接着,卫崇序阴柔的声音从贺玄之的马车后面飘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毫不惹眼的青色直裰,手里捏着佛珠。
“江南那边的暗桩最近出了点纰漏。
咱家寻思着,正好借着这趟顺风船,去整顿整顿东厂的谍网。
殿下,您总不会嫌弃咱家多占一个船舱吧?”
楚蕴山看着把这条小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的众人,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大梁的皇帝、首辅、镇北将军、锦衣卫指挥使、东厂督主、神医谷谷主、大报恩寺佛子,再加上一个暗卫统领。
这几尊大佛凑在一起,别说是去江南颐养天年。
就算是直接去把江南的地皮掀了重新盖,那也是绰绰有余!
“行。”
楚蕴山长出了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是被这几个人死死咬住,就绝对没有能全身而退的道理。
更何况,他们盯上的,是他楚蕴山这个人。
不过,商贾自有商贾的应变之道。
既然躲不掉,那就把进项最大化。
楚蕴山拿着那把金算盘,大步走到巷子正中。
他抬起头,桃花眼里褪去了无奈,换上了精打细算的掌柜本色。
“诸位大人既然都急着去江南体察民情,本王自然不敢阻拦。”
楚蕴山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清晰。
“但是!本王那艘船,是专为运送奇珍异宝打造的。
用的是上好木料,铺的是波斯织毯,点的是安神沉香。
这沿途的折损与打理,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船资分为三等。天字号舱,一万两白银,供一日三餐及每日一次的请脉查体。
地字号舱,八千两,用膳自理。至于人字号舱……”
楚蕴山用算盘指了指霍风烈的那堆大铁箱。
“人字号舱便是底舱,五千两,得跟那些行囊杂物挤作一堆。”
“而且,本王丑话说在前头。”
楚蕴山重重一拨算盘珠子,发出极其清脆的脆响。
“这船上是本王的地界。
谁若是敢在船上争风吃醋、动刀动枪,砸坏本王一个茶盏,十倍赔偿!
若有坏了规矩的,直接扔进运河里喂水匪!”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晏淮舟看着站在人群中拿着算盘神采飞扬的楚蕴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
他最先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给裴枭。
“朕包下最大的一间天字号舱。”
晏淮舟看向楚蕴山,语气不紧不慢。
“顺道把安王那间的船资也一并结了。”
“本王的钱本王自己出!”
楚蕴山赶紧把银票抢过来,死死塞进自己怀里。
“两万两,微臣要挨着殿下的那一间。”
谢聿礼笑着递上银票。
“老子买殿下对门!”
霍风烈粗声粗气地掏出金锭子。
“药石之费冲抵,我那间无需现银。”
沈济川提着药箱便往码头方向走去。
“佛祖保佑,贫僧那一份,劳烦殿下从香火钱的红利里扣除。”
寂无跟在后头。贺玄之和卫崇序互相对视一眼,冷哼一声,纷纷掏钱结账。
楚蕴山站在马车旁,看着裴枭手里收拢来的一大叠银票和金元宝,笑得眉眼弯弯。
简直比初升的朝阳还要灿烂。
“好说,好说。各位东家这边请,咱们即刻登船!”
他拍了拍腰间那把形影不离的金算盘,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车。
初春的暖风拂过京城的长街,吹起楚蕴山衣角的暗红丝线。
这江南的归隐生活,虽然没能逃开这群甩不掉的麻烦精。
但带着这么多棵摇钱树一起南下,怎么算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这手里的算盘还能打得响亮,进项大过花销。
他楚蕴山往后的日子,总归是越过越有盼头。
——————正文完
第292章 番外:运河上的修罗场
京杭大运河上,一艘挂着西凉商号烫金大旗的三层豪华楼船正顺水南下。
主舱内,楚蕴山瘫在那张铺着西域波斯绒毯的软榻上。
双手把纯金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他刚把这群人的天价船资归入账册,门外的甲板上就传来一阵重物撞击木板的巨响。
紧接着是木条断裂的咔嚓声,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盖跟着乱蹦。
“本王的千年金丝楠木栏杆!”
楚蕴山眼皮狂跳,心底那本账册迅速翻出修缮折损这一项。
他知道,这帮人嘴上说着顺路去江南体察民情。
实际上就是换了个地界开争风吃醋的武林大会。
船上统共就这么点地方,这几个人又都有极其可怖的内力。
真要打起来,这艘造价三万两白银的商船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楚蕴山从软榻上弹起来。
扯过一张桑皮宣纸,拿起紫毫笔唰唰写下一大篇字,一把推开主舱的大门。
甲板上,霍风烈正提着破阵刀,和拿着绣春刀的贺玄之大眼瞪小眼。
刀光剑影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旁边谢聿礼摇着折扇笑里藏刀地看戏,卫崇序捏着拂尘冷眼旁观。
寂无坐在不远处的蒲团上敲着木鱼,沈济川则端着一碗不知名药汤靠在舱壁上。
“都给本王住手!”
楚蕴山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把手里那张宣纸“啪”地一声拍在门板上。
“本王重申一遍,这艘船是本王的私产!你们把栏杆打断一根,照价赔偿十倍!”
楚蕴山指着门上的纸,转身从裴枭手里接过几个早就备好的小木牌,挂在门环上。
“从今日起,本楼船实行《禁令条例》与悬牌竞价的规矩!”
众人围拢过来。
宣纸上用极其嚣张的字迹写着几条禁令,最下方还画了个明码标价的章程。
“这船上就这么点方寸之地,为了防止你们因为抢位子把船底给凿穿了,咱们按规矩来。”
楚蕴山敲了敲门板,摆出大掌柜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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